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九鼎轻重(1/2)
春寒料峭,洛水浑浊不堪,裹挟着上游尚未融尽的冰雪碎片和湿泥,急急撞向岸边,在褐黄的沙土上留下刺目泡沫,又退去,酝酿下一波浑浊的泥汤冲刷。“哗——哗——”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仿佛在锲而不舍地擦洗河岸的污垢。天空也是厚重的铅灰,低低悬垂,似乎触手可及。
对岸,便是周室的王畿腹地。广袤的田野此时却显出几分凄凉,本该翠绿的冬小麦被踩踏得东倒西歪,像秃掉的瘌痢头。麦田中不时可见丢弃的破旧木耙,甚至有折断的矛杆插入泥地。田埂尽头,几个村落挤作一团,茅舍零散破旧,炊烟在阴沉天色下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村口老树下拴着两头干瘦的老牛,有气无力地咀嚼着枯草根。
楚军营寨在洛水北岸铺展开来,如同伏地饮水后酣睡的钢铁巨兽。连绵的营帐颜色各异,被洛水折射出的灰色天光笼罩着,轮廓模糊,无边无际地往远方伸延。楚军战士个个盔甲锃亮,持着长戟在营门口来回逡巡,眼神像淬炼过的刀锋一样警惕。牛车和辎重队伍络绎不绝,车轮碾轧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卷起的黄尘久久不散,如同浓雾一般在营地周围弥漫。营寨中央最开阔的地方,一面巨大的“楚”字帅旗在寒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排列着战车,乌沉沉的轮毂和包铜的车厢在灰蒙的天色下闪动着冷硬的光芒。
一只骨节突出如虬枝的手猛地掀开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楚庄王熊侣一步跨了进来。他那身黑沉沉的犀甲表面粗糙,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流动着幽幽的黑水,肩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凶相毕露。他径直走向大帐正中最显眼的高案,那厚重的条案通体髹深红漆,犹如凝血,案面纹路密布如掌中纹脉。高案后没有尊崇的锦茵坐席,竟是一块棱角粗犷的大青石,石面冰冷异常。熊侣一转身,厚重的犀甲碰触到坚硬的石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没有坐,只是稳稳立在案后,犀甲映着跳动的烛光,身影几乎要撑破整个大帐的顶穹。
帐内两侧早已肃立着数员大将,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熊侣犀甲边缘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摩擦。帐中烛火摇曳,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纹路里刻满了疆场风霜的印记。他目光沉稳扫过全场,最后投向帐门口。
“大王,” 谒者声音清亮但充满敬畏,打破了沉寂,“周大夫王孙满已奉王命,至辕门恭候。”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帐门毡帘再度被掀起,带进一阵尖锐的冷风,卷动着帐内的烛火一阵乱舞,焰舌狰狞地舔舐着空气。帐中将士腰间悬佩的铁剑鞘似乎感应到什么,瞬间齐鸣,嗡声一片,久久才缓缓平息,只剩下一地余音。王孙满就在这片铁的低吼和光焰的摇晃中步入中军帐。
老者须发似雪,脸上刻满岁月侵蚀的深痕,然而背脊却挺直如松柏,毫无弯曲。他身形瘦削,裹着一袭深青色宽袍,袍边破损的地方,依稀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衬里。他稳步上前,微微低首行礼,声音平稳干涩:“外臣王孙满,奉天子之命,特来犒劳大王与楚国将士。”
高案后的熊侣毫无表情,声音沉稳如同脚下的青石:“辛苦了。” 语如断冰,不带丝毫暖意。他眼神似有重量的锋刃,冷冷刮过王孙满疲惫憔悴的脸庞和宽大破旧的衣袍。
王孙满再度躬身:“大王行辕雄踞洛水,神威远播千里,天子闻之,亦感欣慰。”
熊侣嘴角猛地拉出冰冷一角,只如刀锋在岩石上擦过般短促而坚硬。他伸手向前,一把黑亮的铁剑置于案上,剑柄上盘踞的凶兽纹路狰狞可怖,那对镶嵌的兽眼幽绿如深渊。他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剑柄盘踞的兽首,动作缓慢而充满无形的压力:“大夫过奖。孤远道前来,驱逐骚扰王畿的陆浑之戎,此乃臣下应为之事。” 手掌离开时,剑柄的冰冷仿佛能传染至空气中的温度。他话锋陡然一转,低沉浑厚的声音撞击着帐壁:“不过一路踏进这中州腹地,才听闻……”他故意一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攫向王孙满,“贵国九鼎,在洛邑安好否?”
“九鼎?”王孙满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轻轻抽动了一下,原本微微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他目光迎向熊侣那双燃烧着不可知火焰的眼睛,一丝幽微的颤音在他苍老却坚韧的嗓音里盘旋:“敢问大王,何以忽然问及此物?”
熊侣仰起头,发出一串浑厚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撞回沉闷的回音,震荡着无数甲片随其微微颤抖嗡鸣。他猛地收住笑声,双目电光迸射:“九鼎乃天下神器,何人不念?孤虽僻处荆蛮,亦有所慕。况且,戎狄扰边,乃小患耳,”他语速骤然加快,字句间滚动着雷霆,“孤观九州万方,诸邦纷扰,如沸鼎之汤。周室……”话音渐落,变得轻飘,“怕是难以掌稳这一鼎之烈了?”
王孙满脸上的皱纹因肃穆而变得更加深刻,似乎雕刻在他脸上的坚毅。他身形未动,枯瘦的背脊反而挺得更直:“大王此言,过矣。”那苍老的声音竟如古编钟被重重撞击,浑厚铿锵,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庄重回响。“昔者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象万物。及至商纣昏暴,天命转移,九鼎归于西伯。周之代殷,岂仅凭戈矛?乃承天休命,德之所归!鼎之轻重关乎天命,不在形质之大小。”他双目直视熊侣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一字一句刻入沉闷的空气:“在德,不在鼎。”
熊侣放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迸现如老树的虬结根脉。他的双眼中迸出野兽被激怒时的凶厉光芒,咄咄逼人。“德?”他嗓音里滚动着浓重的砂石摩擦声,“何为德?楚人披荆棘、逐虎豹之时,所谓仁德君子在何方?” “哧”地一声轻响,他那粗大的手指猝然收紧,高案侧面竟硬生生被他捏出几道木片崩裂的裂口,如同受创兽类的抓痕。“若论力,我楚男儿!”他猛地昂首,胸膛起伏似风暴前蓄势的黑色云涛,“折断楚国钩戟之尖喙,其所积累之铜,就足够重铸一座新的九鼎!”这炸雷般的声音穿透营帐的围壁,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震。“孤今以重兵陈列于此,”他环视帐下甲光森然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万斤铜锤砸向地面,“难道不能问上一问?!”犀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在烛火下狰狞扭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咆哮而出。
王孙满脸上的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却只有一片沉静如同万年寒潭的光,能溶解一切滚烫的焰锋。“天命!”两个字从他胸腔里迸发,宛如洪钟在幽谷中轰鸣,余音撞得帐内铁器低鸣。“昔成王定鼎郏鄏,”他苍老的声音依旧沉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示兆也,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气运所钟,焉得轻改?周德或有消减,天命却未移转,鼎之分量几何,”那双深陷的眼睛平静地迎向熊侣喷火的视线,“断非可以刀兵之利而问得。非可问,亦——不能问。”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仿佛被冻结在半空,只敢极其微弱地颤抖。熊侣犀甲上反射的光芒忽闪了一下,那绷紧如满月的魁梧身躯缓缓松弛下去。他微微低下了头,下颚棱角分明的线条淹没在深深的暗影里。大帐只剩下烛火“毕剥”燃烧的细微炸响,以及帐外洛水永无休止的低沉呜咽,从帐底缝隙顽强地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低沉得如同远处滚雷的声音从熊侣口中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凝聚着千斤重量:“大夫远来辛苦,请退下歇息。”
王孙满默默躬身一礼,那苍老却不屈的身影缓缓倒退几步,最终在沉默中完全消失在厚重的毡帘之外。
帐内重归彻底的寂静。烛火跳动,照在熊侣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如同石像般立在原地。良久,方才转向下首诸将,声音沙哑如铁砂摩擦:“都听见了?”
下将军斗椒按捺不住:“大王!一介垂垂老朽,何德何能?依臣下之见…”他声音急切,左手五指因激愤紧握成拳。
熊侣的眼神如冰冷的铁水般截断了他的话,硬生生将他燃烧的气势按回了体内。他看向另一侧沉默的人:“子重,你以为如何?”
令尹蒍敖——即子重——闻声缓缓抬头。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里沉着冷光:“王孙满之言,不过虚泛……然其言中‘天命未改’四字,却非空穴来风。” 他瘦削的手指轻轻点在空中无形的障碍处,“眼前是洛水王畿。向北去,晋国在汾河厉兵秣马,磨砺爪牙。向南望,齐之广袤平原上,战车如林。向西是苍莽崤函,秦人据险窥视;东边呢?”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冰水中反复浸过,“吴越之地,烟瘴弥漫处,未必就没有虎狼蛰伏、野心盘算。此心腹大患,不可不慎。”
熊侣沉默着。他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青石条凳上,犀甲与坚硬石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他俯下身,手臂支撑在高大的黑漆案边,手掌缓缓抚过被自己捏出裂痕的案侧木纹,裂口如同干渴而绝望的嘴。烛火的光芒跳跃不定,在他脸上刻画出深刻变幻的阴翳。帐内除了洛水的呜咽,就是烛火燃烧的声响,每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在死寂中被放大。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低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钧之力的压缩:“‘天命未改’……”他微微阖上双目,“不错。”再次睁开时,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灼热光芒已消退大半,深不可测的眼底只余一片如深潭的沉静和彻骨寒意。“中原猛虎环伺,若孤今日掀翻了周室这旧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沉毅或不甘的将领面庞,如同冰水浇淋,“他人便会立即以‘攘尊’为名,代周而驱楚!诸侯一旦群起……”他停住了,这未完之语比千言万语更沉。
熊侣缓缓站起,犀甲刮擦着青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走到大帐中央,站在那片被帐内唯一明亮光区照亮的地面上,昂首挺立:“传令各营,”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坚定,但其中淬炼的锋芒却不容置疑,“明日卯时初刻,全军拔营!即刻返楚!”他的目光穿过大帐的围帘缝隙,投向远方被浓雾与灰霭吞没的洛水彼岸:“今日问鼎之事,天下必有耳闻。让那些中原之虎看看,鼎,我楚人能问得起!更,在彼辈的虎视眈眈之中,我楚军能来去自如!”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拔高,如同重剑凌空劈下的呼啸,震得烛火猛烈摇曳。众将凛然拱手,轰然应诺如惊雷炸裂:“诺!遵大王令!”
翌日清晨,天光微蒙,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水之上。晨风依旧料峭,卷动着楚军各营匆忙拆卸的嘈杂人声和旗幡猎猎的声响。
辕门外数丈,王孙满肃立如枯松一棵。他裹紧了单薄的深青色旧袍,袖口磨损的边料在寒风里翻动。浑浊的洛水在眼前翻滚而去,水沫与泥浆交织,如同不可窥测的命运激流。他目送着巨大的楚军帅旗、那面绣着威武“楚”字的猩红旗帜、伴随着震天战鼓与戈矛如林的队伍缓缓向南移动,卷起漫天烟尘,遮蔽了天日。那漫卷的烟尘如同巨兽的背影,渐渐隐入灰色天地的尽头。
周室洛邑的边陲旷野重归死寂。破碎的麦田中,一个小小身影费力地直起腰。这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头发枯黄杂乱,面孔黝黑沾满泥巴。她呆呆地望着南去烟尘消散的天际,木讷的小脸上一无表情,那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背上竹编的破筐里,只有几根沾满湿泥、蔫巴巴的野菜根,在筐底蜷缩着。她伫立良久,终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被楚军车轮碾得稀烂的泥浆,沉默地向远处残破的茅草村落蹒跚走去。
周王室的宫阙深处。巨大的禹贡九鼎肃穆矗立在幽暗高旷的殿宇中心,青铜兽面纹在稀薄光影里沉默着,凝固着跨越千年的威严。鼎腹深处最古老的卷云雷纹之间,仿佛有细微气流穿梭流动,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低鸣,恍若千年古魂压抑的絮语。那声响太幽微,淹没于空殿死寂、尘埃落定的空旷中。
一名宫中内侍趋近。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枯瘦手指,轻轻触碰那刚刚被无数滚烫目光灼烫过的冰冷鼎耳,指尖刚一贴上去,猛地缩回。鼎耳竟仍残留着一丝温热。侍者脸上霎时褪尽血色,惶惑地抬头环顾,四周只有死寂与巨鼎无声的压迫感。他犹豫着,鬼使神差般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却轻轻摩挲鼎腹深处那些古老神秘、如同漩涡般的夔龙饕餮纹——那纹路深处幽暗无比,却隐隐有粒微小的朱砂红点在光影变幻时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空殿无声,唯余尘埃在穿过高窗的稀薄光束中无声飞舞。
……
郢都上空笼罩着沉甸甸的暑气。这座楚国都城,向来繁华喧嚷,市井间满是商旅吆喝与人语鼎沸之声,此刻却如一只巨大的青铜酒爵,盛满了凝重得化不开的死寂。空气中似乎还滞留着昨日黄昏时分太庙的香火与牺牲蒸腾的血腥气,混合着午后闷热的水汽,令人心头一阵阵憋闷。
朝堂之上,更是如同冰窖。高耸的梁柱间光线黯淡,唯有楚庄王熊侣所坐的王榻上,一束惨白的日影孤零零地打下来,像一柄冰冷的长剑贯穿整个丹陛。
若敖氏的宗主、令尹斗般垂手立在阶下左侧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一身缁色深衣无风自动,其弟司马斗椒侍立身后,魁梧如铁塔,宽袖之下,两只铜锤般的拳头习惯性地攥紧。斗椒身后更有一众若敖氏子弟官员,按班序立,衣冠锦绣,占去殿中大半显要位置。他们的身影沉默而庞大,像一层层不断加重的黑色云山,压在空旷殿堂中央那位年轻王者的头顶,将王座周围的威严悄然逼得只剩下一个窄小的圆圈。
熊侣斜倚在王榻上,一腿屈起踏着铺陈的虎皮,长发未束,几缕乱发覆在面颊,遮不住深凹的眼窝和眸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浑浊酒意。那只刚刚从精美漆盘中抓取肉脯的手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指尖微微发颤,油腻的酒汁顺着手腕流下来,在那象征王权的宽大玄衣袍袖上,浸染出深一块、浅一块难堪的污渍。
“……哦?陈、蔡又来了?”熊侣费力地抬起眼皮,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朝着御阶下战栗跪禀的边使挥了挥他那沾着油光与酒气的手,“来就、来呗……子元、子元不是在那嘛……”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熏人的气息弥漫出来,朝堂两侧角落侍立的小宫人悄悄掩了下鼻子。
“王上,”斗般终于开口,声音平滑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司马子重前日已发郢都精卒千乘,据守险隘,敌必不敢深进。些许边鄙骚乱,何足扰我王宴乐之兴?”他微微欠身,态度恭谨,话语却如一把裹着丝绒的钝刀子,“些许疥癣之疾,臣等自当为君王分忧。”
熊侣努力聚焦着目光,似乎在分辨阶下说话的是谁,半晌才迟钝地点点头,又像是突然被身侧侍女倒酒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彻底涣散。“……好、好……”他的手胡乱摆了摆,几乎碰翻了那只嵌满珠玉的犀角杯,“……若敖……办事……寡人放心……”话音未落,头颅已沉重地垂在肩头,只剩下几缕黑发随着胸膛不规律的起伏轻颤。
阶下斗般躬身行礼,嘴角牵起的弧度几不可察。斗椒虎目环扫殿宇,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巡行自己封地的雄狮,扫过屈氏、蒍氏、潘崇大夫等人,如同看着一堆无足轻重的土偶木梗,随即收回视线,对着斗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殿堂的角落里,潘崇大夫紧抿着嘴唇,藏在大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他的目光掠过醉态酩酊的年轻君王,又投向那些若敖氏官员难以掩饰的骄矜之色,深沉的痛苦与愤懑在他眼中一燃即灭。
丹陛之上,那个醉倒的年轻躯体蜷曲着,如同失去知觉的困兽。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浓重阴影里,在王榻一侧沉重的蟠螭纹帷幔投下的巨大暗色中,熊侣的手指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幅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掌下冰冷的、坚硬的黑檀木榻边缘。那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冷,仿佛刻印着这个国家深重的积弊。他掌心里的剧痛无声而尖锐,刺入骨髓,像是濒死野兽用最后的气力在磨砺自己的爪牙。
蝉声聒噪,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纱幔,钻进章华台深处这间被熏香、酒气和残羹气息久久腌制的寝殿。庄王熊侣斜靠在绘有精美云雷纹的黑漆凭几上,宽大的玄色王袍衣襟松散敞开,露出一段嶙峋的锁骨。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镶满绿松石的青铜酒爵,醉眼乜斜地看着眼前激烈争辩的两人——新进的平民大夫苏从和若敖氏倚重的史官太卜。
“大王!三载了啊!”苏从须发激张,因激动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震颤,他一步抢到席前,宽大的麻布衣袖随之摆动,显露出几分不合礼仪的狂态,“豺狼食邑,盗跖横行!王畿之外,烽火告急;宫墙之内,宵小当道!”他的手指,虽未明指对面,却如利剑般直刺史官太卜所处的阴影,“再这般醉卧长昼,楚国根基……怕是要被人拆光了!”他喉间哽咽,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顿在冰冷的青铜方席席缘,发出沉闷一响。汗水顺着他佝偻的脊梁骨滑落,浸透了粗麻衣袍的肩背。
太卜一身繁复深服,正襟危坐,怀中捧着一枚裂纹诡谲的大龟壳。他对苏从的失态视若无睹,转向熊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古老巫咒般的韵味:“王上明鉴,臣卜筮所得‘归妹’之象,上震雷而下兑泽,雷动于上,泽悦其下。此乃吉兆!兆示君王厚积必发,不争……其锋自锐。苏大夫言重了。”他浑浊的眼珠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轻轻扫过苏从颤抖的脊背,“眼下,唯有安守静待天命,岂可因一时意气而轻启刀兵?以臣之见,朝野流言四起,不过因王上年少,权下移,若敖为国之重器,其忠诚乃宗庙基石,万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不宜点破”的高深莫测。
“放……屁!”熊侣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酒爵砸向身侧堆满残骨的金盘,沉闷的撞击声中,肉汤和油污溅了他一手一脸。他的声音从嘶哑的喉管里挤出,饱含浓浓的醉意和无法言说的愤懑,“寡人喝酒……碍着谁了?寡人躺下……惹着谁了?什么豺狼盗跖,宵小权臣……都吃饱了撑的,嚼舌根……嚼到寡人头上!”他挥动着沾满油腻污迹的手,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蚊蝇,“滚……都给我滚出去!让寡人……清静……喝……”
苏从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和汗液混在一处,沿着虬结的青筋蜿蜒爬下。而太卜则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不可察地整理袍袖。一名内侍小心上前欲搀扶醉倒的君王,却被熊侣猛地一把推开:“滚……开!寡人……还能喝……”他身子剧烈一晃,几乎栽下坐席,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着。无人注意,他那双被酒意蒙蔽的眼睛深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闪过的厉光如同寒潭底部被惊起的蛇瞳。唯有当他布满黏腻汤汁的手指掠过眼前时,那层浑浊瞬间被一种极度冰冷的清醒取代——太卜所说的“不争其锋自锐”,此刻在他心池深处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每一道涟漪都无声燃烧着淬炼的火苗。可那点光仅如电光石火,随即便被一层更加深重的醉意和狂放重新遮盖。他像一头被抽去筋骨的困兽,瘫倒回铺陈的锦垫上,发出含混的呜咽。
殿门被无声推开,又快速掩上。楚国掌兵令尹斗般一身漆黑官袍,静默走入弟弟司马斗椒那间弥漫着紧张铁腥气的府邸内堂,仿佛一缕不易察觉的鬼魅。
屋内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所有日光和市井喧嚣。唯有壁上悬挂的几副厚重青铜甲胄在跳跃的兽油灯下反射出沉重的幽光。内堂中央,司马斗椒赤裸上身,一身纠结筋肉在灯下如铜浇铁铸,虬结盘绕。他手中两把淬过火的锋利短铜戟翻飞如鹞鸟振翅,劈、撩、刺、格,每一次锋刃切割凝固的空气都发出短促尖利的“呜嗡”声。汗水顺着他鼓胀的臂膊线条狂野地淌下,在他脚下的桐木地板上砸出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迹。一只盛满清水的铜匜歪倒在一侧,水渍蜿蜒浸润开一片深色。
“咣当!”
斗椒双戟猛地交叉一架,发出一声刺耳金鸣,他这才停下,剧烈喘着粗气,如一头激斗后的猛兽。豆大的汗珠沿鼻翼滑落,摔在布满老茧的粗大指节上。
斗般平静的声音在幽闭压抑的空间中响起,压过那粗重的喘息:“……潘崇那老匹夫,今日在朝堂下暗中会了屈、蒍两家大夫。”他将“暗中”二字微微加重。
斗椒鼻中重重嗤出两道滚烫的白汽,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如同闷雷滚过石缝:“那帮宵小……终于按捺不住了?”短戟在手中发出不耐烦的嗡鸣,“我今日校场点卯,便有几个老卒眼神闪烁不定,问些粮秣器械的破事……哼,想探老子的底?”杀意凝聚在眼底。
“何止于此。”斗般缓步走向灯影更深的角落,背对着斗椒凝视墙上那巨大的楚国山川舆图,目光牢牢锁定着郢都的位置,“太仆令,王车御者,还有数名宫门尉职位的调动名单……”他屈指,极其缓慢地在那羊皮卷上郢都的位置点了点,“都出自内廷秘记……直递大王。”他缓缓转过身,灯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明暗不定,眼神锐利如鹰隼,“而此刻,我们那位醉眼迷蒙的大王,竟批了个‘可’字。诸事,皆遂了潘崇心意。”
斗椒手中的短戟骤然凝固!戟尖悬在半空,微微震颤。戟光映在他怒睁的虎目里,瞬间灼烧起两团赤红的火焰:“他敢?!”铜戟森寒的光随着他暴怒的声音陡然暴涨,锋芒直指宫城方向,“那只知酒肉的蠢物……什么时候学会动这种心思了?是谁?潘崇?还是别的狗爪子?”
“谁给他递的刀不重要了。”斗般的声音沉冷如深潭坚冰,敲打在死寂的堂内,“重要的是,刀已经握在了他手里。尽管握得摇晃不稳……却终究有割开皮肉的力气。今日割的是外围枝叶,明日,焉知不是你我颈项?”他踱回灯影边缘,看着斗椒那张因暴怒而扭曲、汗油闪亮的面孔,“醉卧高台,麻痹你我近三载。好一个‘三年不鸣’的潜龙!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吗?”
“三载?”斗椒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嚼碎某种耻辱的硬壳,须臾间,他发出一串低沉桀桀的怪笑,声带震动如同破锣,在斗室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呵呵……三载装痴作哑……原来如此!想等我们松懈?想学老猫逗弄耗子?老子这颗脑袋,可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以为凭他那双嫩手和几个摇舌鼓唇的旧臣,就能拿走?”暴戾的气息瞬间爬满眉宇,冲散短暂惊疑,“老子今夜就去宰了他!把这颗装醉的脑袋拧下来当酒爵!”手腕一翻,双戟嗡鸣欲起。
斗般眸中寒光一闪,抬手止住斗椒即将暴起的身形,一步踏入更亮的灯影里,脸上每一根纹路都刀刻般清晰:“椒弟!不可冲动!大王居深宫,护卫虽不济,亦非木偶。此刻动手,以什么名目?弑君?那正中潘崇奸计!届时我族背负不臣巨恶,天下共讨之!整个若敖族,千年根基,将成齑粉!”他一字一句,如铜钎凿石,钉入斗椒狂暴的神智。
斗椒胸腔剧烈起伏,汗气蒸腾如同燃烧的炭块:“那怎么办?等他磨利了刀,砍下我的头来?”他的声调近乎嘶吼,“兄长!难道你忘了?我们若敖氏的祖庙里供奉着什么?是熊绎公!是楚国的开国太祖!论血之尊贵,我们才是这江汉大地之主!区区一个被我们选上来、看管了三年的酒疯子,也敢反过来噬主?!”他猛地将手中双戟狠狠交叉互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轰然炸开,直冲屋顶,盖过他嘶哑的咆哮。墙壁上悬挂的铜甲嗡嗡共振,灯盏中兽油焰火剧烈地左右摇摆,拉长了两人扭曲而巨大的黑影,投在绘满狞厉饕餮纹的墙壁和天花上,如同将要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那狂啸的回音久久盘踞在斗室内,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意,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砸碎仅存的所有顾忌。斗般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浓烈油脂味的气息,眼瞳深处最后一丝犹豫,被这毁灭性的碰撞声彻底击溃,化为一片冰封万物的死寂。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斗般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万丈玄冰下的暗流涌动,“既已见疑,血染宫闱便不可避免。与其束手待毙,坐等昏君与潘崇将我等分而剐之,不若……”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舆图那些代表郢都诸门的细微标记,又缓缓转回斗椒燃烧着血丝的眼睛,“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若熊侣死于乱军,另立新王不过在你我一念之间!史简之上,不过一场意外兵变。至于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巴么……”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话语冰寒彻骨,“正好……一并收拾干净!”
斗椒嘴角咧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地狱磨刀石上淬炼过的狠厉:“那就……送王归天!”
夜浓得化不开,空气燥热粘稠。郢都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入梦魇,唯有章华台高处尚有几点灯火漂浮,如同几颗迷途的寒星,却被更深的夜色紧紧攥在掌心。
风,突然起了。
一阵阴冷的、毫无预兆的穿堂风,猛地从庭院深处的回廊里旋起,裹挟着浓烈的花叶腐败气息和刺骨的寒意,“呼”地撞开内殿虚掩的隔扇门扉!
“砰!”巨大的木门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如闷雷般在死寂的夜里炸响。
蜷伏在锦榻上的熊侣骤然惊醒!宿醉的头颅像要裂开,剧痛撞击着太阳穴。然而仅仅一瞬,一种野兽般更本能的警觉压倒了所有混沌!他霍然坐起,双眼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王榻旁值夜的近侍樊哙一个激灵,“噌”地从席上跪坐而起,手已按上了腰间铜剑鲨鱼皮包裹的剑柄,机警环视。几盏将残的青铜雁鱼灯在骤然涌入的腥风里疯狂摇曳,光线诡异地明灭跳跃,将樊哙脸上瞬间绷紧的棱角和君王骤然紧缩的瞳孔映得如同鬼魅。
殿外……有隐隐的、不寻常的震颤从脚底传来,如同无数巨兽在远处的街巷深处踩踏着大地!
那不是集市的声音……那声音细密、低沉、沉重而急促……千锤百炼的耳朵本能地分辨出——这是甲叶碰撞的冰冷摩擦声!是无数穿着重甲的脚掌在夯土路面上奔走的闷响!是带着血腥渴望的低沉喘息汇聚成的暗流!这些声音正穿透厚重的宫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庭廊,朝着这章华台的核心处奔涌!越来越近!
樊哙脸色铁青,一声爆喝冲口而出:“王上!披甲!” 吼声未落,他已如同离弦怒箭直扑向殿角。那里,沉重的桐木架子上,一领通体黝黑、厚重坚固得如同巨兽鳞片的复合皮甲正被冰冷的兽油灯火映衬着,甲片紧密咬合,沉默凝聚着千钧之力。
“铿!”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撕裂殿内的死寂!
殿门之外!沉重包铁的殿门正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伴随着狂野暴戾的嚎叫:“昏君无道!天厌之!开门!开门!” 每一次重撞,都让整座宏大的殿宇木构发出一阵痛苦的震颤!门栓在剧烈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厚重的门板如同饱受巨锤蹂躏的巨鼓,蒙皮在撞击下痛苦地向内弯曲变形,门枢发出尖锐刺耳的扭曲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没有一丝迟疑!樊哙的臂膀在暗影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以一种近乎狂野的速度将黑沉沉的重甲奋力提起!那甲胄的冰冷与重量仿佛凝结了死亡的寒意,瞬间压上了熊侣的肩头、胸背!甲叶紧密咬合着,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熊侣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被注入了无形的铁髓,陡然撑起。他猛地下蹲,伸手,一个无比流畅的动作,精准地抓住榻边那柄久未沾血的楚式长剑。青铜剑鞘冰冷入骨,他五指收紧,因酒醉而微颤的指节瞬间变得如同磐石般坚稳!
几乎在他握住剑柄的同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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