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虎啸东进(1/2)
公元前651年的葵丘旷野上,沙尘裹着暑气蒸腾。盟台高筑,以中原之土层层叠压,九尊巨大的青铜鼎一字排开,鼎腹镌刻着古老狰狞的兽面,在正午刺目的日光下吸尽了所有暑热与威权,沉甸甸地镇着四方。
周天子的御书和祭肉摆在最前方,气味引来了盘旋的蝇子,嗡嗡作响。齐桓公立在盟台最高处,玄端缁衣,镶着朱缘的袖口在风中微微鼓起。他年富力强的身躯蕴着海啸般欲发的力量,深邃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台下参差跪拜的身影。
晋侯,卫侯,宋公……各色旌旗低垂于黄土烟尘之中。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那两处格外刺目的空档,剑眉陡地压紧,声音里炸开金石碰撞的厉声:“郑伯何在?许男何在?!”
话音未落,急促的车轮碾着硬土的沉闷之声由远及近。两辆素舆、饰物极简的战车仓惶闯入这片被威权凝固的焦土。车辙歪斜,驾辕的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沫。车尚未停稳,郑伯捷便几乎是踉跄着滚落下来,头上的冠冕歪斜,沾满黄尘。许男更是狼狈,袍袖撕裂,显是被强行驱赶,勉强在臣僚搀扶下才抖索着匍匐于地。
“小……小君奉召……”郑伯的声音被烟尘呛得断续,脸埋入滚烫的尘土。
齐桓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两片卑微的尘埃,嘴角一丝冷硬的纹路若刀斧劈刻,旋即展平。他朗声开口,字字如惊雷劈入全场寂静:
“孤受王命,总领华夏!顺者昌,逆者亡!敢背盟者——”声音陡然拔高,“神人共戮之!”
“神人共戮!”管仲立于桓公左后侧,一袭素净的直裾深衣掩不住其渊渟岳峙之气,嗓音沉稳如大钟奏响,其声浪叠加,瞬间裹挟了整片葵丘旷野,震得远处野槐树梢几只黑鸦扑棱棱惊起。
万声应和之下,诸侯齐拜,九鼎肃然。那巨大的青铜鼎身泛着幽绿冷光,宛如亘古不变的冷眼,注视着台下的臣服与屈辱。郑伯捷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渗入眉弓旁一道新鲜的擦痕,火辣辣地疼,却又丝毫不敢擦拭。他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目光粘在自己背上——那是诸侯们无声的审视,是无声的屈辱烙印。许男则将整个身体更深地陷进尘土里,仿佛那片滚烫的土地可以掩藏他颤抖的身躯和破碎的尊严。
管仲目光如静水深流,掠过郑、许二君,最终落回齐桓公如山岳般的身影。这一刻,葵丘之上的霸主威仪如烈阳当空,照彻四野,也灼痛了所有不安分的影子。
楚国,云梦泽边缘的深山莽林间,兽踪如暗线密布。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混合着兽类浓烈体味、新鲜血液和湿热皮革的气息蒸腾弥漫在简陋的虎溪邑。
粗木为架的工棚下,数名赤裸上身的匠人正忙碌不停。几张斑驳的虎皮刚被剥离下,湿热的鲜血滴落在灰白的兽骨和碎石地上。两个最壮硕的楚匠紧攥着虎皮边沿绷在巨大木楦上,沉重的石锤狠狠砸在筋缝接合处。巨大的石锤一次次抬起又落下,砸在接合处浸了血的韧藤和兽筋上,发出沉闷而充满韧性的“砰、砰”之声,汗珠随着每一次发力从他们虬结的肌肉上滚落,汇成泥泞。汗珠滚落进油污的坑洼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另一个角落,匠人用锋利石刮削磨着打磨巨大的动物腿骨。骨屑纷飞,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如同巨兽在啃噬自己的骨髓,缓慢而坚定地磨砺着利齿尖牙。
楚成王熊恽悄无声息地站在工棚阴影里,高大的身形几乎与棚柱投下的幽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他身形魁伟似未开锋的重剑,赤着黢黑有力的双臂,目光沉甸甸落在那些厚实的虎皮上,如同攫取猎物的猛兽。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划过一张虎皮背部尚未干涸的血痂,粘稠的触感带着原始的力量传递到指腹。工正满手血污地跪禀:“王上,只等再捶打几日去腥收紧,新甲便可成了。这虎脊之皮最为坚韧,捶打之后,水火难侵,非寻常箭矢可破!”
“嗯,”熊恽只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回应,沉厚如山鸣。他指尖抚过匠人刚放下的那根巨型腿骨,触感冰凉坚韧,棱角分明,带着天然的凶蛮。骨刃前端被磨得异常锐利,在透入棚顶缝隙的微弱光线下闪着惨白瘆人的寒光。他抬起头,浓眉下目光刺透蒸腾血腥气:“北方可有消息?”
太息忧疾步趋前,如同一阵迅捷无声的山风,深褐色布衣几乎融于林影:“北方线报——葵丘之盟已成。齐桓公以九鼎威压,强逼郑、许入盟,天下皆慑其威。”他的语速快而清晰,如同林间的湍急暗流,语中亦含着一丝凝重。“各国诸侯唯齐命是从,郑许二国仓惶俯首,其势如炽焰滔天。”
熊恽面上无波无澜,眼神却骤然收缩,锐利如待击的矛尖刺向虚空,仿佛穿透工棚的茅草顶,直刺遥远的北方——那片被九鼎光芒照彻的葵丘之野。一股冰冷的杀气无声地弥漫开来,连棚内炉火的噼啪声都似乎瞬间凝滞。
他猛地一把抄起脚边地上那只磨制过半的粗大犀牛角——那是从一头刚猎杀不久的成年犀牛头上砍下的,角根厚实粗砺如树瘤,角尖锋芒初现。入手沉甸,角根粗砺地硌着掌心。他手臂筋肉坟起,仿佛感受着那原始坚韧的触感,更蕴含着挑破某种无形枷锁的蛮力。几缕燥热的南风掠过他裸露的古铜色臂膀,掀起浓密的胸毛,吹不散他身上那股蛰伏在温顺表面下的炽烈焦灼——如同暴雨前被湿重空气紧压的熔岩。
“齐侯称霸,九鼎威压!”熊恽的声音不高,压着喉咙深处闷雷般的怒意,每个字都在喉间翻滚打磨,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锁中原!他更要锁我荆楚于荆睢之南!困我楚人于这蛮荒之地,断我北上之路!中原富庶,沃野千里,文明礼乐,皆为我楚该有之地!与他此刻争锋?那是徒费锐气,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握紧犀角的手指骨节泛白,似乎要将这角连同那无形的枷锁一同捏碎。
斗祈虬髯戟张,一步踏上前来,脚下的落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身披腥气尚存的犀甲,胸膛起伏,如同被激怒的公牛:“难道就坐困于此?!大王!我大楚的好儿郎,他们的剑日夜磨利,不是为了挂在墙上发霉!”他指向身后密林,仿佛能听见林荫深处那些打磨武器、演练战阵的低吼声,那是被压抑已久的锋芒。
熊恽缓缓转动手中那沉甸甸、冰冷坚硬的犀角,如同在衡量无形的阻力与方向。锋利的角尖,无声地割开了眼前浑浊凝滞的暑气,坚定不移地指向林木葱郁、地势渐低的东方。那里,不再是高耸入云的中原壁垒,而是河流纵横、城邦林立的淮水之地。
“剑锋所指,向东!”熊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熔岩奔涌般的雄浑力道,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不容置疑。“那片淮水之域,散落着黄、江、英、徐……还有依附齐侯的徐国!这些国小力微,却如同齐桓公这老狐狸钉在我荆楚与中原阔野之间的毒钉!”他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把这些钉子,给寡人一个一个,连根拔起!用他们的铜,冶我们的戈矛!用他们的粮,壮我们的铁骑!不拔掉这些眼中钉,肉中刺,何谈逐鹿中原?我大楚何时能饮马黄河?!”炽热的野望如火舌,在他眼中疯狂燃烧。
工棚角落的锻铁炉膛中,“轰”的一声闷响,仿佛是熊恽话语的回声,又或是某种预示,一团炽烈的火星猛地爆开,冲天而起,短暂照亮了他坚毅如同雕刻的下颌,和他眼中那片被东征烈火点燃的江山宏图!
公元前649年的冬天格外吝啬阳光,吝啬得如同守财奴紧捂的最后一把铜贝。苍黄的彤云沉甸甸地压着楚国郢都连绵的宫阙,庑殿式重檐歇山顶的高大宫殿群显得格外压抑。琉璃瓦上的积雪被反复冻结,在寒风中反射出冷硬的光。庑殿式屋檐下的冰凌如密集的箭镞倒悬,凝结着肃杀之气。北风穿过空旷的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冰冷的雪沫扑打在行人脸上,刀锋般割人。
楚成王熊恽伫立在正殿前高耸的白石丹陛之上,厚重的玄色绣金长袍被凛冽的罡风吹得向后猎猎翻飞,露出内里深青的箭袖劲装和胸前寒光隐现的锁子软甲。那玄袍上狰狞的蟠螭纹在风中扭曲翻滚,宛如活物欲搏击长空。台下的宫门广场上,孤零零地列着几驾堆满货箱的牛车,绳索捆扎得异常仔细,车厢边缘磨损严重,显出小国的窘迫。拉车的牛瘦骨嶙峋,口鼻喷着微弱的白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车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白惨惨地映衬着木箱的暗色。
黄国的使臣,一个干瘪枯瘦的老者,穿着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皮裘,头戴破旧的貂尾皮冠——那貂尾稀疏肮脏,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他佝偻着腰,竭力想挺直却无济于事,谦卑到尘埃的姿态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用尽全力高声禀报,声音却在凛冽寒风中发抖、断裂,被刮得七零八落:“黄……黄君……敬……敬献楚王……丹砂……二十……二十箱……漆……漆器……五十件……”他颤巍巍地捧起一卷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简牍,那双手粗糙、发紫、肿胀,指甲缝里嵌着凝固的污垢与冻疮,如同枯败的树皮。“贡、贡礼……清单在此……伏……伏望大……大王笑纳……”声气愈发细弱,带着垂死般的哀泣,最后几个字几乎湮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一阵狂风打着旋儿掠过广场,猛地掀起牛车上一片盖货的破草席。露出的并非丹砂朱盒或精美的漆器,竟是一堆掺杂着土块的劣质矿石和几件形制粗糙、髹漆明显脱落的木器。
“丹砂?漆器?”熊恽的声音毫无温度,如同名匠捶锻出的一泓刀锋陡然劈开凝固的冰面,冰渣四溅。他高大魁伟的身影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要压垮下方那单薄孱弱的牛车与人。“寡人王宫丹仓里的朱砂堆积如山,多得能染红云梦泽三秋的枫林!寡人匠作监的漆器精光耀目,光亮得能照见千里外齐国朝堂上齐侯那张志得意满的老脸!寡人要的,”他陡然加重语气,向前微微探出身,玄色大氅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吞噬了使臣头顶那片稀薄、冰冷的日光,“是你们大别山深处铁矿里锻造出的生铁矛坯!是你们淮水上游沙床里淘洗出的澄金砂!是你们山林里射杀猛虎熊罴后取其肋骨打磨成的三棱破甲箭镞!这些——”他右手猛地一指,厉声如虎啸,“连这些都没有的黄国,还妄称国祚?还值得寡人留你立于此?!”
使臣被这雷霆叱喝震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额头抵着坚硬的白玉阶石,牙齿咯咯作响,连哀告都无法成言。
太息忧立于阶下丹陛边缘,褐色布衣如常,此刻在寒风中却像一根绷紧欲裂的弓弦,低声补充,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入熊恽耳中:“王上,此礼轻蔑之意昭然。其国确藏铁矿砂金,却以这般秽物搪塞,其心当诛!”他手中同样握着一卷简牍——那份关于黄国铁矿产量与铜锡比例的密报,字字冰冷如铁,此刻更像一柄柄烧红的钢针,扎向郢都凝滞的寒冬空气。
斗祈早已按捺不住,在台阶下方肃立的武将行列中踏出一步,“咚”的一声,厚重的皮靴踩碎了结冰的雪壳,气势如巨兽出栏。他虬髯戟张如刺猬,焦躁的低吼从胸膛里压抑不住地炸开:“轻如鸡毛!其心更该千刀万剐!大王!战车和披甲马匹的草料,臣上月就备足了三个月的分量!只等王命一下,车轮碾碎那破城!”
熊恽的目光从抖如寒风中断翅秋蝉般的黄国使臣脸上移开,越过冰封如明镜却散发死亡气息的护城河,刺向北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牢牢覆盖、传说中藏着富饶矿藏的大别山峦——黄国,如同卡在楚国东部扩张命门上的一颗早已生锈、腐臭的钉子,令人忍无可忍!
“拔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裹着比漫天冰凌更利的彻骨寒意,在宫殿前激荡回旋。他一把抓过太息忧手中的密报,那坚硬的竹片带着冰雪的寒意,狠狠硌着他的掌心。猛然回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卷起一阵裹挟着碎雪和冰屑的寒风,带着铁与决断的凛冽气息扑向身后空旷冰冷的殿堂深处:
“传令!发兵黄国!”
楚军像一股从云梦泽深处涌出的黝黑铁流,刺入了大别山南麓褶皱隆起的冰冷山脊。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仿佛被冻得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刃剐蹭喉咙的剧痛。连绵的山脉如同巨兽冻结的脊骨,覆盖着厚厚的死寂白雪。战车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蠕动,沉重的包铁车轮碾压着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壳和积雪下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艰硬的摩擦声。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金属碰撞和木材扭曲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空旷、只有风声呜咽的山谷中被放大,清晰地刺入每个士兵被冻木的耳朵。
斗祈顶盔掼甲,沉重的铁甲上覆着一层透亮的寒霜,冰寒彻骨地紧贴皮肉。他索性跳下车,在步卒队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前行,铁靴陷入深雪发出“嘎吱嘎吱”声,每一次拔腿都分外费力。他不时粗鲁地用手抹掉甲叶上正在迅速冻结、如同盔甲自身生长出的锋利冰棱,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旧骂声震天:“他娘的贼老天!冻死人的鬼路!冻得老子铁枪都快握不住,更别提咽下那梆硬的干肉饼!”他口中喷出的白气浓重如烟,顷刻间便在胡茬上凝结成白色的冰珠,又被随后的咒骂声震落。
前方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泥雪飞溅。前锋哨探裹着浓重的白气疾驰而至,拉紧缰绳时,胯下的战马口鼻喷着粗重白沫,不安地踏着被冻住的坚硬地面。
“报大帅!距黄城还有二十里!”
熊恽端坐在驷马并驾的高大主战车上,车轮在覆盖着硬冰的陡峭山道上猛烈颠簸,冰冷的风如无数细针迎面扎来,刮得脸皮生疼。他身体却稳如扎根峭壁的劲松,铁甲甲片在阴郁的铅灰色天地间泛着乌沉沉的光泽,如同山岩本身。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刺穿前方浓重的寒气,大别山主脉的余脉像一道道巨大的土墙起伏着伸向远方。山脉尽头,越过一道积满雪的山隘,已能隐约望见一道依托山势蜿蜒、不规则的土褐色城墙轮廓——那就是黄城了,紧紧依附着身后那道被称为“天险”、壁立千仞的巍峨石壁,石壁之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坚冰,反射着幽冷的光。
太息忧布袍外罩着一件简陋的老羊皮袄,皮板僵硬如铁,边缘磨得发亮。他冻得鼻尖发红发亮,呼吸时热气在皮袄的领口结成薄霜。他仔细摩挲着手中牍板上的地图标记,指腹下是刻得极深的线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的嘶声:“王上,按图与线报,此城墙借山造势,根基深夯,西有天然数十丈涧谷为壕,冰厚难以逾越,加之隘口陡峭,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固。正面强攻,即便拿下,也恐伤我筋骨,损兵折将,误了大计。”
凛冽的寒风卷起坡上的雪沫,劈头盖脸砸来,如同撒了一把冰冷的砂砾。熊恽的目光从远处山壁堡垒般的城墙和冰封的深谷移开,沉沉地落到脚边山谷中那条蜿蜒蛇行、已被严寒彻底封冻成一条剔透玉带的溪流上。冰层很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冰下深处,隐隐传来极细微水流穿透罅隙时沉闷的呜咽,如同地底巨兽压抑的喘息。他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唔”,目光如捕猎前的鹰隼,冰冷而精确地巡睃着脚下的战场。他沿着那条冰带一直仔细向上游搜索,直至被几处巨大裸露的青色山石和枯黄如败絮的芦苇丛半遮掩着的几道狭窄谷口。
那几处谷口地势骤然收束,形同瓶颈,是控制下方河道的关键。
“传令!”他忽地抬手指向溪流上游那几处最窄、山石最易于崩塌的谷口,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寒风,“左师右师暂停前进,于此谷口避风扎营!生火取暖!斗祈,领你本部所有步卒,给寡人找到上游尚未彻底封冻的水源!然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给寡人搬山石!越多越好!”
“啊?搬……搬石头?!”斗祈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高踞战车的熊恽,虬髯上挂着的冰凌随着他动作咔咔作响,脸上是彻底的愕然和不解,“大王!这冰天雪地的,搬那劳什子石头?搬到啥时候是个头?将士们冻得手脚发麻,攻城用的尖头撞木和蒙着厚牛皮的盾牌都备好了!直接撞开他那破门岂不痛快?”
“照做!”熊恽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谷,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凛冽决断,不容丝毫反驳,“传令下去!多选巨木,大小山石不拘,越大越沉越好!搬往那上游三处最窄的谷口!给寡人堵!堵得越结实越死越好!附近能用的草料荆棘,全部给我堆上去!运不走的树干,就地伐倒!今日搬得石块巨木越多,明日攻城时我楚军健儿的鲜血就少流一寸!死伤的兄弟就少一个!快去!”
斗祈被这严厉的声音一震,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他虽然不解其中精妙,但大王素来计策深远,从不虚言。他狠狠一跺脚,将靴底粘着的冰坨震碎,扯开嗓子嘶吼道:“左师右师,安营扎营!生火做饭!我部所有,跟老子走!上山!搬石头去!谁他娘的搬得少,今晚没饭吃!”吼声在山谷中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
楚军庞大的队伍停止了艰难的前行。一部分人马立刻在背风的岩壁和坡地下扎起简陋的营地,点燃枯枝残木升起篝火。篝火的橘红色光芒在皑皑白雪和肃杀寒风中跳跃,带来一丝短暂却宝贵的暖意。袅袅的青烟笔直地升向寒冷的天空。更多的人,以斗祈部卒为主力,分作几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冒着零下刺骨的严寒,嘶喊着号子,奋力攀上冰滑难行的陡峭山坡,拖拽着能找到的各种巨大石块、刚伐倒的巨树树干,向溪流上游那三处狭窄谷口汇集。沉重的石头滚落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开山的斧凿声、巨木的拖拽摩擦声、粗野的号子呼喝声以及石块滚落撞击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山谷中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山壁,将那雪覆的寂静彻底撕碎。冰面之下,那沉闷压抑的水流呜咽声,仿佛也在这山石倾泻的震动中变得更加急促、不安。熊恽矗立在战车上,冷眼注视着这如火如荼的开凿堵截工程,那冰盖下流水的呜咽,在他耳中,正是黄城即将崩塌的先声!
翌日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山谷内气温降至最低点。冰寒像无数小刀,沿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拼命刮削钻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碎冰,冻彻肺腑,连心脏跳动的速率都似乎被这极致的低温拖慢。楚军营地一片死寂,除了少量警戒的哨兵在黑暗中来回跺脚取暖发出的轻微声响,便只剩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在彻骨的寒气中挣扎着最后一点微红的光晕,如同濒死野兽的喘息。
熊恽走出临时搭建的皮帐,立身于寒气逼人、仿佛要将一切生命冻结的晨曦微光之中。魁梧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凝固如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斗祈一身蒸腾的热气撞破寒气而来,他在寒夜中彻夜指挥搬运,浑身泥泞冰屑与汗水凝结的污垢板结在铠甲之上,冰冷的铁甲边缘甚至冻结着寸长的冰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声音嘶哑带着火气,却异常清晰有力:“大王!三处谷口全都堵严实了!用的是最大的山石和整根粗大的原木!再泼浇了溪水加固,外面堆满了枯枝荆条!河水彻底断流了!”
熊恽的目光如同被钉牢般,死死攫住远处护城河冰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痕迹——那里原本冰层下是流淌的活水,冰面总有微小的水痕。而现在,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收缩、消失!护城河失去了活水的源头补充,在持续的严寒中如同快速失血的伤口,正在迅速凝固、死亡!河面的坚冰在快速增厚、变脆!
“点箭!”熊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猛兽见到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传来猎物踏入消息时的无声狞笑!
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国神射手从斗祈身后大踏步上前,拉满强弓!弓弦绞紧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一根粗大的长箭,箭簇上紧紧缠绕着饱浸油脂的麻布条,被士兵手中的火把点燃。火焰瞬间腾起,噼啪作响。
“嘣!”
弓弦爆响!一道裹挟着刺鼻油烟气、拖着炽热尾焰的箭矢尖啸着刺破凝滞的黎明灰暗,如同一只浴火的凶鸟,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燃烧的光轨,带着死神的号音,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昨日楚军在上游堆积堵塞河道的那座巨大的枯木荆棘山中!
干燥的荆棘、枯草和朽木如同见到血光的饿鬼,发出轰的一声怪响,贪婪而疯狂地吮吸舔舐着舔舐过来的火焰!浓烟瞬间升腾翻滚,炽烈的橘红色火光骤然爆开,汹涌地撕扯开周遭浓重的寒气与黑暗,将冰封的溪谷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跳动的赤红。火势迅猛扩张,火舌凶狠地舔舐着堵塞河谷的巨木栅栏、粗犷的山石,也疯狂地向上方冻结的冰层和岩壁蔓延!
被烈火无情包裹烘烤的冰层和岩石,发出了持续尖锐、如同琉璃大规模炸裂、又如整条冰河不堪痛苦而断裂崩溃般的大片“咔嚓”声!刺耳的声音响彻山谷!冰层在急剧融化、变薄、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密缝隙!
“盾牌准备!”熊恽的声音在寒气弥漫的破晓中陡然炸响,如同金铁震鸣!
数百名楚军精锐步卒早已在下方河道弯曲形成的巨大洼地严阵以待。他们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冻伤的酱紫色,但在彻骨的冰寒中,他们用冰冷刺骨但烧热的烈性烧酒和腥臊刺鼻的动物油脂反复擦涂全身,以驱散足以致命的寒意!此刻,他们两人一组,紧握前端包裹着厚厚湿泥、防止破裂的巨木撞锤,如同紧握劈开城门的巨槌!他们的脚下正是昨夜河水暴涨时形成的巨大的、吸饱了冷水的淤泥洼地。每一双布满血丝、燃烧着战意的眼中,都清晰地倒映着前方那团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冲天烈焰!
“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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