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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霸业初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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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他的命令没有一丝波澜。

楚国强悍的战车如沉默汹涌的铁流碾着枯草向北进军,楚国的黑旗遮蔽了整个天空。兵锋如利刃,首先刺穿了毫无准备的陈国边境。烽燧狼烟接连升起直冲云霄,然而陈国的抵抗在楚国雷霆万钧的攻势前脆弱如纸。楚人攻城战车所向披靡,城上的箭雨在他们密集的藤牌面前显得那么无力。车轮碾过城外的田野,留下深深沟痕和被踩烂的新芽。陈地,在沉重的车轮碾压和密集的戈矛挥砍下发出悲鸣。

陈灵公龟缩在新邑高大却冰冷的宫墙深处,楚军的声势日夜逼近,像无形的巨石压迫他的胸腔,使他夜夜从浸满冷汗的锦衾中惊醒。他急切盼望着那个名字——赵盾!当初那投向晋国的绝望信使,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北方的援军迟迟未见踪影,唯有南来的震天杀声越来越响。他焦躁地踱步,眼中布满血丝:“晋军呢?他们莫非也是胆小鼠辈?!”楚师已如阴云般压境,陈国最后的城墙都在巨兽般的冲车下震动战栗。

陈国的血尚未凝结,楚国的大军已如席卷的狂潮涌向商丘。宋国国都的宫室之内一片骇然。当快马传回楚军渡河的消息和楚帅斗椒派人送来的漆木“战书”时,宋昭公脸色骤然失去血色:“楚人……刚破陈都,竟已兵临我宋境?”那份所谓的战书,只简洁勾勒出楚国欲踏平宋国的狰狞野心。大殿上的群臣惊惶无措地交换眼神,恐惧的寒意弥漫开整个殿堂。楚国凶悍锐不可当的锋芒仿佛已切肤可感,宋国上下犹如待宰羔羊。

楚国沉重的战鼓在中原腹心无情擂动,声波惊扰了北方的雄狮。晋国绛都宫殿中,烛光通明直至深夜。案上竹简堆积如山,前方陈、宋两地飞马传来的告急书信刺目地躺在最上端。晋灵公年轻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躁,手指在丝帛地图上焦灼地划过陈、宋的位置,最后重重地点在郑国那片土地上,激起微弱的灰尘。“郑贼!”他低吼道,“是郑贼引来的豺狼!”

中军元帅赵盾立于阶下,紧锁的眉头几乎连成一道凝重深刻的沟壑。年岁和战乱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痕迹,眼神如深谷般沉静,却也透出面对危局的重压。他深谙眼前形势:楚国此来蓄谋已久锐气正盛,晋若单独争锋,胜算渺茫。唯有汇聚所有可能的力量,才能遏制楚国北侵的野心。“主公,楚人此举意在迫使我大晋孤身应战。”赵盾的声音深沉如磐石相撞,“若令其得逞,中原再无屏障可护我疆土。为今之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唯有大会诸侯之兵,共慑强楚!请主公速发王命,召卫、曹、陈、宋诸国——会于棐林!”

郑国与楚国结盟的消息像一根无形却无比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入晋国君臣心上。晋灵公猛地一掌击在案几上,酒浆迸溅:“赵卿!陈宋危矣!郑狗为虎作伥,罪无可恕!须即刻发兵救陈宋,更得狠狠教训那反复无常的郑人!”

赵盾站在下方,青铜烛台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绘有山云纹饰的墙上,拉长成一个厚重而微晃的阴影。他注视着年轻国君眼中喷薄的怒火,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却不失斩钉截铁之力:“君上息怒。臣思之再三,强攻并非上策。我晋若与楚大军缠斗于陈宋,难保全胜。欲解陈宋之围,莫如……”他猛地指向地图上标注的“郑”字,“先攻其羽翼!倾我大晋精锐猛攻新郑,迫使楚军弃陈宋,返身救郑!如此陈宋之危自解,亦可重创背盟之贼!”他眼中寒光如冰,“晋军即刻拔营,兵锋直指——新郑!”

棐林旷野之上,朔风劲吹,枯草低伏如臣服之姿。一面面大旗迎风猛烈翻舞——晋国那黑底的威严将旗在中央迎风矗立;宋国的青色、陈国素白、卫国的赤色、曹国的玄鸟……七国联营的帐幕漫延铺展到地平线尽头。赵盾顶盔贯甲立在高大的指挥戎车上,手抚腰悬的宽大青铜长剑剑柄,目光缓慢扫过这浩荡的军队阵营,犹如磐石。

“晋军威武!晋军威武——”

伴随着将士震天动地的呐喊,车轮轰鸣碾过冬末初春的板结冻土,巨大而整齐的军阵仿佛开始移动的铁铸山脉。在诸侯各色旗帜簇拥下,象征着中原意志的黑色晋字帅旗在寒风中指引方向。这支汇聚了希望与焦虑的庞大联军,裹挟着惊心动魄的威势,如同一股洪流般向饱经忧患的新郑方向卷涌而去。

战车行进卷起的烟尘久久弥漫在空中未曾消散。冬日的寒气依旧料峭,新郑西郊开阔平坦的平原上,一面面黑底红色巨大边框的巨大“楚”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巨兽背脊上狰狞竖起的骨刺。数日奔袭,楚王熊侣亲率的大军赫然出现在眼前。楚人特有的高大驷马战车排开了前所未有的庞然阵势,战车的障板乌沉如铁壁,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轰隆声滚过平原大地。戈矛如密集的寒铁丛林在稀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映亮了对面联军的眼睛。

赵盾所率的联军大阵在远处停下,军阵延绵望不到尽头。黑压压的车阵与严密的步卒方阵组成钢铁防线,肃杀沉默地面对汹涌南来的楚师。风呜咽着从两阵之间宽阔的荒野中穿过,只有兵器偶尔的碰撞声和马匹烦躁的响鼻撕扯着凝滞的空气。无数士兵紧握武器的手指僵冷发白,手心里的冷汗在硬冷的木头或青铜上渐渐蒸发,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紧绷。

一日、两日……旌旗在沉默中对峙。

双方阵营如两头积蓄着暴虐力量的巨兽,在枯寂的原野上无声匍匐窥视。太阳每日升起又落下,在将士们麻木的脸庞上留下影子来去的痕迹。斥候的身影如幽灵般频繁往返于死寂战场边缘,带回零碎的只言片语,又被层层报告上去,消失在军帐深处。赵盾与对面楚营主帅的帅帐整夜烛火通明,但两军如同被施下缄默的诅咒,只有旷野冷风穿过无数矛尖发出细微如鬼泣的呼号。那紧绷得几欲绷断的寂静,比震天的战鼓更令人窒息,沉重的预感压在每个人心头如同磐石。

“不能再等了!”赵盾的声音在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里斩落帷幕,如同断冰切玉,激起满帐将领惊疑的目光。他剑眉深锁,指节重重击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粮秣转运维艰,诸侯各怀心思,僵持过久,军心必将涣散!秦人……终究不肯入局……” 帐中一片死寂,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股断腕般的决然,“即刻传令三军!调头!全力进攻——郑国!”

命令在联军阵营中像点燃枯原的野火一般蔓延开来,引发一片杂乱的惊疑和低声议论。那些跟随晋国战旗前来的诸侯军队茫然地望着中军传来的旗号,惊疑不定却又无力抗拒,只能任由庞大的联军巨兽在沉默中艰难地扭转了方向。金属、木头以及数万人脚步的沉重摩擦声碾过大地,卷起漫天黄土烟尘。浩浩荡荡的联军放弃了正面对峙的楚军,如决堤的洪流,滚滚扑向毫无准备的郑国腹地!

消息传入新郑城中时,如同冰水灌入滚油。子良手中的玉圭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穆公脸色如新郑城头的积雪般惨白,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命令。

“楚军就在西郊……赵盾为何突然转攻我郑?!为何!”恐慌在宫殿群臣中急速蔓延开来。城门吏踉跄着奔入殿中,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报——晋军……晋国与诸侯联军前锋已至城北十里亭!”绝望的气息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了整个宫室,无人开口,无人动作。仅仅数月前他们果断断绝了与晋国的百年盟约,如今晋国的战斧挟裹着北方诸侯复仇的怒火已经狠狠劈砍到了城门之下。

杀声自北门方向陡然腾起,如同平地飓风,打破了新城郑宫短暂的死寂。随即喊杀声如同狂暴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猛烈冲击着新郑这座孤岛。箭镞凄厉的呼啸开始撕裂冰冷的空气,沉闷的撞击声是云梯结实地撞上女墙,石弹带着毁灭的势头猛烈砸在城垣之上。守城的郑军狂喊着滚下巨木礌石,弓弩手颤抖着在垛口后射出箭矢,城下则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冲锋呼号。新郑城头顿时化作血与铁的熔炉。

一名士卒飞跑闯入宫门,面如土色,汗水血迹混合着灰尘,铠甲染满污渍:“报——报君上!北门……陷……陷落了!”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瞬间撕裂了郑国君臣最后一丝侥幸。

“迎敌!巷战!”子良的佩剑霍然出鞘,嘶吼声炸响,“誓与新郑同殉!”寒光映亮他布满血丝的决绝眼睛。他带着残存的最后一股卫士红着眼冲出宫门,投身于即将被血海淹没的街巷。城内四处烈焰升腾,浓烟翻滚着遮蔽天空,铁器碰撞的锐响、垂死的哀嚎与房舍倒塌的轰隆声交织成毁灭的轰鸣。郑国最后的都城在绝望地抽搐、流血。子良浑身浴血,手中的长矛已经折断,他用残存的矛柄狠狠捅穿一名扑上来的晋国甲士,虎口被巨大的反震力震裂鲜血淋漓。耳畔全是疯狂的兵刃嘶吼和血肉撕裂声,昔日安泰的街巷化作屠场,郑国的血一点点流尽了。

大雪在入夜后纷纷扬扬落下,没有带来圣洁,只在满城的废墟与尸骸上覆盖了一层凄然的白。新郑宫城那宏伟肃穆的檐角,在雪幕中隐约显露,如同墓冢巨大的碑石。宫室内死寂如冰窟,唯有炭火盆中挣扎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濒死的噼啪爆响,映照得郑穆公的面色青灰如同石雕。他僵硬坐于上首,手中紧攥着一卷已然浸染血污的断简——那是数月前他与楚王熊侣亲手订立的盟书。殿外风雪的呼啸中夹杂着若断若续的哀泣,像极了亡魂不绝的控诉。

风雪裹挟着刀锋似的寒气灌入城中残破的闾巷。子良靠着冰封的断壁残垣滑倒,喘息着喷出一团团白气,犹如濒死野兽。血已经冻结在他的甲胄缝隙里,将那片寒冷染成暗淡的乌黑。他的一截断臂裹在肮脏的布带中,而仅存的右手死死抠入身下泥浆混杂着血肉残渣的冻土里。

突然,一种低沉而绵长的角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声阵,呜呜咽咽,像是从大地的骨髓深处渗出,穿透层层壁垒直抵心脏。那声音带着无可置疑的力量感与穿透力,仿佛宣告一支新生大军的临近。这号角声,非晋、非郑……是楚!

楚军。

子良冻得发紫皲裂的嘴唇颤抖着,慢慢咧开一道极难辨认的弧度。那扭曲的笑容夹杂着濒死的绝望和一丝如蜉蝣般的渺茫希冀。城墙残破的缺口之外,更深沉的黑暗中,似有另一头巨兽被血腥气息吸引而来,沉重却不可阻挡的脚步声在风雪中无声逼近——晋国联军未撤,楚国真正的复仇之师,已在赶赴吞噬一切的修罗场途中。

……

兵戈之后的焦城之外,死寂沉重得如同铅块。残破的宋国大旗倒伏在泥水里,旗角被不知何处燃起的余火烧出焦黑丑陋的窟窿,勉强能辨认出一个黯淡的“宋”字。几只野狗鬼鬼祟祟地在横七竖八的兵士尸体间穿梭,撕扯吞咽那些残损的战死者的躯体。腐肉的酸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和泥土腥臊,凝成一股令人窒息作呕的气息,沉沉地压在这片名为“大棘”的土地之上。

郑国士兵拖着收缴的长戈,从泥泞中翻拣尚未断气的重伤者,他们的皮靴无情地碾过满地丢弃的刀剑、撕裂的军衣旗帜,发出湿漉而滞涩的声响。偶有低弱的痛苦呻吟在尸堆里起伏响起,便引来冰冷的戟尖随意地捅刺,那声息便如被扼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华元额角被钝器重击的伤口仍在渗着浓稠的血,黏附了灰土,沿着他原本线条坚毅的脸颊缓缓滴落。沉重的青铜铸就的囚枷套在脖颈上,粗砺冰冷的内沿磨破了皮肤,留下一线醒目的红痕。郑人士卒用力推搡他前行,脚下一个趔趄,沉重的木枷猛然向前一带,撞得他一阵天旋地转。

“看啊,宋国的玉面大司城!”郑将乐吕被兵士簇拥着策马而来,脸上堆满了胜利者的狂傲。他用手中马鞭抬起华元下颌,华元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乐吕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乐吕冷笑一声:“玉面?呵呵,成了阶下囚,不过死狗一般!”

华元唇边浮起一丝讥讽的笑。纵然枷锁加身,战袍破损染满泥血,他的背脊却挺得如城墙直直。“托楚之鼻息得逞一时罢了。宋,未死。”那声音嘶哑,却如嵌入磐石般沉重。

乐吕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马鞭裹着尖厉的风哨猛地朝华元脸上抽下!“啪!”一声脆响,皮开肉绽,一道粗粝的血痕登时横在华元苍白的面容上。剧痛刺骨,华元只是猛地晃了一下头,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来,眼神如同淬过火焰的锋刃,死死钉在乐吕扭曲的脸上。

“押下去,看牢了!”乐吕怒喝。

推搡与咒骂声中,华元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关押战俘的地牢走去。他回眸望向那无边尸堆,望向东方宋国的方向,目光里沉重如铅的痛楚和屈辱中,依稀燃着一点微弱而执拗的火种。

晋国西部边境的焦城,黄土夯成的巍峨城墙之上,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像暴雨般密集砸落。“嗖!嗖!嗖!”晋国士兵们在低矮的箭垛后伏着身子,头顶木盾和铜盔几乎承受不住如此持久的冲击。碎石、流矢在城头上四处迸溅,令人胆寒。

焦城外,无数黑色旗帜猎猎作响如翻涌的狂浪,无数秦兵攀援云梯,前仆后继涌向城墙。喊杀声如怒涛般阵阵传来,撞击着晋人的耳膜。

“稳住!给我狠狠砸!”督战大夫赵穿嘶声大吼,脸上沾满被溅上的血污和尘土,早分不清是哪个人身上沾染来的,也分不清是哪一次敌人攻城溅起的尘泥。两个身强力壮的晋兵合力抱起一块巨大的圆石,“嘿哟!”一声,奋力抬到垛口上方,再猛力向下推去!圆石沿着云梯呼啸滚落,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梯子上密集攀爬的秦兵被砸得血肉横飞,一片惨叫,梯子也从中断开,轰然倾倒。

秦军帅旗之下,公子缨玄色的战甲凛然生光。他仰头望城,看着己方军士如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纷纷从半空中跌落,眉头紧锁如沟壑纵横。“晋强……”他低语似有沉重石块压在心上,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然失去血色泛青。

夜幕垂落,攻城之势暂歇。焦城四面依旧被密密层层的秦军营地点燃的火把包围,无数火光在深沉的夜色里静静灼烧着焦城低垂的天空,宛如悬在焦城脖颈上的火红锁链。城内粮仓告急的消息已然传遍军中,人人脸上写着焦灼与沉重,压抑低喘的气氛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坚守!”赵穿的声音在沉寂的城墙上传开,嘶哑却像重锤击打着每个晋兵的心。他一手高举火把,腰背笔直挺立在垛口,任凭破空飞来的零星冷箭从身旁掠过,毫无退避。焦灼与血火在他脸上刻画出刚硬的线条,也如刀锋划开守土者心中的磐石。箭羽在夜色中掠过身边带起呼啸的风,赵穿的身躯没有丝毫退缩,宛如一尊由热血浇铸的守护者雕像矗立在焦城最后的尊严线上。

宋国新修的边境城垣刚刚矗立,湿黄厚重的泥土还散发微腥的气息。夜色像浓墨,将新挖的护城壕沟和粗糙的城墙都吞噬进去。野草在初春微寒的夜风里俯仰,发出细碎如同耳语的声响。

浑身裹在深色斗篷里的华元独自登上城头。城墙内侧的土坡仍湿滑松软,新夯实的墙体在暗夜中,如同静默的巨兽背脊横卧于旷野之上。他的脸在夜色中晦暗不清,唯额角那道未愈的伤疤分外刺眼,如同烙印在他心魂上的耻辱印记。大棘之战郑俘的囚枷和鞭笞留下的伤痛仍在啃噬筋骨,每一处都清晰地唤起兵败被俘时的锥心之痛。

“大棘……四百六十乘……”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扣住粗糙冰冷的墙砖边缘,深藏着隐忍的颤抖。冰冷坚硬的砖石触感沿着指尖传入心底,也刺着他胸中积压如山的沉痛屈辱。远处黝黑的原野尽头,仿佛又翻腾起当日血红的厮杀和震耳的哀嚎,以及乐吕那张狂喜的面具下扭曲的嘲讽——“玉面司城!”。华元猛地闭上双眼,将翻涌如血的屈辱用力压在胸膛最深处,不让丝毫软弱泄露一丝缝隙。

“司城大人,东北角新筑的墙体,明日便可加固完毕了。”监工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华元睁开眼,眼中风暴已平息,只剩沉铁般的冷硬:“再加厚三尺。每一寸墙土,都是保我宋人活命的依仗。”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重。监工连忙应喏,匆匆退去。

冷风吹拂着额前碎发。华元再度凝视着深沉得无光的黑暗。郑、楚、秦、晋……无数面旌旗在眼前闪动狂舞,搅动着他内心深处那方从未熄灭也无法熄灭的火焰,在冰冷的砖石与寒风中顽强燃烧。脚下的城墙,不仅是新垒筑的工事;每一块浸透汗水的夯土,都承载着一个战败者以血为泥,誓要再起的沉重决心。

浓烈的土腥味和刚被春雨洗刷过的青草气息混杂在空气里,新郑城的宫门被隆隆推开。

疾驰而来的楚国使臣子貉风尘仆仆地被引入郑伯的内殿。他身上的玄色楚服沾满泥点和草屑,神色沉郁如同罩着寒冰。子貉并未坐下,站定后劈头便道:“熊侣大王闻讯震怒!晋赵盾悍然纠集卫、陈之兵,进犯郑境,此乃践踏郢都之尊!大棘之战,楚为郑作何承担?今番晋既上门寻衅,便教他知晓何为螳臂当车!”字字掷地,铿锵如铜珠溅玉。

他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过座上神色复杂的郑伯,语气陡然压下:“郑国兵马,可已严阵以待?”

郑国大夫中闪出一人,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虚:“这……赵盾亲至,晋师大举而来,其锋锐……”

“锋锐?”子貉猛地打断,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目光灼灼逼视着犹豫不决的郑伯,“我子貉一路狂奔数百里来报君侯,楚国大军,已日夜兼程!领兵者,乃我国悍将斗椒!”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郑国众臣脸上瞬间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异与溺水忽见浮木般的狂喜,紧绷沉重的空气陡然撕开了一道裂口。唯有郑伯紧锁的眉心依然沉郁如山,手指无意识地在几案上叩击。楚国虽强,但斗椒,那个骄悍不羁的子越椒……这份及时雨,浇灌的,究根结底是何种命运的土地?

晋国大军的营盘如同森林一般,延展铺陈在绵延起伏的荧泽原野之上。连绵不息的军士操练号令声,兵器金属撞击之声,车轮碾轧大地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令人惊心动魄的声浪,日复一日冲击着远处低矮的郑国城池,也重重敲在郑国君臣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

赵盾独立于自家军帐之外的高地之上,远眺着灰蒙蒙笼罩着的郑国方向,任初春清冷的晨风吹拂着他花白鬓发和玄色甲胄的衣角,纹丝不动。他身后绵延开的营帐与刀戟寒光铸成一道冰冷的壁垒,沉默地宣示着大国的威势。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疾奔至赵盾身后,跪地急速禀报:“元帅!南方尘烟大起!探得旗号确为楚国斗椒!楚军前锋已至颖水之畔,人马奔腾,来势汹汹!”

赵盾并未回头,只是深深吸了口拂面的清冽晨风,眉头锁得更紧。斥候继续道:“细作得报,楚军过处,地方大夫只敢避其锋芒,无一敢于阻拦。”

赵盾终于缓缓回身,他双眼中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他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斥候,那眼神穿透斥候急切的神情,似乎落在更渺远的天际线上:“子越椒……斗椒……”他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斥候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赵盾目光越发幽深难测:“其属若敖氏……此族……气焰过盛,根基已悬。所谓木大易折也。”他略微停顿,像是沉淀内心翻涌的思虑,最终吐出沉沉一句:“‘殆将毙矣,姑益其疾’。”这几个字吐露得异常清晰,落入斥候耳中如同炸响一串惊雷。斥候迷惑地抬眼看向这位令中原诸侯战栗的晋国权臣,却只看见他眼中那种洞彻全局的寒光,如冬夜里的刀锋。

“元帅,”斥候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军何动?”

赵盾收回那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面容恢复沉凝:“令各军悄然整备。今夜……拔营归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斥候心上。斥候震惊地瞪大眼睛,如此庞大、直抵郑城的军事压力,数十日运筹部署……竟就这般云淡风轻地,走了?军令如山,斥候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深深一拜,起身飞快地跑去传令。

夜色开始笼罩荧泽原野。晋军营盘深处,无数车马如巨大的潜流在暗影中无声息地移动。没有号角,未点火把,唯有车轮压在土地上发出低沉的闷响、甲胄鳞片摩擦的细碎嚓嚓声、沉重行李的搬动声在深沉的夜幕掩护下汇聚成庞大而压抑的声音河流。远处楚国援兵方向隐隐显出一些不安定的躁动,零星的、似乎杂乱无序的火把光点在黑暗深处亮起又迅速移动,恍若荒原上陡然睁开了无数只灼灼赤红的眼睛,不安地注视着晋军大营这一片庞大而诡异的沉寂退却。

当最后一队晋军融入了北方更浓的墨色之中,东方天际线微微透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灰白。晋人曾盘踞的高坡之上,只余被踏得狼藉的枯草和残留的扎营痕迹,风掠过时卷起几星微尘,无声地弥漫开来。昨日的刀光戟影、震地杀气,仿佛一场骤然惊醒又骤然消散的巨大幻梦。唯有天边破晓前的那一线薄光,冷冷地俯瞰着这片骤然空旷,只余尘埃和余烬的荧泽战场,仿佛一只巨大的、疲惫而洞察所有的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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