第262章 宋城之盟(2/2)
动作迅猛而不顾一切。在飞扑的瞬间,他的脚不可避免地踏中了城墙根下一个小小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板结硬壳土堆——那是近十个月来,守城士卒倾倒污水浇淋自然风干后形成的紫黑色硬块,坚硬腥臭,仿佛一块凝固的暗色伤疤。一只啃噬着土堆边缘不知名骨屑的黑黄色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作吓了个趔趄,发出一声受惊又愤怒的“呜呜”低嗥,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倒塌房屋投下的更深浓的黑暗里,绿油油的眼睛如两点鬼火般熄灭。
乐婴齐的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挣脱胸腔,但他没有任何停留和回顾。他的脚尖只在断墙的土基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毫不停顿地向着北方——那传说中晋国疆域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的身体低伏,脚步迅捷而无声,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冻土、石块或枯草茎上,尽量避免松软地带留下痕迹。寒风如同钝刀,刮过他暴露在外的脸颊和耳朵,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丝毫无法让他减速。
在他身后,商丘城巨大的、焦黑的轮廓在惨淡的夜色中矗立,如同一头被重创濒死却仍不肯倒下的太古凶兽,沉默地匍匐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城墙上黯淡摇曳的灯火,如同这巨兽残存的、微弱而冰冷的目光。
它隔绝了身后。
隔绝了城内那早已超出凡人理解的、炼狱般的一切。
就在他跃入黑夜奔向希望之时,又一阵微弱、压抑到极致、却又异常清晰、如同锉刀刮过朽骨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啃咬之音,飘飘荡荡地从城内废墟的某个深处渗出,乘着那无处不在的、裹挟着灰腥与焦气的冷风,缠绕上商丘城头每一寸冰冷血腥的砖石缝隙,钻出每一个垛眼缝隙,最终融入这无边无际的、绝望的寒夜之中,成为商丘这座死城永不停息的、最后的低语。
乐婴齐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之上,向着那微茫的希望,向着北方黑暗的尽头,用尽全力地狂奔。他知道,前路荆棘密布,楚营如同深渊横亘,晋国亦如遥远的星辰……但他背后背负的,是万千悬于发丝的性命!是宋国最后的国祚!他必须像一把沉默的尖刀,刺穿这无尽的黑夜!
他消失在黑暗里,身后只留下死亡之城沉重的叹息。
新田城,这座晋国的心脏,在早春的料峭中瑟缩。冬日的寒意仿佛恋栈不去,缠绕着宫殿的飞檐斗拱,渗入每一块冰冷的砖石。晋宫的殿宇,巍峨如沉默的巨兽,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反射出黯淡、冰冷的微光,宏大规整的布局非但没有彰显王者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心头。
晋景公姬獳高踞于丹墀之上的主位。他身着繁复的玄端朝服,玄色为底,其上以金线、朱砂绣出威严的龙章纹饰,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九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几乎遮去了他半张脸孔,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冷硬的线条,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置于案前的青铜镇圭——那是权力的具象,象征着山河社稷的重量。指腹下传来金属冷硬光滑的触感,以及那份难以撼动的、沉甸甸的分量,似乎能稍稍安抚他内心的波澜。
阶下,晋国的一众卿大夫肃然分列两旁,如同庙堂中的木俑。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水香焚烧后特有的清苦气息,这昂贵的香料试图净化空间,却与殿内名贵油漆和千年古木散发出的深沉气味胶着、纠缠,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体。然而,无论这香气如何氤氲,都掩不住大殿深处盘踞的一丝无形沉重——那是三年前邲之战惨败后留下的阴霾,是面对南方强楚日益膨胀的野心时,晋国这个昔日霸主内心深处的疑虑与不安。
“诸卿,”晋景公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在空旷高阔的大殿里响起,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寡人今日召集群臣,实因事态紧急,关乎邦交大义,更关乎我晋国国运。”
他略作停顿,冕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或凝重、或沉思、或忧虑的脸庞,最终定格在殿中一处无形的焦点上,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的南方。
“宋国大夫乐婴齐,”景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痛的强调,“其人冒九死一生之险,穿越楚军重重封锁,越境入我晋地。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于宫门外泣血陈情:楚师围困宋都商丘,已逾十个月!城中粮草殆尽,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商丘城危殆,如累卵悬于千仞之崖,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水香的烟雾似乎也停止了流动。几位大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震惊与不忍。宋国,与晋同为姬姓宗亲,数百年来守望相助,是晋国在中原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也是遏制楚国北上的重要屏障。宋若亡,晋国在中原的势力将遭受重创,唇亡齿寒之理,无人不明。
“宋君遣使,泣血哀求寡人,”景公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悲悯,“望我晋国念在同姓兄弟之谊,念在同盟之义,速速发兵解围,救宋国于水火焚溺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冕旒的珠帘,精准地投向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位大夫——伯宗。
“伯宗大夫,”景公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你素具韬略,深谙兵机,通晓天下大势。依卿之见,我晋国若此时发兵救宋,千里奔袭,与楚军正面交锋,胜算……能有几何?”
被点到名字的伯宗,身形微微一震。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班列。他身上那件象征高位的紫色官服,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鼓荡,在凝滞的空气中曳起一道沉重而凝滞的影子。他手持象征身份和礼仪的玉圭,朝着高台上的景公深深一揖,头颅低垂时,额头上那几道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与思虑。
“臣,伯宗,谨奏君上。”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沉稳,却自有一股穿透大殿的力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闻古训有云:天意昭昭,惟德是辅。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强求。”
他略作停顿,目光并未直接迎向景公,而是投向大殿深处某个虚无的点,仿佛在追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昔年邲地一战,”伯宗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沉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彼时,我晋国三军将士,士气如虹,甲胄鲜明,战车千乘,不可谓不盛!然则,天意难测,最终我军……惨遭大败!将士血染黄河,尸骸枕藉!此非将帅无能,士卒不勇,实乃天意眷顾荆楚之心,已昭然若揭,不言而喻矣!”
“邲战”二字,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瞬间在群臣心中激起千层浪。中军佐郤克,这位以勇猛刚烈着称的将领,眉头猛地锁紧,下颌的肌肉绷得如同岩石,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愤怒,直直刺向侃侃而谈的伯宗。然而,站在他身旁的中军将荀林父,这位当年邲之战的主帅之一,却依旧垂着眼帘,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之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历经沧桑、沉默厚重的青铜礼器,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于心底。只有站在武将队列稍后位置的下军将士渥浊,这位经历过邲之战血腥场面的老将,似乎被伯宗的话勾起了恐怖的回忆,喉头滚动,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拳头抵在唇边。晋景公的目光何等锐利,他清晰地捕捉到士渥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入骨髓的惊惧——那是对三年前那个深秋,在黄河南岸,楚军如同潮水般势不可挡的突击冲锋,以及随之而来的屠杀与溃败,所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惧怖烙印。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伯宗的话语和群臣的反应中,变得如同灌满了粘稠的铅水,沉重得几乎要压垮每一个人的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雕梁画栋上那些精美的螭吻、云纹,在沉重凝滞的烛火烟影下,也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往日的华彩。唯有殿角燃烧的巨大蜡烛,烛心偶尔发出的细微爆鸣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伯宗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大殿中每一张或沉思、或惊惧、或愤懑的脸,最终定定地投向上方那冕旒垂覆的君王:
“陛下!请睁眼看一看如今的天下!楚军自邲战大捷之后,锐气正盛,如日中天!其兵锋所指,所向披靡!陈、蔡俯首,郑国摇摆,中原诸侯,莫不震慑于楚王熊侣之威!此时此刻,我晋国若兴兵南下,千里迢迢与楚军争锋于宋境,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更是……逆天行事!”
他猛地一个停顿,声音从激昂转为沉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迫:
“陛下!我晋国虽有强兵锐甲,有忠勇将士,然邲战挫败之巨痛,深入骨髓!三军将吏之心,岂是短短三年时光便可轻易愈合?!臣敢断言,时至今日,军中宿将,提及楚人铁蹄,提及‘邲’字,犹不免心颤股栗!士气未复,军心未稳,仓促出战,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大殿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伯宗最后那句“心颤股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所有试图掩饰的平静表象。中军佐郤克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出言反驳,但目光瞥向身旁依旧如泥塑木雕般的荀林父,又强行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军将士渥浊的头垂得更低了,伯宗的话无疑撕开了他竭力想要遗忘的伤口。
伯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殿内那铅块般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他的声音沉缓下来,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针,直刺晋景公的耳膜:
“陛下,臣非不念宋国兄弟之情,非不恤商丘百姓之苦。然则,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救宋,则必与楚战;战,则必败!此非臣妄言,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救宋而败,非但救不了宋,反会让我晋国精锐尽丧于宋境!此所谓‘救宋则失宋’!失宋,不过折损一时之义名,虽痛,犹可忍!”
他向前微倾身体,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忧虑与决绝烙印在景公心中:
“然则!若因救宋而与楚军正面争锋,最终惨遭败绩,则后果……臣,不敢想象!届时,我晋国国威扫地,霸主威名荡然无存!中原诸侯,谁还会再奉我晋国为盟主?虎视眈眈的秦人、狄戎,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社稷倾危,宗庙蒙尘,国祚动摇,此乃万劫不复之境啊!陛下!”
伯宗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他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臣请君上,暂忍一时之痛,以社稷苍生为重!坐观其变,积蓄国力,以待天时!此时救宋,非但无益,反招滔天大祸!臣……泣血叩请君上三思!三思啊!”
“社稷倾危……万劫不复……”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晋景公的心上。他感到指腹下的青铜镇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不再看阶下任何一张面孔,无论是伯宗的恳切,郤克的不满,还是荀林父的沉默,士渥浊的惊惧。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阴影,投向了更加虚无的远方。那些冕旒垂下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此刻在他耳中,却如同战场上的擂鼓,沉闷而压抑,一下下敲击着他的神经。
大殿的空气,已经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群臣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冕旒之后模糊不清的面容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是顾全大局,忍痛舍弃宋国这枚重要的棋子?还是为了姬姓宗亲之义,为了霸主的脸面,赌上国运,与如日中天的楚国再决雌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久。终于,晋景公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滤过了粗糙的石磨,带着沙哑和凝滞,只余下沉重的尘埃:
“伯宗大夫所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情绪,“持重老成,深合……大义。”
这“深合大义”四个字,让伯宗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然而,景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悬起。
“然则,”景公的目光艰难地越过阶下肃立的群臣,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遥远的南国,落向了那座被楚军铁桶般围困的孤城——商丘。“宋,终归是我晋之兄弟盟邦。数百年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昔日城濮之战,宋亦有力焉。今其罹此大难,都城将破,宗庙将隳,寡人……坐视其亡,于心……何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矛盾。作为国君,他深知伯宗的分析切中要害,晋国确实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恢复元气。但作为中原霸主,作为姬姓宗长,对盟友见死不救,不仅会丧失道义上的制高点,更会让其他依附晋国的诸侯心寒齿冷。霸主之尊,不仅在于武力,更在于信义。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景公似乎在积攒着某种力量,某种足以压下内心所有疑虑和恐惧,做出一个艰难抉择的力量。他摩挲镇圭的手指停了下来,紧紧握住那冰冷的青铜。
“解扬何在?”景公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殿侧后方,一位身披玄色轻甲、腰悬佩剑的将领应声而出。他步伐沉稳有力,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铿锵之声。在幽暗的光线下,甲胄的金属表面折射出数道冰冷的亮线,如同暗夜中骤然出鞘的利刃,锋芒内敛却杀气隐现。
“臣解扬,候命!”他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晋景公的目光,隔着晃动的玉珠,落在解扬刚毅的面容上。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话语的重量仿佛有形般,沉沉地压在了解扬的肩头:
“着你,立即启程,挑选死士,秘密潜入商丘!务必突破楚军封锁,面见宋国君臣,传寡人之令!”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晋国大军,即日南下!着宋国上下,坚心固守,以待王师!寡人必不负宋国殷殷之意!商丘城在,宋国便在!晋宋之盟,金石不移!”
“臣,解扬,领命!”解扬再次铿然抱拳,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磐石般坚定。他挺直腰背,甲胄的棱角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冷硬。
伯宗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重新垂下头,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或许是为晋国暂时避免了与楚国的决战,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宋国命运的无奈叹息。荀林父依旧垂目肃立,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雕,无人能窥见他内心的波澜。中军佐郤克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他看着解扬,眼神中既有对君命的服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晋景公似乎耗尽了心力,疲惫地挥了挥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散朝。”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与权力的气息。解扬脚步如风,行走在宫墙之间狭长而冰冷的过道里。初春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却无法冷却他胸中那股灼热的使命感。铠甲下的身躯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迎面,一位身着高阶武官常服的将领匆匆而来,看其服色,应是掌管都城卫戍或军需的官员。两人身形在狭窄的宫道中交错而过时,那人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声音低微得几乎只是在喉头滚动,若非解扬耳力极佳,几乎无法捕捉:
“北院……新卒操演未毕……半数弓弩未校……马场……备鞍……不足三百副……粮秣转运……滞于汾水……”
语速极快,声若蚊蚋,却字字如锤,敲在解扬心上。他足下未曾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唯有眼角那几道风霜刻下的纹路,极深地眯起了一瞬,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前的锐利一闪,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宫门方向走去。袍袖下的拳头,却已悄然握紧。
宫门那高高的朱漆门槛已在眼前。解扬踏出宫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旷野的土腥气。阶下,一辆极其简陋的安车已在等候。拉车的,是两匹矮小瘦弱的驽马,毛色暗淡,肋骨隐约可见,与这巍峨宫阙的威严格格不入。车身狭窄,油漆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
解扬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上安车。车夫低喝一声,鞭子在空中虚甩一下,发出“啪”的轻响。两匹瘦马吃力地拖动车轮。
车轮碾过宫门前青石板铺就的丹墀甬道,发出“咯咯咯……咯咯咯……”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响,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凄凉。这声音,仿佛在诉说着晋国此刻外强中干的窘迫。
解扬坐在狭窄的车舆中,挺直着如同标枪般的腰背,面无表情。他伸手,将车帘掀起一道细细的缝隙。冰冷的目光透过缝隙,冷冷地盯着渐次向后滑过的、这座象征晋国无上权力的巍峨宫阙沉默无言的青色墙垣。
高墙之上,几株不知名的野树,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猛烈地挣扎摇摆。它们枯黑的虬枝,扭曲盘结,如同无数从地狱深渊绝望探出的鬼爪,无声地、疯狂地指向上方那苍凉而压抑的铅灰色云天。
层层叠叠的宫阙重檐,飞檐斗拱,在灰白低垂的天幕笼罩下,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辉煌,只显露出庞大而沉重的轮廓。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旷,一种足以压垮脊梁的沉重。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将这宫阙、这城池、连同车中这个肩负着几乎不可能完成使命的将军,一同彻底埋葬。
车轮的“咯咯”声,单调地持续着,载着解扬和他怀中那份承载着虚假希望的王命,驶向南方那片杀机四伏、血火交织的战场。车帘缝隙透出的那双眼睛,冷冽如北地的寒星,映照着宫墙上那些绝望的枯枝,以及上方那无边无际、令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苍穹。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他知道所谓“大军即日南下”不过是一句安抚宋国、维系霸主权柄的空言。但他更知道,他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一道王命,更是为了在绝望的深渊中,为商丘,也为风雨飘摇的晋国霸业,投下一缕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尽管这光,可能微弱如风中残烛,虚幻如镜花水月。
瘦马拉着破车,载着孤独的使臣,消失在宫门大道尽头扬起的淡淡尘烟中。新田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愈发沉重而压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春寒中沉默地喘息。
黄河,这条巨龙未曾片刻安眠,其浊流在解扬脚下翻腾咆哮。浑浊的泥浆相互撕扯、吞没,裹挟着上游崩塌的黄土与无数草木挣扎的残骸,在宽阔的河床里发出沉重而暴怒的轰鸣,像是巨兽在枕下不安分地扭动它焦躁庞大的躯体。这声音无处不在,低沉,连绵不绝,如同闷雷滚动在铅色的天穹之下,敲打着岸边滩涂上每一颗濒临窒息的心。河面翻腾,深褐与黄浊的水流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令人晕眩的旋涡,随即又被粗暴地撕碎,拍打在布满刀劈斧凿般裂纹的黄土峭壁上,激起一蓬蓬肮脏的浪沫。
解扬勒马立在这巨大的自然轰鸣前,目光深敛。初春料峭的北风带着河面上特有的刺骨湿冷与土腥气,毫不留情地兜头盖脸扑来,如鞭子抽打在脸上,灌进他的甲胄缝隙,冰冷地舔舐皮肤。两侧的黄褐色滩涂袒露着无垠的贫瘠与干渴,仿佛一副巨大却早已断裂生锈的链甲,沉甸甸地压在黯淡的大地上。几丛早冒头的荒草瑟瑟发抖地伏在泥沙上,稀疏、枯黄,怯懦得像即将熄灭的火星。视野所及,唯有一片被寒冬冻硬,又被这无休止的大风揉碎后裸露出的枯败原野,延伸至天地模糊的边缘。几株虬曲枯树顽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的枝桠被风粗暴地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如同垂死老者嶙峋的手指,在虚空里无依无靠地颤抖,徒劳地指向那不可知的命运。
几艘旧得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小渡船像风中枯叶般挤在渡口边的缓流里,船板开裂,缝隙处塞着浸饱了河水的暗褐色麻布,勉强堵着水流。它们在汹涌浊浪的撞击下吱呀作响,笨拙地起伏,每一次浪头推来,船身都剧烈倾斜,河水便肆意地从那些腐朽不堪的板缝间挤入,在舱底积起浑浊的洼池。
车马的队伍停驻在后方。解扬刚迈步从那架沉重的安车上下来,湿冷的土腥气混合着某种枯败的气息便猛烈地灌入鼻腔。就在这刹那,身后队伍中,一个贴身护卫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风声钻进他的耳朵:“将军,前面!”
解扬身形陡然凝定,并未仓促回头,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开满的弓弦。他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青铜剑鞘冰冷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他顺着护卫眼神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大约半箭之地外,靠近河滩深处的一片枯黄色芦苇荡边缘,细长的苇茎正急促地、无规律地向两侧倒伏分开,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劈开一道不断延伸的伤口。
紧接着,沉闷而迅疾的马蹄声便从西北方向奔袭而来,起初如同密集的鼓点,随后汇成了滚雷似的轰鸣。黄尘在那一线急速移动的黑点之后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翻滚的土黄狼烟,迅速逼近。解扬眯起眼,瞳孔中那点锐利的光芒陡然刺破。马背上骑士那熟悉的青铜马头饰件闪烁着的硬冷反光,肩后背负的、用特殊藤条密实编织的弓箙,以及那露出半截的、尾羽经过统一染色的箭杆样式——所有细节都清晰地钉入他的意识:晋国边军!
十几骑如狂风骤至,战马口鼻喷吐着炽热的白雾,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为首年轻边将猛勒缰绳,健壮的战马长嘶着,前蹄高高扬起,刨起大块的湿泥。边将敏捷地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解扬身前,甲片摩擦发出铿锵的金属声响。
他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路奔袭未歇的粗重喘息,字字急切地撞向解扬耳中:
“将军!南境斥候急报!三日前,楚军一部车骑已绕过棘城,步卒约二千,战车百乘,突然急速向北运动,绕过我军预设拦截线。其锋直指——宿阳!”
解扬的心脏骤然一沉。宿阳!那正是他身后不远处的黄河津渡南岸最近的要塞据点,也是商丘之北最重要的粮道枢纽!扼守住宿阳,等于扼住了商丘守军赖以呼吸的气管。
年轻的边将喉结因紧张而滚动,气息更加急促:“敌军动向极其诡秘迅捷,其意图……卑职与范都尉判断,定是奔着截断我军主力南下驰援商丘的要道而去!事态十万火急!范都尉命卑职务必疾驰禀报将军!请将军速速定夺!”
解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像河边一块亘古的礁石。脸上那层被河风与沙尘打磨得如同黄土高原般的面容,依然如冻硬的地表,找不出一丝裂缝。唯有一双眼睛深深眯了起来,眼缝中那点寒星般的光芒骤然敛入深不见底的漆黑潭水。他目光越过脚下咆哮翻卷的浊流,投向那道模糊、遥远、被沉沉低压灰云封死的地平线——南边,商丘。楚军的铁蹄,北边的急报,像两道冰冷的铁钳,无声而坚决地正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