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楚狮渐醒(1/2)
东方既白,却未驱散沉沉夜色。郢都王宫那巍峨绵亘的围墙之下,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黎明的昏沉气息。湿漉漉的石板尚倒映着黯淡的星子微光,几丝微凉的晨风掠过石隙间刚冒头的细草,轻触过矗立在宫门前的那一道异样景物。
一座新立的高台在宫墙根下分外显眼。它形制粗糙,并非什么祭祀或庆典的观礼之处,而更像是匆促立起的标记,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两根略显粗陋的原木深扎入土,撑起一块宽阔厚重的木板。那木板黝黯如铸铁,吸尽了周遭残存的光亮。板面正中,数个大字深深刻入,如同凿入骨肉深处的疤痕——进谏者,杀毋赦!
每一次晨曦初露之际,这字迹便在微光下晕开一种冰冷沉钝的微芒。笔画虬结转折,边缘清晰如利器的锋刃,在粗糙的木纹间硬生生劈开属于自己的位置,冷酷,坚定,绝无迂回的余地。它无声地矗立在必经之路的中央,比任何执戟的武士或紧闭的宫门更具压迫感。早起的仆役、值夜后换岗的卫士、偶尔疾步走过的低阶官吏,目光一旦触及这木牌,便如遭针刺,瞬间垂下眼帘,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放快,甚至绕开几步,仿佛那上面附着无形的诅咒。空气里凝结着一块寒冰,吸吮着人们话语的勇气。
此刻的寂静,恰似一张无形的网,正等待着被骤然撕裂的刹那。
宫门深处,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正蹒跚穿行。那身形在空旷幽深的殿宇回廊中显得渺小异常,似乎随时可能被厚重的黑暗彻底吞没。宫灯在壁上留下晃动不安的光斑,每一次摇曳,都在老者清癯的脸上投下或明或暗、深浅不一的阴影。他便是贾大夫,一位已侍奉两代楚王的旧臣。稀疏灰白的头发散乱着,眼中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对昏聩君王的忧愤,更是对摇摇欲坠社稷的悲凉。
他刚从王寝的方向退回。宫门虽已开启一线缝隙,守值的武士却面无表情地向他摇头,那无言的动作如同冰冷的石雕。年轻的楚王熊侣,此刻必然还在锦被之中,将外面席卷天下的烽火与嘶喊隔绝于高墙之外。贾大夫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一卷新写的竹简,竹片那冰冷的触感和棱角硌在掌心,传递着一丝绝望。
数不清的劝谏简牍堆积在角落,早已蒙尘。他一遍遍誊写,一遍遍递送,也一遍遍石沉大海,唯余耳边回荡不息的兵戈喧嚣与百姓恸哭。
“大王!”他胸腔中哽塞着,浑浊的声音似从极其遥远之处艰难挤出,干涩、喑哑,在空旷死寂的回廊里竟荡起极微弱的回声,“我楚……告急文书,如……如雪飘至……”
话音撞在冰冷的宫壁上,迅速消失,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深宫的阒寂像厚实的棉被,将一切声音悉数吸纳。
贾大夫胸中的悲凉翻滚着,化为难以遏制的激愤。竹简棱角更深地嵌入皮肉,他那颗被无数挫折煎熬的心,骤然升腾起不顾一切的炽热决心。仿佛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驱动着他,瘦小的身体绷得笔直,毅然转身,朝着那座新立的、如同墓碑般耸立的木牌方向,一步步踏了回去。沉重的步履踏在冰凉的石板上,回荡着孤绝的声响。
就在距离木牌仅丈许之地,守门的禁卫们早已察觉了他的异动。几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无声地聚拢起来,腰间的铜戈在曦光中泛着冷硬的微芒。他们的身躯构成一道不容逾越的墙,冷硬的表情上不含一丝温度。为首的侍卫长眼带警示的森然直射而来,如同一把无形的匕首提前抵住了贾大夫的喉咙。
“退后,贾大夫。”声音低沉,仿佛也浸透了木牌的寒气,“王令森严!”
贾大夫的脚步并未有丝毫停滞。他的目光穿透了侍卫长凶狠的警示,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铜戈,死死钉在木牌上那深凿入木的四个大字之上。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远超老迈年龄的迅猛力量。右手紧握的象牙笏板,竟被他猛地拔起。象牙摩擦布帛发出刺耳之音,在骤然绷紧的空气里如裂帛般惊心!
雪白的象牙末端,被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咬入口中。牙齿穿透坚韧物事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一股浓稠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贾大夫的脸因用力而扭曲,牙龈被强行撕裂的剧痛令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沁出。
他没有呻吟,唯有浊重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呼吸在寂静中沉重回荡。他颤抖着,将染血的笏板末端,对准了木牌上那冷酷的字迹!
侍卫们的眼神瞬间凝固。冰冷、惊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骇与本能升腾的杀气。为首者瞳孔骤缩,如受刺激的猛兽,发出一声短促而暴烈的低吼:“老匹夫!你竟敢……”
“进——谏——者——杀——毋——赦!”贾大夫全然不顾逼近的杀意,亦或是这杀意已点燃了他心中最后、最暴烈的薪火。他将积郁于胸的全部沉痛、悲愤与绝望,以血为墨,以生命为笔,狠狠抹去那冰冷的镌刻!殷红的血珠顺象牙笏板滚落,在粗糙木面上犁出刺目的深痕。每一笔落下,都带着撕裂骨肉的痛苦气息,也带着焚尽一切的孤勇。
“大王!庸国反!蛮众附逆啊!……”他在剧痛的间隙嘶吼,血沫随着声音喷溅,那吼声在空寂的宫门前刺耳回荡,几乎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杀!!!”侍卫长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开,所有的迟疑早已被这疯狂的亵渎瞬间碾碎!他手臂骤然挥下,指向那决绝如雕像的老臣,眼中仅存冰凉的杀意。
离贾大夫最近的那个年轻禁卫,脸庞尚存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已被逼入绝境的戾气填满。他手中的铜戈如同毒蛇噬咬般闪电刺出!带血的戈尖撕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贯穿了老人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金属破体时发出低沉可怕的“噗”一声闷响。
贾大夫整个人被这沛然莫御的力道猛然向前顶去,重重砸在那块血淋淋的木牌上。鲜血泉涌,从伤口、从口中、甚至从鼻腔中喷溅而出,迅速染红了那刚被覆盖的血字,仿佛一个巨大的、不断漫溢开来的叹息。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握着断笏的手指缓缓松开,那半截染血的象牙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空洞的声响。他佝偻的背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如同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的颤动。他那双曾饱含忧愤的眼睛中,光芒飞快地涣散,凝聚为一丝奇异的空洞凝滞,最后定定地、凝固地注视着前方一片飘过的微尘。或许,那是郢都最后的倒影。
粘稠的血泊在木牌底部缓缓晕开,吞噬掉石板间的缝隙。空气被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息彻底染透。方才凶戾的杀气与怒吼的喧嚣,都在这残酷的静默中瞬间冻结。几个动手的禁卫似乎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慑住,握着铜戈的手指微微发紧,脸色在晨曦中显出几分青白。周遭死寂,只余下血滴落在石板上的清晰滴答声,嗒,嗒,嗒……仿佛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宫门前长巷尽头,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两个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匆匆走来。前面一个,是上大夫武潘,四十岁上下,身形挺拔,眉宇间笼罩着浓厚的忧色,紧锁的眉头刻印着多日不眠的疲惫痕迹。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肩宽体阔、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身着皮甲,一柄青铜剑斜挂腰间,步履沉稳有力,散发凛冽威仪。他便是执掌郢都城内戍卫的将军——斗椒,更是权势显赫若敖氏一族的核心人物。
二人走得很急,显然有紧要之事。斗椒正语速急促地向武潘低语:“……东南烽火昨夜三度连燃,从燃起的方向和时辰推算,阳丘怕是……”话未说完,前方的景象便骤然撞入眼中,将那未尽之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脚步顿住。他们离那宫门木牌尚有十数步之遥,便已清晰看见那触目的血红与扑鼻的腥气。那具倒在“进谏者,杀毋赦”牌下的躯体,那散落的半截血色象牙笏板,那沿着粗糙木板缓缓流淌、覆盖了所有字迹的暗红……一切不言自明。
武潘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一般。一股翻涌作呕的感觉猛烈地冲击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了下去,牙关咯咯作响。而斗椒浓密的双眉更是骤然锁死,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寒光,那光芒既非纯粹的震惊,亦非纯粹的愤怒,更像是猛兽见到意外血腥后的瞬间警惕与审视。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呼吸也骤然粗重几分。
血腥,肃杀,死寂。两人目光交汇一瞬,武潘眼中是惊怒交加后的彻骨冰寒,斗椒那鹰隼般的眼神则更深沉一分,仿佛在权衡着某种无形的砝码。
僵持仅一瞬。宫门内侧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青铜甲片摩擦的铿锵之声。几名负责宫禁的谒者神情木然地走出来。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按章程办事的陶俑,径直走向贾大夫的尸体。两人粗暴地抬起那冰冷的躯体,另两人弯腰拾起那断成两截的象牙笏板碎片。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或情感,仿佛在处理一件无用的陈设。
尸体很快被拖走,地上的血迹也迅速被冲淡、覆盖,只留下一大片湿漉漉的水迹。那块染血的高木牌,却兀自矗立着,那上面的四个大字在潮湿的反光下,更显出触目惊心的压迫感——进谏者,杀毋赦!它被重新清晰地擦拭出来,字缝边缘甚至残留着一些难以彻底洗掉的暗红污迹。
待谒者退去,宫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重闷钝的撞击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木牌前的空地空空荡荡,残留的水迹映着逐渐亮起的天光,显得异常刺眼。
武潘终于无法抑制,压着声音,从齿缝里迸出字来,每个音节都带着被反复摩擦后的痛楚:“贾大夫……以……血涂之……”他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双凝固前最后空茫的眼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满腔的话都被巨大的恐惧与悲愤堵在胸口。
斗椒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牌子上,仿佛要从那木纹和残留的血色中看出更深层的东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软弱显露,唯有一股刀锋般的沉凝。
“哼!”斗椒鼻孔里发出短促冷硬的气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石相击,“血涂之?何用之有?”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宫墙深门,又落回武潘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牌既立,王心定如磐石!君不见这满城风雨,皆是利刃高悬?”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按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绷紧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隐约贲起。斗椒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压的狠厉:“庸国竖子,率百濮、群蛮,袭我西南!麇国之寇,汇山野之夷,已聚兵选地,昼夜操戈,其锋所指,便是郢都!”每一个地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武潘紧缩的心弦上。西南尽失,北面劲敌磨刀霍霍,腹背受敌,绝境也不过如此。
他猛地抬臂指向南边宫墙之外的远方,仿佛隔着那些厚重的砖石,看到了那焚毁家园的烽烟:“东南告急,三日烽火不息!阳丘城陷!阳丘已陷!你且睁眼看这郢都宫门悬着的,是牌子,更是楚国万民的催命符!” 最后一个字如同断金碎玉,在空寂的宫门前回荡,旋即被高墙吞没。
武潘顺着斗椒所指望去,目光死死盯在遥远的东南天际。尽管晨曦初照,宫墙外的天空并无异象,但他却仿佛清晰地看见浓烟直冲云霄的幻影,听到城池破碎、士卒百姓濒死的哀鸣,阳丘陷落的消息如重锤砸进心坎。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死命掐入掌心,唯有那尖锐的刺痛才能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不致当场失声。
他张了张嘴,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袖筒深处那份被体温捂得快化掉的帛书,沉甸甸如有千斤,仿佛即将烙穿皮肉、烫穿衣袖——那是他昨夜焚膏继晷写就的谏言,凝聚着对东南糜烂危局的剖析,字字句句皆是苦口婆心。
如今这牌下才洒尽最后热血,他的谏书,还能递出去么?敢递出去么?
斗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掠过武潘剧烈起伏的胸襟,最终停顿在他袖口那微微不自然的紧绷弧度上。一丝极其冰冷的、如同锋刃般的轻蔑,在斗椒的眼瞳深处急剧淬炼凝结。
“哈!”斗椒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冷笑,如同寒夜的枯枝在风中猝然断裂,“你的笔,难道比贾大夫的象牙笏更硬几分不成?”语带刀刃,字字刮骨。他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骨骼透皮的惨白色泽。
四周的空气如同灌满陈年湿棉絮,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滞涩得要把肺叶撕裂。武潘只觉得袖中那份帛书沉如巨石,不仅沉重,更在发烫,灼烧着他的肌肤、他的骨髓,直要将理智焚烧殆尽。所有的声音——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禁卫沉重的甲胄摩擦声,甚至自己狂乱的心跳——都模糊退远,被宫门前那块木牌投下的巨大阴影彻底吞噬。唯有一片嗡鸣死寂中,他袖里那份帛书的重量格外清晰,仿佛能听见其上墨字的无声嘶鸣。
他宽袍下的手,不知何时也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温润的乌木剑柄贴于掌心,触感冰凉又熟悉。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剑鞘上的螭纹一路向下摸索,直至抵住坚硬的剑琫。那冰冷的金属凸起似乎能刺透皮肉。杀?杀谁?杀这拒谏的牌?杀那紧闭的宫门?还是杀……
武潘的手在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牵扯着袖内那份浸染了心血的沉重谏言。指尖沿着剑鞘冰冷的纹路滑下,一路寻找力量的支点,最终停留在剑柄根部冰凉的金属边缘上,握紧。他的眼神死死盯在宫门前那块被血与泪浇注的木牌上,绝望和一丝疯狂的决绝在心中扭曲、发酵。
“嗬——”
一声嘶哑浑浊的哀鸣,微弱得如同垂死兽类的最后喘息,却意外清晰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声音来自宫墙根下暗影处的角落。
武潘和斗椒悚然转头。
只见一个黑影蜷缩在木牌斜侧的阴影深处,方才尸体被拖走后留下的一大片未干的水渍几乎将他半身洇湿。那是个老人,同样穿着大夫品秩的旧布深衣,身形枯瘦如半朽之木,头发散乱如秋日荒草。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木牌上“杀毋赦”那三个被血污浸透、又被粗暴擦洗过却依然残留狰狞暗红印迹的大字,肩膀在不可遏制地剧烈耸动。
他枯瘦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如同离开了水濒死的鱼。浑浊的眼珠因极度的恐惧而疯狂颤动、转动,最终那视线像是被磁石吸引,死死定在武潘按剑的手臂上,仿佛看到了更甚于木牌的恐怖事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仅剩下被碾碎后纯粹的惊恐,再无一丝人应有的神采。
那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哭笑声,嘶哑难辨:“血……血啊!都死了!哈哈……谏必死!牌立那儿……王要斩尽……杀绝……”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叫,一边用枯枝般的手狂乱拍打着地面残留的水痕,水渍溅起,打湿了他枯槁的花白鬓发。
这诡异的疯态如同最刺骨的寒风,直贯入武潘的骨髓深处。按着剑柄的手指几乎痉挛般弹动了一下,那份灼烫的帛书在袖中剧烈地抖动着,他脸上决绝的线条仿佛也要随着那老人的疯癫一同崩溃融化。
就在武潘心神震荡的刹那,斗椒的左手已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右腕!那只大手粗糙、布满厚茧与战斗的旧伤,力量大得几乎要将武潘的骨头捏碎!
“走!”斗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短促、强硬、不容任何抗拒。声音极低,却带着铜铁摩擦般的质感。
武潘被这铁腕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拖着向王宫侧面、那条通往宫后更僻静庭苑的小径走去。他挣了一下,那只铁钳没有丝毫松动。斗椒的面色如覆寒霜,眼神锐利地扫过宫门附近几处阴影,脚步快而有力。疯老者的号哭声在空旷石壁间拉长、扭曲、变形,如同来自地底恶鬼的哀嚎,紧紧追随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声。
斗椒紧攥武潘的腕子,一口气将他拖到西面宫墙拐角一处更为浓重的树影之下。高大的青槐枝叶繁茂,几乎隔断了外界的视线。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或藏匿的耳目前,斗椒才猛地松手。
武潘踉跄一步站稳,手腕上已浮现出清晰的暗红指印,麻痛感正沿着血脉钻上来。他怒目而视:“斗椒!你!”
斗椒的目光穿透层叠枝叶的缝隙,死死投向宫门前那片刚刚发生惨剧的地方。他宽厚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仿佛也在强行压抑着某种风暴。随即猛地转回头,那如鹰隼般的目光直刺武潘眼底,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却仿佛带着火星迸溅:“若非我知你尚有几分用处,方才便已任凭你那副架势,引颈受戮!”
他的目光骤然压低,如同锐利的刀锋,精准地钉在武潘宽大袍袖那微微鼓胀的一角。声音压得更低,变成一种危险的嘶嘶摩擦音:“袖中之物?劝死谏?抑或……谋逆?!”
最后两个字如同冰锥,直刺武潘心坎。一股寒意炸开,瞬间击溃了他心中那股悲愤与死谏的热血。袖中那卷沉重的帛书,此刻仿佛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失声惊跳。他猛地将手臂缩紧,指节在袖内死死捏住那块柔软的织物,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它攥破。喉头涌上一阵堵塞般的干涩和灼痛感。
斗椒猛地凑近一步,那属于武将的、带着皮革与铁腥气息的热力逼人而来:“贾大夫,不过是妄人!他那几滴血能涂掉什么?涂得掉宫门上这块牌子?涂得掉东边那群夷越豺狼的爪子?还是抹得平北边麇国集结的战鼓?!蠢材!”
他死死盯着武潘那惊怒苍白的面孔,鼻息粗重地喷在他脸上:“阳丘一陷,东大门崩!夷越贼寇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訾枝!”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种铁石般的冷硬,“訾枝若再失……”
武潘的心如坠冰窖。
“你的族田庄园,尽在訾枝周边吧?” 斗椒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刺穿着武潘最后的防御线。
“阳丘陷落的烽烟未熄……”斗椒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席卷而来的阴云,“訾枝的守军有多少?三千?五千?……据报压境之敌,不下数万!且阳丘溃败之兵尚在亡命南逃,沿途散播恐慌如同瘟疫!更兼——”他再次逼视武潘,“那訾枝守将昭子午,平素只知饮酒观舞!他的本事,你在朝会之上,未曾亲眼目睹过么?指望他挡住那群刚从血水中爬上岸的恶狼?不如指望石头开口说话!”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武潘的心脏上,撕开那层积郁的家国悲愤,直指其血脉根基最深处不可承受的剧痛。訾枝周围的族产,那是他武氏一族立世的根基,是几代人血汗凝聚!一旦破城,家产、田庄、祖祠乃至依附族众的命运,都将被抛入那燎原烈火中焚毁殆尽,或被劫掠、屠戮……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如同冰冷的铁爪骤然攥紧了心脏。呼吸急促,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着脊背,一片冰凉。那份沉重灼烫的帛书,在袖中突然变得冰冷僵硬,宛如一块累赘的寒铁,再也感觉不到任何说服君王回心转意的可能。
斗椒冷硬的声音如同寒铁铸造,无情地敲击着武潘几乎崩碎的神经:“朝堂?君上深居简出,成嘉、斗般几位老叔父虽坐镇议事,所谋不过稳固局面,保全若敖一脉根基方是要务!至于东南訾枝存亡……哼,”他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目光掠过武潘瞬间煞白的脸,“于大人们眼中,或许尚不及郢都城防万一之重!”
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匕首,彻底撕裂武潘心中最后一点虚妄的指望。那些他幻想中能主持公道的柱石大臣,那些依靠的城墙,原来并非众擎易举的高塔。
“唯剩下这条路!”斗椒眼神骤然变得极为锐利,如同鹰隼锁定地面奔窜的猎物,目光笔直射入武潘慌乱失措的眼底深处,“立刻!遣你家中最可靠精干的家将,疾驱訾枝!寻你那驻守当地多年的外姓心腹子弟——我记得姓吴?那吴氏部曲尚有些战力!叫他们立刻动手!收拢昭子午麾下逃散的阳丘溃兵!”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压到极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铁石决断:“昭子午若肯听命死守,或有一线生机!若此人怯懦无状不堪驱使,或仍盘踞主将之位自误误人……”斗椒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当机立断!替了他!以守土护民为号,凭溃兵与吴家之力,死守訾枝!不求歼敌,唯求固守!撑一日是一日!”斗椒的声音如同从喉咙深处磨砺而出,“阳丘已失,訾枝再陷,叛军直入腹地,莫说你家业田产,便是整个东南门户都将化为齑粉!纵有兵锋北顾,也难抵挡麇国与庸蛮合击之势!”
武潘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被重锤敲击。最后一丝犹豫,在斗椒这毫无掩饰的、近乎谋逆的斩钉截铁中碎裂瓦解了。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光瞬间凝聚,恐惧仿佛被抽走,只剩下燃烧物在灰烬尽头骤然腾起的火焰——那是被逼至绝境后方能点燃的、孤狼般的凶悍与决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