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霸业初兴(1/2)
晨曦如血,泼洒在郢都的宫城之上,将青灰色的石基染得一片暗红。城头上的旌旗懒懒地垂着,纹丝不动,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楚宫深处,那座象征至高权力的明堂内,气氛更是凝重如同暴雨将至前的泥沼。令尹斗般立于阶下,花白胡须微微颤动,声音竭力维持着稳重,却掩不住一丝迟暮的苍老:“大王,庸国负隅,癣疥之疾耳。臣已传令前军,步步为营,断其粮道,困之耗之,其势自颓,勿需王驾轻涉险地,实非明主当为……”他只求求稳,求缓——只要战线绵长,权力便仍牢牢系于他枯瘦的指节之间。
年轻楚庄王熊侣一身玄甲戎装,硬冷的甲片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与四壁厚重的青铜礼器上的斑驳绿锈形成鲜明反差。他没有回头望令尹一眼,手指抚过腰间那柄楚国先君所铸的象征传承的巨大青铜阔剑。剑名“工布”,重锋未砺,却已被摩挲得通体温热。斗般那套“久困之策”他早已听厌,他耳中盘桓不去的是前线传来的噩耗:一处壁垒被庸人奇兵攻破,士卒死伤如被割倒的野草,那些溃败士卒眼里的绝望,仿佛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国家权柄若还握在只图安稳的老人手中,楚人尚武的脊梁,难道也要跟着朽烂弯折?
“令尹高坐庙堂,”熊侣骤然转身,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裂了窒息的死寂。他目光锐利,直透斗般浑浊的双眼,“安知前线甲士之血流成何渠!庸人屠戮我子民,践踏我土!此疾,非以烈火烙铁不可断根!”他猛然拔出腰间的“工布”,巨剑划过一道沉重而森冷的弧光,狠然劈下!“咔嚓!”桌案边沿一截坚硬的竹筒瞬间断裂,沉闷的声响在深阔的殿堂里滚动、回荡,震得斗般枯瘦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晃了一晃。竹筒滚落阶下,像一颗干瘪的头颅。侍从们屏息,惊惧匍匐于地。
殿门外,一辆卸下华丽帷盖、露出坚韧木质本体的双乘兵车,已套好两匹喷着鼻息、不安顿蹄的健壮骅骝,正不安地刨着青石地面。车轮的辐条粗壮,碾过任何阻碍似乎都能发出碾压骨头的碎裂声。车右与御者皆甲胄齐备,神情凝重肃然。
“随寡人走!”熊侣跨步登车,战车猛地一震,御者手中长鞭凌空炸开一道惊雷般的脆响。马蹄铁与地面的撞击声如同骤急的战鼓擂在郢都寂静的宫门深处,兵车冲过幽深甬道,碾碎一地死气沉沉的晨光。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斗般一张骤然失却血色的脸孔彻底地隔绝在那象征安稳的堡垒深处。
风在耳边已从宫闱的慵懒细语化作荒野的狂暴嘶吼。披坚执锐的轻锐近卫骑士紧随王车,铁甲与兵刃撞击声铮铮刺耳。熊侣立在颠簸疾驰的战车上,紧握车轼以稳定身形。楚地的深秋是刀片般的冰冷刺骨,卷起漫天枯黄的败叶扑打在头盔和冰冷的甲片上,簌簌作响。车轮飞速碾过道边新翻的坟茔,深褐色、翻着潮气的泥土——那是刚埋不久的楚军将士,他们的躯体已化为滋养明年春草的泥土,而他们的灵魂正睁着不瞑的眼,凝视着自己正奔赴沙场的君王。熊侣的手握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显出失血的青白,指甲深深嵌入木轼。
前方战场特有的、混合了焦土、血腥和死肉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地压迫过来,钻入鼻孔,沉入肺腑,带着某种令人作呕却又血脉贲张的奇异力量。他极目望去,视野尽头终于豁开。一片广袤的旷野,楚军临时扎下的壁垒散布其间,如同巨大的伤疤触目惊心。无数灰白色或已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军帐杂乱连绵,像是大地疥疮。一列列士卒在泥泞中往来穿梭,脚步沉重而疲惫。更远处,层峦叠嶂的起伏山影如一头头沉卧的巨兽,挡住了视线。那就是庸人盘踞的巢穴!在那群山的褶皱里,叛贼们如同噬肉的毒蚁,正啃噬着楚国的血肉。
王驾降临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水潭的巨石,瞬间在沉闷的军营里炸起滔天波澜。早已被久攻不下和困顿消磨得疲惫不堪的士卒们骤然一震,倦怠、麻木的脸庞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采。军阵自动裂开,让出通衢大道。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大王?是……是大王御驾亲征?”随即,仿佛瘟疫般迅速席卷整个营地。
“大王来了!是我们的王亲自来了!”
“楚王到了!楚王来了!”
声浪在营垒间滚动、拔高、凝聚,起初是惊疑的嗡鸣,继而化作无数沙哑的喉咙汇合而成的雷霆:“楚王!楚王!楚王!!”吼声如狂澜巨浪,层层叠叠席卷荒原。无数张沾满尘灰和血污的脸庞纷纷转向王车驰来的方向,眼睛里燃起久违的、近乎狂热的火苗。一个浑身裹着肮脏麻布、右臂空洞洞只剩下血痂的伤兵,艰难地用左臂拄着断矛试图挣扎站起,喉咙里滚动着模糊的咆哮。熊侣看到了。兵车疾驰掠过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探身出手,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沾满泥泞和干涸血色的断臂之下尚完好的左手——坚硬,滚烫,微微颤抖。一股血脉相连的力量无声地传递过去。伤兵眼里的绝望冰层瞬间破碎,涌出的泪水混着污迹横流而下。
主帅大帐内,熊侣一身征尘未洗,那柄沉重的“工布”斜靠在他坐席一侧,剑柄上的绿松石映着帐中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脸上坚硬的线条。炭盆散发出的暖意驱不散弥漫的肃杀。子越、子贝及军中几位重要将领肃立阶下,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泥土草屑。连日苦战的疲色刻在他们眼窝深处,但王驾亲临激起的亢奋尚未褪去,眼神锐利如鹰隼,静待指令。
“老帅困步之法,如温水煮蛙!”熊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他手指重重戳向案头摊开的、由多路斥候冒死勘测才拼凑出的简陋山川地势草图,指尖点向几个被反复标示出的要冲。斗般主张缓缓耗死庸军,但每一日耗损的都是楚人的命。“寡人不能再用楚人的血来喂饱这头盘踞山野的豺狼!”
他的目光扫过诸将,最终落在年轻的子越和子贝身上,如锋利的刀刃划过:“石溪何在?”子越眼神一亮,大步上前:“回大王!石溪谷深林密,看似绝地,庸贼只设薄哨,实则内有暗道,穿行二十里可抵其后背要害——鸦山峪!”
子贝亦不等询问,立即指向地图另一处险要:“仞地,道狭壁立如斧劈,庸军屯兵隘口自以为万全!殊不知其右翼峭壁有条猎户小道,仅容单人攀援,绕顶而下,便是其营盘头顶的死门!”
“好!”熊侣眼中骤然迸射出摄人的光亮。“寡人,以王令伐之!”他环视诸将,每一个字都如钢钉嵌入地面:“子越!”
“末将在!”
“率本部精锐,穿石溪,取暗道!十日!十日后,寡人要听到你插旗鸦山之顶的消息!直插其心脏!”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子贝!”
“末将在!”
“领劲卒攀仞地绝壁!拿下隘口营盘!斩断其蛇头!”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帐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火焰吞噬木柴的噼啪声。众将屏息,血已在沉默中燃烧。此乃奇绝之险,亦是一击绝杀的机会!熊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横扫一切的决断:“此两道奇兵,便是插向庸国心腹的两柄淬毒匕首!而寡人——”他蓦然起身,那柄巨大的青铜“工布”瞬间被他擎在手中,青铜的重量感带着凛冽的威严,“亲督中军,集结巴人、秦人、山野蛮部所有能战之力,待尔等奇兵得手,正面强攻,一击碎敌!”
帐中死寂片刻。火把猛地窜高,光影剧烈摇晃,映在将领们骤然紧绷的面容上,如同镀上一层冷硬炽热的青铜。王言既出,便是军法如山。
寒星如同凝固的冰屑,死死钉在墨黑的天幕上。楚王的中军大帐内灯烛不熄。连续数个昼夜,熊侣几乎寸步未离那张被巨大山川图覆盖的粗糙木案。炭火早已燃烬,只剩一层惨白的死灰。熊侣眼中密布着猩红的血丝,指甲边缘被地图粗糙的皮卷磨得开裂,渗出的血丝已凝结成深褐色。帐帘微动,一个浑身裹挟着浓重霜气与泥土气息的斥候闪身而入,声音嘶哑如铁片刮擦:“报!子贝将军部仞地受阻!峭壁冰层未化,攀援之径湿滑如油,数名精兵……坠崖!”斥候哽咽着,“将军……将军身先士卒,亲自攀于最险处,以血肉为梯!”
熊侣布满血丝的眼猛地抬起,瞳孔如被针扎般骤缩。但他没有动怒,只盯着地图上那条曲折盘绕如绳索的仞地小径标志,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心所覆盖。“再探!活着回来报我!”他命令道,声音异常冷静,却像是冰层下蕴藏着即将奔突的熔岩。他转向另一个跪在角落、几乎被疲倦击倒的年轻信使,这是负责联络巴国援军的使者:“秦军,巴军,各部蛮兵,何处?”
信使猛地一激灵,汗珠混着尘土滚落:“秦军三千步卒已在百夫长白乙术率领下抵达北口!巴人‘板楯蛮’七百精锐,由其头领‘黑蛇’所率,距我仅半日行程!山涧蛮部亦在聚集,然……各部心思难测,粮秣器械尚未齐备……”
熊侣的目光如冷电扫过信使惨白的脸:“传寡人令!中军大营粮草,分三成予巴军与白乙术!告诉他们,此役之后,所掠粮财十倍于此!另外,”他顿了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厉色,“告诉那几位蛮部的头人,庸国土沃地肥,攻破之后,其地其财,任由他们自取三天!”重利之下,必有凶徒。为了毕此一功,他必须掏空所有。他转向帐外暗夜笼罩的前方——鸦山,子越部那里,还死寂一片,如同坟墓。
又一个冰冷的黎明,帐帘被猛地掀开!清晨凛冽的寒意伴随着一人身上的血腥和硝烟味一起灌入。来者竟是子贝!他脸上数道血痕凝固发黑,甲胄破裂,露出里面被岩石刮得鲜血淋漓的手臂,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从地狱凯旋的凶煞之气,径直冲到熊侣案前,单膝轰然跪地!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重一声。“大王!成了!仞地营盘已在我子贝手中!”他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嘶吼出来,“庸贼守军,一个未留!末将依诺,将此旗插在了营盘顶!”他从怀中掏出一面沾满污血的庸国军旗,重重拍在案上。
熊侣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子贝那伤痕累累、筋肉虬结的臂膀,巨大的力道让对方也微微一颤。他凝视着子贝血丝缠结却精光四射的眼眸,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个字也未说。就在这时,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一个浑身几乎被汗水湿透的骑兵滚落鞍下,踉跄闯入,双手高举一支尾部绑着鸦羽的短箭:“大王!子越将军急报!鸦山峪得手!火起!火起来了!”疲惫而狂喜的嘶喊几乎撕裂了空气。
熊侣的胸膛剧烈起伏一下,紧抿的唇角骤然向上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他猛地抄起倚在身旁、寒气四溢的巨大青铜重剑——“工布”!阔大的剑身因他手指的骤然发力嗡地一振,低沉的震鸣竟瞬间压过了帐内外的喧嚣。他大步流星冲出大帐,冰冷稀薄的晨风挟着远方一股新添的草木燃烧特有的焦糊气息扑在脸上。
天幕呈现一种青灰色的死寂。然而就在那层峦叠嶂的远端——庸国核心之地鸦山峪的方向,一道刺目的红光腾跃而起,迅速蔓延,继而连成一片炽烈汹涌的火墙!冲天的浓烟翻滚着直扑云霄,即使相隔数十里,亦仿佛能听到火焰烧裂天穹的咆哮和被烈焰吞噬生命的绝望哀嚎。子越的奇兵,终于成了!他们真的如同地狱之火,在庸国的腹心炸开了毁灭的熔炉!时机已至!
熊侣昂首立于高地,甲胄映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盛大的毁灭之光,凛冽如神只。在他身后,整个楚军中军大营如同被这火光点燃,彻底沸腾起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撕裂长空!那是总攻的雷鸣!各处营垒轰然洞开,早已被仇恨和杀戮欲望点燃的楚军如同开闸泄出的血色洪流,吼啸着冲向前方庸国防线最后的龟缩之地!更多的洪流从侧翼涌来:来自西北的秦军步卒,黑红色的甲胄在黎明微光中形成沉重的色块,阵型密集如同移动的铜墙,锋利的戟矛直指前方,为首将领白乙术的面孔在狰狞面具下只有沉默的冷厉;巴人“板楯蛮”精赤着上身或仅着简陋皮甲,体格粗壮,脸上涂抹着猩红和靛蓝交杂的狰狞图腾,挥动着沉重的石锤和弯月般的猎刀,发出尖锐怪异的呼哨,如同跃出草丛的毒蛇群;山涧蛮部的身影混杂其间,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眼神中闪烁着对财物赤裸裸的贪婪……整个大地都在数万人脚步的践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熊侣立于高车之巅,“工布”巨剑高擎!前方就是庸国赖以龟缩、如巨龟般伏于山口的最后堡垒——“方城”!厚重的石墙已在昨夜激烈的攻防中被投石机轰出无数缺口,像野兽残缺的牙齿。现在,更多的滚石和烧得炽烈的火球正撕裂空气,带着呼啸撞向庸人最后的工事!每一次撞击,都引得整个大地微微一颤!庸国士兵在烟火与落石间隙射出零散稀疏的箭簇,其威已如同垂死病人的痉挛挣扎。
“灭庸!”熊侣的嘶吼如同炸雷,挟着万钧之势劈下,瞬间点燃了最后最炽烈的疯狂!他身下的双乘兵车猛地前突,如离弦利箭!护驾的王子重、养由基所率的近卫骑士铁流紧随其后,巨大的冲击力仿佛要碾碎前方的一切障碍!
楚军如同淹没一切的狂暴潮水,彻底淹没了“方城”那摇摇欲坠的最后堤坝!残破的墙垣顷刻间被无数疯狂的人蚁吞噬。一个楚军悍卒刚顺着缺口爬上墙头,便被从侧面扑来的一个满眼血红的庸兵用残矛狠狠捅穿了小腿!他痛嚎一声跌下墙垛。就在庸兵探身试图再刺绝命一击的瞬间,一支来自养由基弓弦的劲矢带着尖锐的破空音爆射而至,“噗”地贯穿了他的眉心!庸兵哼都未哼,如同被切断的朽木般直挺挺栽下!
腥热的血雾立刻在残墙内外弥漫开来,空气中蒸腾起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气。熊侣的战车已冲入豁开的缺口,车轮碾过断矛折戟和尚未冷却的尸身,剧烈颠簸着,如同行驶在凝固的血泊之上。“工布”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巨大青铜光轮,横扫竖劈,每一次沉重的呼啸必然带起一蓬蓬喷洒的污血和飞溅的残肢!一名持盾挺着短剑的庸国悍卒尖叫着自侧面矮垣跃下,直扑车上的楚王!车右斗贲皇反应如电,沉重的战戈在空中划过一道死亡折线,“嗙”地一声巨响,精准地劈开了庸卒手中的圆盾。木屑横飞!熊侣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青铜巨剑顺势一个反手斜撩!“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切割皮革筋肉声,那悍卒自右肩到左肋被一分为二,污血混合着破碎内脏喷溅如雨,溅了熊侣半身!温热的腥红沿着冰冷的甲片蜿蜒流下,勾勒出残忍的图腾。王子重护住另一侧,短戈挥舞得密不透风,将零星投来的石块箭矢悉数击飞,战车在他身旁隆隆驶过堆叠如山的尸体,车轮下发出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
蛮族们的身影在烟火间跳跃腾挪,如鬼魅般扑入每一处崩塌的房舍。“杀!杀!好东西都是老子的!”一个山涧蛮酋狂笑着,将燃烧的火把狠狠投入满是麻布草席的粮仓!火舌如同贪婪的怪物瞬间吞没了屋顶。另一处,巴人“板楯蛮”的“黑蛇”头领,他那涂着五彩油彩的脸上挂着猎食的狞笑,用一把带锯齿的石刀硬生生割下地上一个尚在抽搐的庸军将领的头颅,血淋淋地挂在腰间。秦军则如同沉默的礁石,步步推进,将任何零星反抗的庸卒迅速碾碎在密集的矛阵之下……
绝望如同瘟疫蔓延于庸国最后的守军。反抗越来越稀疏、涣散,直至彻底被潮水般的攻杀淹没。楚军、蛮军的旗帜在残破的城头、在燃烧的殿宇各处升起、交杂、晃动,如同招引亡魂的咒符。
当最后一缕抵抗的烟火在庸国主城崩塌的箭楼下熄灭,熊侣的战车缓缓碾过坍塌的、曾象征庸国至高权力的宫门残骸。巨大的车轮陷入破碎的陶片和腐朽的彩绘木屑中,发出呻吟般的吱嘎声。
夕阳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浓烈赤红倾泻而下,将整片废墟浸泡在一片粘稠的血色汪洋之中。残破的梁木犹自燃烧,焦黑的轮廓扭曲地伸向天空,仿佛无数不甘的灵魂在挣扎哀嚎。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窒息:新鲜浓稠的血腥顽强地钻出浓烟、皮肉焦糊和排泄物堆积的臭气,挑战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嗅觉极限。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空地,有穿甲的、有布衣的、完整或者支离破碎的……苍蝇嗡嗡作响,迫不及待地聚成厚厚的黑云,盘旋在血洼与伤口上享用盛宴。废墟间零星还有绝望妇孺的悲泣和伤兵垂死的微弱呻吟。
熊侣的战车最终停在了庸王宫的主殿遗迹上。这里曾是庸国权威的中心,如今只剩下一堆巨大的断壁残垣,被烟火熏得焦黑,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养由基和王子重等将领默然紧随其后,铁甲上覆满烟尘与血痂,脸上只有浓重的疲惫和一种杀戮过后的空茫。子越与子贝大步自废墟深处而来。子越手中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那是庸国新继位的年轻国君伯儇的首级。脖颈的断口处还在不断渗出乌黑粘稠的液体。他们行至熊侣车前三步,单膝轰然跪倒在地,甲叶与乱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颗头颅被高高捧起,空洞的眼窝朝向血红的天穹。
熊侣垂首,目光掠过子越、子贝那饱经血火变得狰狞的脸上深深刻下的疲惫与狂热。他看着那颗年轻国君的头颅,那张曾经无比尊贵的面孔只剩下凝固的惊惧和死白。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不久前还紧握“工布”、在血肉修罗场中劈砍的手,此刻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废墟间腥咸污浊的气息冲入肺腑,带着沉甸甸的死意。他挥了挥手,声音喑哑如同穿过铁锈,却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悬于城垣。昭告天下:庸者,叛也!叛楚者,国必灭之!”
随即,他猛地转身,巨剑“工布”铿然一声归入腰侧的沉重剑鞘,发出一声金属咬合的锐响。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上面沾染的一片猩红血块格外刺目,已凝结成一块脏污的暗红玉石。他随手将其抛给一直跟随在身边、面色惨白如同宣纸的楚国老乐师商岩。老者双手如接圣物般哆嗦着捧住血玉。
“以此玉血纹为引,”熊侣的声音穿透夕阳的余晖和死亡的气息,“编一新声,命曰《灭庸》!传唱我楚师之功烈!”他没有再看那血流成河的废墟,挺直的身躯在废墟焦土与赤红暮光构成的巨大背景中,宛如一根沉默但已铸就无上锋锐的、直指苍穹的长戟。
……
初冬的郑国新郑宫殿中,空气凝重如铅,火塘中燃烧的枝条不时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响。
“晋军……又退兵了?”
郑穆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回。阶下,大夫子良面沉似水,腮边的肌肉在火光阴影中微微抽动:“宋国使节前脚刚出大营,满载财物的车驾后脚就进了晋营。赵盾亲自收下的,整整三十车金帛珠玉——齐国的教训,不足三月,在宋国身上重演一遍!”
他猛地抬头,双目几欲喷出火焰:“晋国无信!伐齐,因齐国贿赂,半途而废。口口声声代我伐宋,宋国稍稍送上些财货,赵盾便又背弃了我郑国的指望!君上,我等已被三番五次戏耍于股掌,列祖列宗的颜面置于何地,我等在天下诸侯面前又如何立足?”
重臣的愤怒犹如投入滚油的火星,整个郑廷霎时燃烧起来。压抑已久的屈辱感再也无法遏制。从大司空到最低微的士,人人眼中都喷发着被反复欺辱的火焰。一个年轻的士,声音颤抖得尖锐刺耳:“我们年年纳贡,将无数牛马粮秣送往绛都,甚至不惜引来宋国、齐国的怨恨!原来我们的忠心与贡物都喂给了豺狼吗?”那愤怒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大殿中回荡。
另一名将军盔下的眼睛赤红:“新郑城外葬下的将士白死了吗?他们的血就这样被晋人的钱财洗刷干净了?”群情沸腾,每一个人的声讨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郑穆公看着殿下那些激愤的脸,看着燃烧炭火映照下晃动的影子。晋国那些虚妄的承诺如泡沫般不断碎裂,连串的背叛冰冷地砸在他心头最深处。他闭上酸涩的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再睁开时,那最后一丝疑虑与犹豫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遣使入楚!”郑穆公的声音不大,却像沉重的磨盘碾过碎冰,盖过了所有喧沸,“带寡人诚意:郑国,今日起,愿与楚王结盟!”
子良深深伏拜在地:“臣,领命!”那一刻,郑国君臣共同的耻辱烙印下,背叛了百年盟约的决断终于发出。
雪片在新郑冰冷的宫墙上渐渐积攒出一小片微薄的白绒,郑国的旗帜迎着凛冽的朔风猎猎翻舞,只是从此不再朝向北方。
楚王熊侣在郢都章华台接到陈国使臣带来的陈共公逝去的帛书时,没有抬眼,只随意将那块素白轻薄的帛书投入了身旁炭火灼热的青铜暖炉。明艳的火光猛地摇曳、吞噬了白帛,刹那间耀亮他深邃而难以解读的瞳孔。
“陈国?”他玩味着这个名称,像是在品味一块异域的水果,目光扫过下方屏息侍立的大臣与将军们,嘴角牵起一个几乎不显的弧度,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寡人,记得住活着的人。”
他不需要说出下文。阶下所有身着深衣、佩剑而立的楚臣,都听见了那无声的话语。楚师北上锋芒所向披靡,陈国却依凭着与晋国旧纽带,态度始终暧昧不明。如今陈共公辞世这等重要的会盟时机,大王却偏偏置若罔闻。楚令尹斗椒垂着眼,那纹丝不动的面容之下,是早已了然于胸的答案。熊侣的心意,如同在龟甲上灼烧后显露的纹路——清晰分明。这并非疏忽,而是决断。
楚王失礼的消息如深秋刺骨的寒风扫过淮水。陈灵公在大殿里狂怒,一抬脚就将殿角的漆器兽尊猛然踢翻,沉重器身滚过地面时发出了沉闷如雷鸣的轰响。“寡人还在!”他对着虚空咆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锁住多年后终于挣脱的困兽,“楚蛮欺我新丧!当我陈国无人么?”他转向侍立于旁、身姿挺拔目光坚韧的大司马夏征舒,“征舒!”
“臣在!”夏征舒洪声应道,眼中同样燃烧着被轻视的怒火。
“即刻遣使!快马奔赴绛都!告知晋君,告知赵盾!我陈国愿执圭璧,血以盟誓,此生此世——叛楚附晋!”陈灵公的声音撕裂开宫殿的沉寂,将那份绝望中的孤注一掷,狠狠抛向了遥远的晋国都城方向。
新郑城门外,朔风呼啸撕扯着楚字旌旗。熊侣按剑立在巨大的青铜戎车上,目光冰冷得如同冻结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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