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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九鼎轻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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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巨大如同山崩!殿门终于被无法承受的巨力彻底摧毁!包铜的大门板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向内爆裂开来,巨大的木块、包铜的碎片裹挟着烟尘,如同千万黑色的毒虫,混杂着甲士冲锋的狂暴身影疯狂涌入!暗红的光线随着撞碎的殿门汹涌灌入,那是章华台各处猝不及防燃起的火把汇成的血海之焰!无数张狰狞扭曲的、沾满汗与血的面孔在那摇曳的暗红中跳动,像地狱探出的鬼爪!他们手中挥舞的铜戟戈矛反射着疯狂的光,如同无数条恶毒的毒蛇,嘶嘶吐信,朝着殿中那个被逼至角落、身披重甲的黑色身影猛扑过来!杀声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千钧一发!

樊哙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化作一道咆哮的黑色旋风!在那群叛军洪水般涌至眼前,无数铜戈的锋芒离熊侣的咽喉不过丈许距离的瞬间,他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几乎压过所有咆哮!同时,他双臂骤然发力,悍然抓起近旁的青铜兽足灯架!那灯架沉重异常,顶端未熄灭的油灯被他猛地砸向最先破门的两名叛军面门!滚烫的油脂混合着火焰飞溅开来,两名叛军瞬间捂脸惨嚎,阵型立时散乱!

这争取到的刹那!

樊哙如同疯虎入羊群!他不再避让,反而直接撞入迎面而来的戈戟丛林!宽大的身躯就是最坚硬的盾牌,青铜重剑横贯而出!沉重的剑锋带着撕裂血肉与骨髓的无匹气势,横扫!挡在面前的锋利戟枝竟被他狂猛的力量直接劈弯砸断!金铁碎裂的刺耳声与骨骼裂开的沉闷声同时炸响!滚烫的血雨喷溅而出,泼洒在殿内悬挂的锦绣垂帷之上,红得惊心!他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吼,一步不退,巨大的剑刃轮转如风,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惨烈的骨裂筋断之声,竟硬生生在涌如潮水的叛军前排中犁开一道血肉鸿沟!

“护王——!”樊哙嘶哑的吼声穿透铁血轰鸣。借着这用血肉撕裂出的宝贵裂隙,熊侣黑色的身影骤然启动!没有选择樊哙创造的狭小空档逃离,反而如同潜渊已久的孽龙暴起腾空!他足尖蹬地,厚重的皮靴裹着铜箍,重重踏上碎裂一地的门板残骸!身体低伏前冲,速度快得只在灯影中留下一条吞噬光线的墨线!手中那柄看似沉寂已久的青铜长剑在急速中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龙吟!

目标——

不是那些持戟的士兵!

而是那簇拥在疯狂冲击人潮之后,挺立在殿门残骸处,那身材异常魁梧、须发戟张如狮鬃、目光如炬锁定自己、双臂肌肉鼓胀似要亲自上前搏杀的——

斗椒!

熊侣的冲锋轨迹诡异而暴烈,他在前掠途中以不可思议的灵巧避开两道下扎的长戟,身形几乎贴着冰凉的地面滑过!他的剑刃并未横掠大开大合,而是在极小的空间内划出一道刁钻致命的弧线,如毒蛇昂首吐信,直取斗椒毫无防护的小腹!这一剑凝聚了被囚困三年的所有积郁,速度、角度、时机的把握,赫然远超斗椒预估!

斗椒脸上那成竹在胸的暴戾狞笑骤然僵死!瞳孔瞬间缩至针尖!他魁硕的身躯正微微前倾,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扑杀对手,却未曾料到对手竟敢如此亡命地反向突破重围、直捣黄龙!身体前冲的惯性加上重心不稳,仓促间只能发出一声惊怒狂吼,手中那对曾绞杀无数生命的沉重短戟带着狂暴的烈风向下斜封!试图格挡开这阴险致命的一刺!

“当——!”

火花爆裂!刺耳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欲裂!斗椒的格挡并非徒劳,双戟险之又险地绞住了一点剑锋侧沿。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猛烈冲击熊侣手腕!饶是他蓄势一击,也被震得虎口欲裂,短剑险脱手!但那柄饮血的利刃借着巨大的撞击力,竟以一个匪夷所思的细小角度向上猛然跳起!

“哧啦——!”

布帛撕裂,如同败革!锋锐的剑尖在斗椒胸口那坚韧的犀皮护心甲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白痕!火星四溅!虽未能洞穿这厚重的防护,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胸腹要害被狠狠击中的剧痛,让斗椒这具铁塔般的雄躯竟也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被自己士兵的尸体绊了个趔趄!手中沉重的戟枝第一次沉重地滞了一下!

这瞬间的挫折和意外的痛楚,像一盆滚沸的冰水,兜头浇在斗椒的心神之火上!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继而化为更凶残百倍的羞怒!如同被毒针刺伤的巨狮!斗椒须发贲张,眼中暴戾的赤红刹那燃烧至顶点:“熊侣!”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盖过所有喧嚣!他稳住身形,双戟骤然掀起一片噬人的死亡飓风,“今日定将你挫骨扬灰!”不顾被剑气割裂的胸甲缝隙下沁出的血线,朝着刚刚借力抽身、后退半步调整气息的熊侣,挟着滔天怒火猛扑而至!

夜的血盆大口吞噬了郢都最后的静谧。章华台如同巨兽的心脏,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疯狂搏动,每一次收缩和扩张都喷洒出灼烫的血浆与铁锈般的腥气。

宫殿深处已成炼狱。殿门早已是满地木屑和扭曲的铁皮。双方士兵在倾塌的隔扇、碎裂的几案、翻倒的青铜酒器、散乱的珍珠玛瑙间展开最原始的搏杀。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腥浓的血液浸透了华丽的锦茵地毯,又渗入地砖缝隙,流淌成无数诡异的、黑紫色的脉络。殿角堆积如山的简牍被撞翻,洁白的竹简散落血泊,染上刺目的红痕。火光在兵刃上跳跃,映照着人濒死前瞬间惊惧凝固的面孔和杀红眼后只剩下原始兽性的瞳孔。兵刃撞击的金戈铁马声、士兵垂死的惨嚎、骨骼碎裂的闷响、战甲在血泊中沉重拖沓的滑步声、斗椒那如同受伤猛虎般狂暴的咆哮声、熊侣手中长剑撕裂夜空的厉啸……所有的声音混杂沸腾,在燃烧的殿堂内反复冲撞,形成足以碾碎神智的恐怖轰鸣。

熊侣胸前的厚重玄甲上,赫然嵌着两枚扭曲变形的铜箭头,深陷在坚固的皮衬里,留下狰狞的撞击凹痕。一道触目惊心的劈痕从左肩胛撕开甲片边缘,翻卷出内里染血的衬里,暴露在闷热的空气中。肩甲连接处的皮绳更是被蛮力斩断半边,导致左边肩甲歪斜垂下,每一次激烈动作都牵动伤处,带来撕裂的剧痛。但他手中的长剑轨迹并未迟滞,反而在这绝境高压下,每一次斩击都带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燃烧到极致的精确。他在横飞的血肉中腾挪闪避,利用每一根倾倒的蟠龙柱、每一尊沉重的青铜礼器作壁垒,手中长剑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以最小的代价,收割着一次次从樊哙剑下缝隙或阴影中扑出的亡命之徒!

“……王!看火!”浑身浴血的樊哙如同从血池里捞出的凶神,左臂挂着一处深可见骨的戟伤,血流如注,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嘶声提醒,手中的青铜阔剑发出沉闷的嗡鸣,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熊侣的叛军连人带戈硬生生劈成两截!污血内脏泼溅一地。然而他自己庞大的身形也因重伤下的猛烈发力而剧烈一晃!

这致命的一晃!

侧面一根粗大的蟠龙柱后方,一直沉默伺机、眼底燃烧着最后癫狂的斗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如同一道裹着死亡雷霆的血色飓风,他魁梧的身躯轰然爆发!完全摒弃了防御,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双戟的锋芒撕裂血雾和浓烟,无视樊哙侧翼斩来的剑光,带着毁灭星辰的力量,直刺向熊侣因肩甲脱落而暴露出的颈侧要害!

快!快到了极致!

熊侣瞳孔骤然缩成两点寒星!这一击,是斗椒燃烧生命本源的绝杀!他甚至来不及举剑格挡,身体被那可怕的杀机锁定,只感到一股足以碾碎灵魂的狂暴气势劈头压下!

就在那两柄青铜短戟的森冷戟尖几乎触碰到熊侣颈动脉剧烈搏动的皮肤、带起的罡风已让喉管窒息的关键刹那——

一道浴血的身影斜刺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撞而出!

是樊哙!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甚至没有挥剑!他那伤痕累累如破败城墙的雄阔身体,如同一堵不顾一切砸向死亡的厚重城墙,悍然插入戟尖与熊侣咽喉之间那不足半尺的生死空隙!

“噗!噗!”两声令人牙酸心悸的、撕裂坚韧皮甲和肌肉骨骼的钝响!

斗椒的双戟,带着所有的不甘、暴戾与毁灭意志,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穿透了樊哙宽阔的胸膛!沉重的戟尖甚至从后背洞穿出来!带着滚烫的鲜血和破碎内脏的碎块!

樊哙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他喉间发出一声沉重压抑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嘶声,铜铃般的眼睛因为承受了超乎想象的剧痛而瞬间布满血丝,直欲爆裂!然而,那双巨大的眼睛死死地定在斗椒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惊愕和随之汹涌燃起的无边狂怒的脸上!

就在戟尖贯体的同时!樊哙那只始终紧握着青铜阔剑的右手,那柄阔剑剑柄早已被他手掌黏稠滚烫的血液浸透!他没有选择格挡,没有选择后退!他竟然在身体被穿透、生机被残酷剥夺的同一微秒——

手腕以一种回光返照般的、超越极限的速度向内侧狠狠一旋!

沉重的青铜阔剑剑身被他巨大的臂膀带动,裹挟着最后一缕生命的烈阳,划出一道血腥而凄厉的半圆!借着斗椒全力贯穿他身体、前冲力道已尽、双戟也暂时卡死在他胸腔骨骼中的那一刹那无法动弹的绝对僵直——

斩下!

剑锋在火光与浓烟中带起一片血雾编织的光弧!

目标不是斗椒的头颅!是那对因为穿透樊哙身躯而完全暴露在外、再无遮挡的戟臂腕部!

“嚓!嚓!”

两声极其干脆、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筋络断裂声!

斗椒那双曾经绞杀过无数生灵、如同铁铸般的壮硕腕部,在他自己极度错愕、甚至来不及从“目标得手”的惯性思维转换过来的茫然目光注视下,齐根而断!

两只依旧握紧短戟的断掌,连同紧握的凶兵,随着血泉的猛烈喷涌,飞离了他的躯体!

“啊——!!!”

非人的惨嚎终于从斗椒口中炸开,瞬间盖过所有声音!这不再是暴怒的咆哮,而是肢体陡然被斩断、力量和生命的根基被彻底剥夺所引发的剧痛与灵魂震颤!他双膝一软,失去所有支撑,魁伟的身躯如同被狂风折倒的巨树,轰然向后摔倒!那喷涌的血泉如同一道狂怒的赤色喷泉,向上溅起数尺,将上方残存的精美藻井壁画染成一片狰狞恐怖、无法形容的红黑色!

熊侣的视线被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喷溅彻底模糊!如同置身一片血海。但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在樊哙用生命挡住戟刺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在斗椒断腕、惨嚎倒地的刹那——

熊侣一步上前!足底踏过樊哙身体流出的温热血泊!手中长剑如同积蓄了千年寒冰和熔岩的怒龙,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到刺穿灵魂的逆势弧光!

目标——

斗椒那因极度剧痛和惊骇而大张、发出非人嘶吼的咽喉!

“噗嗤!”利刃割开皮肉喉管的闷响在喧嚣的战场中如此清晰!斗椒那足以撕裂夜空的惨嚎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瓮漏气般的抽吸声。他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布满血污和碎骨内脏的地面上,剧烈抽搐着,赤红的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熊熊燃烧的殿顶深处某一处不可知的虚空,似乎穿透了烈火与浓烟,看到了先祖怒视的冰冷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宽恕。他断了手腕的臂膀徒然地、神经质地向上扬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猛兽想要挥爪,却再也聚不起一丝力气,便彻底僵直不动。

冰冷的晨曦如同天神的审判之瞳,缓缓划破郢都上空残余的青黑色夜幕。章华台的血与火已被短暂扑灭,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污、堆积的残破尸体,以及废墟上盘旋不去的浓烈腥气。风中再无狂乱的杀伐嘶吼,只余下伤者细碎压抑的呻吟、甲胄在破碎地砖上拖沓行进的摩擦声,以及一种巨大灾难过后死一般沉重的空寂。

这片死寂中央,丹陛之上残存的殿宇平台,一片狼藉中,楚庄王熊侣身披甲胄,巍然矗立。玄色王甲上凝结着厚厚一层黑色的血痂,肩上歪斜的披膊和胸前深刻的劈痕诉说着昨夜血战的惨烈。他脸上沾满混着尘土的黑红污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残烬与晨光交织的惨白光线里亮得如同淬过火的九天神兵,穿透了所有疲惫与血腥的遮蔽。

阶下宽阔的广场,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神肆虐的屠宰场。潘崇、苏从、屈氏、蒍氏……那些曾在黑夜中蛰伏、又在黎明前显形的面孔肃立两侧。许多官员袍袖被撕扯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印记,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都盯在广场中心那一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上。

这些人是若敖氏的魂。往日赫赫扬扬的车马仪仗、锦绣华服早已被剥去践踏在污泥血泊之中。斗般被人死死按着肩膀跪在队列最前端,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深衣被撕扯得露出内里破损的衬里,斑驳凝固的血块沾满衣襟。曾经掌握朝纲、温文尔雅的令尹已不复存在,此刻他额角上一道新添的深长伤口不断有暗红的血丝渗出,滚落混合着泥土和冷汗的肮脏面颊,将那最后一丝强作镇定的华贵剥离殆尽,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空寂的死灰色。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嫡支旁系子弟,他们的头颅被无情地按低,紧贴着冰冷肮脏、浸透了亲族血水的砖石,无数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绝望、麻木和尚未褪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倨傲死灰,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惨烈。

风吹过广场,卷起薄薄一层灰烬和血腥。

熊侣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同样布满污垢血渍,但此刻极其稳定。他指向台下那片曾经权倾楚国、此刻却只能在晨光微曦中绝望等待屠戮的若敖全族。

“看——!”他的声音第一次在郢都肃杀的晨风里响起,不再是往日含混的慵懒,而是金石般坚硬、裂帛般清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昨夜残留的铁锈气和浓烟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穿过灵魂深处,“此非寡人嗜杀!”

声音不高,却因广场的空旷和残存的死寂而被无限放大。

“乃——”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无数匍匐的背影,最终落在潘崇、苏从……每一个在昨夜之前还竭力谄媚若敖、又或在今朝之前屏息以待的朝臣脸上。

“若敖氏——”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铜巨钟被晨槌猛烈擂响,震颤着广场上每一粒沾染血与泪的尘埃,

“自燃其族!”

四个字带着无可置疑的审判,在血色晨曦中轰然坠落。如同一记无形的巨掌,压得整个刑场再无人敢发出一丝喘息。阶下斗般的身体猛地一抽,那残留的、空寂的死灰眼眸里终于爆开最后一簇名为悔恨的火焰,随即如同燃尽的灯烛,彻底黯淡下去。

在广袤的青灰色天空下,他最后听见的,是君王冰冷的宣判,是无数若敖氏子弟终于崩溃的压抑呜咽,以及——

郢都城北,权水之滨若敖氏那千年荣耀的古宗庙方向,数道冲天而起的、代表着焚天灭地的黑灰色狼烟。它们在铅灰色天幕下翻滚升腾,如巨大的、永不闭合的绝望瞳孔,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洗刷的土地。

……

南方的暴雨像天神泼翻的巨瓮,没日没夜倾泻着。舒国孤城如同泥沼中一枚坚硬的核桃,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残余的木石城墙被楚军连日投掷的石炮、箭雨啃噬得支离破碎,裂缝处渗着浑浊的血色。风里裹满了尸骸的腐臭,混合着烂泥浓稠腥气的潮湿空气压得每个活人的鼻腔生痛。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在雨水中泡胀、发黑,形成恐怖的一道屏障。舒国最后的箭矢从城头零落下来,疲软无力,连最简陋的木盾也难以穿透。

“起梯!”低沉的命令似滚雷,从如林的长戟丛之后传出。

楚国都尉熊炎立于木制望台之上,厚重的犀甲上水流纵横。他目光如刀锋,盯住舒国城墙上那些稀疏挣扎的黑点。泥泞中传出震耳的呼喝,巨大的木梯被沉重的脚步踩得呻吟,裹挟着一片泥浆轰然竖立起来,搭上尚算完好的那截墙头。雨滴疯狂击打梯身,更显战事惨烈和前途未卜。

舒国城墙上猛地爆出一片令人寒颤的呐喊。最后几十名守军如被逼到绝境的瘦狼,在湿滑的城垛上挺立如石,紧握手中参差不齐的戈矛。他们以身躯死死抵住木梯顶端,口中嚎叫着非人的号子。滚木带着泥浆猛然落下,沿着梯身凶狠碾压而下,正爬行其上的几具楚国躯体瞬间软倒,闷声不响滚入泥淖深处。

“弓!”熊炎声音无一丝波澜。

身后顿时弯弓齐展,密如蝗群。冰冷的铜镞穿透倾盆雨幕,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城墙之上顿时连串血花绽开,那些抵住梯头的躯体扭动着向后栽倒。空出的位置立刻有新面孔用命填上。一名披头散发的士兵猛扑出来,竟抱住楚国沉重的攻城槌尖端,以身躯强行拦截死神的冲击。接着第二箭钉入胸口,再一箭射透手臂,他依旧死死抱住那冰冷木头不放,直至槌头撞开城墙的巨响淹没他最后一声呐喊……

烟尘、碎木、碎石混同血肉喷薄入雨雾。一个撕裂的、象征彻底终结的缺口,终于对着楚军轰然洞开。

“舒国破了!”熊炎的吼声混同所有士兵的咆哮,汇成一股撕裂天际的力量,滚雷般震耳滚沸整个战场。

城墙上,太子偃的脸在瓢泼大雨中,惨白如新洗的素绢。他身后仅存的几十甲士,身体紧贴湿滑的城墙,眼神空洞却带着野兽濒死前的狠厉。他们手中的戈矛已被折断,残存剑刃也被磕崩无数豁口,像一排绝望的獠牙。

偃的视线越过城下的尸山血海,凝在楚军大营那面王旗之上。雨水在它的玄色底上蜿蜒流淌,那上面的篆文“楚”字竟仿佛在雨中沉浮晃动。他喉间腥甜滚动,一股恨意撑得他目眦欲裂。两年前,楚使带来庄王咄咄逼人的盟约要求:贡赋、粮草、奴隶……那措辞如同勒进骨头的铁索。老父王的惊惧和满殿臣僚的低语犹在耳边回旋。他一人独对使臣,掷地有声:“舒国小邦,国虽破,骨不折!”楚使拂袖而去时冰冷的眼神,此刻在雨幕中与王旗的猩红骤然重叠——这便是刚毅对抗的终局代价了?骨头纵然不折,身国却早已粉碎成齑。

“太子!”身旁亲兵嘶哑的吼声将偃震醒。楚军玄色潮水已至城下,发出震破耳膜的巨大轰击声。偃猛甩掉遮住眼睛的雨水,狠狠捏住剑柄上斑驳的缠绳。他昂首面对缺口方向,口中迸发一个模糊却又裹挟金属声的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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