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霸影交戈(1/2)
盛夏的日头毒辣得很,白花花地悬在中天,炙烤着新郑城下焦渴的土地。空气凝滞,一丝风也无,只有齐营连绵的帐篷如同沉默的巨兽,伏在蒸腾的热浪里。新郑那高大厚实的黄土城墙默然耸立,被这无情的炽光灼成一片刺目的惨白,唯有墙根处蔓延开来的、深浅不一的酱褐色污迹,隐隐透出连日攻防激战的痕迹。滚木、礌石散乱地丢弃在城墙脚和护城壕的浅洼中,混杂着折断的戈矛、染血的箭簇,一片狼藉。
空气里,除了灰尘滚动的焦土味,更糅杂着一股难以驱散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以及死马和尸体在炎热中渐渐膨胀腐坏的甜腻恶臭,丝丝缕缕,沉甸甸地压着人的口鼻,令人作呕。偶尔有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嗡嗡”地从死物堆中飞起,在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划出几条粘稠肮脏的轨迹。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似凝固的铁。即使撤去了厚厚的毡门帘,帐中依旧如同闷炉。齐桓公姜小白跪坐在一张巨大的、泛着冰冷铜光的席案之后,那张一向沉凝而威严的面孔,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是因为酷热,而是源于胸中那团烧得他五内俱焚的怒气。汗水顺着鬓角汇成一滴,滑过紧绷的脸颊肌肉,“啪嗒”一声,沉重地砸在面前摊开的、卷了边的羊皮地图上。
那图是新郑的城防详图,却有几道新鲜的墨迹,龙飞凤舞,如同几条嘶嘶吐信的毒蛇,覆盖了原本标注齐军布防的朱砂线条——那是方才斥候带回的紧急军报:郑国内部暗流涌动,与楚使密会的传言甚嚣尘上。
“仲父,”桓公的声音低沉,如同埋着即将爆发的雷,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用力挤出来,“寡人于首止,高坛会盟,歃血为誓!郑伯何在?何以背我如遗履?”
管仲侍立在侧,身姿挺拔如松柏,却透着一丝与这盛夏蒸腾格格不入的凝重寒意。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同凿穿了千载冰封的湖面,锐利且带着洞彻全局的精光,一丝不动地凝视着地图上代表着郑国的位置。
“君上,”管仲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冰棱坠地,“郑伯昏聩,畏楚之威,弃明投暗。此战,关乎中原体统存续,关乎君上之霸业根基。新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按在地图一个墨点小圈上,仿佛按在了郑人的咽喉,“必破!不惜代价!唯有郑人之血染红此土,方能惊天下诸侯,安盟约人心!至于楚……”
他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南方那片地图上模糊标注的荆山云梦之地,声音微微加重:“熊恽狡黠如狐,此际未必无所动。不过新郑墙高池深,郑人拼死抵抗,当可支撑月余。我军全力破城,速战速决,或可免楚国渔利之忧。”
“渔利?”桓公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暴烈的光焰,手掌握紧成拳,指节咯咯作响,青筋在古铜色的手背上如盘虬凸起,“待寡人踏破此城,将郑文公之首悬于辕门!那时再看那南蛮之君,敢觑我中原半步!”一股灼热的风带着沙尘涌进帐内,卷起地图一角,发出簌簌的响声。
……
盛夏的烈焰终于渐渐收敛了狂放的气势,天空却蒙上了一层铁青色的铅灰。北风开始在空旷辽阔的中原大地上呼啸,卷起沙尘枯叶,刮过树梢时发出尖锐的呜咽,仿佛号角的前奏。温度急剧地跌坠下去,田野间的溪流一夜之间凝上了薄冰,碎裂开锋利的边沿。空气冰冷刺骨,弥漫着一股萧条肃杀的气息。
一支大军沉默地行进在北方坚硬冻土的原野上。兵车碾过冰封的车辙,发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混杂着无数沉重脚步踏破薄冰的脆响。兵车上高竖着象征中原诸侯的玄黑色镶红边的旄旗,“宋”、“鲁”、“卫”、“曹”等字样在凛冽的寒风中僵直地抖动。甲士们蜷缩在冰冷的青铜甲胄里,铁制的甲片冻得粘手,每一次寒风吹过,便引得一片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之声。兵刃在灰暗的天光下,只显出冰冷的、了无生气的青幽之色。
为首一辆高大战车上,齐桓公裹着厚实的玄狐裘袍,面沉如水,凝视着北方愈发灰暗低沉的天际尽头。那眉头却紧紧锁着,心中沉重如坠铅块。行军速度极慢,诸侯各怀心思,掣肘连连,每一日都是煎熬的等待和无声的角力。
许都,危在旦夕!楚国大军如铁桶般围城的消息,早已由奔袭而来的使节带来。那使节满面尘灰,唇舌冻裂,嘶哑绝望的奏报如同冰冷的针刺,扎在每一个与会诸侯的心底。一股深重的无力感裹挟着冷意,浸透了桓公的身心。
他侧身看向随侍车旁的管仲。仲父的面色比他更深沉几分,唇紧抿着,像是封缄着一个巨大而不祥的警兆。
“太迟了,君上。”管仲的声音极低,几乎湮没在车轮的沉重碾压和寒风的厉啸里,“楚国,动了。”
桓公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却压不住胸中那团更加冰冷的忧虑之火:“太迟……”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吐出两块凝结的冰石。目光扫过车外那缓慢、僵硬、在寒风里显得有些零落不堪的联军队伍,心口仿佛被重重撞了一下。
“传令!”桓公猛地挺直身体,声调陡然拔高,穿透了寒风,“昼夜兼程!弃辎重,轻车锐卒,赶赴许都!”
然而,当这支疲惫的、混杂的、被寒冷几乎拖垮了腿脚的联军,终于在寒风卷起的漫天尘沙中,抵达许国边境一片萧索的山地时,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座本该矗立着的城池并未映入眼帘,更无预料之中惨烈厮杀的震天杀伐与刺鼻烟火。
眼前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旷死寂。
灰蒙蒙的云低低地压在起伏的丘陵上方,一座小小的城邑安静地卧在山间平缓的谷地上,城墙看起来并无多少被猛烈攻击后的损毁痕迹。旗帜依旧是许人的素旗,在城头懒洋洋地垂着,毫无生气。只有城外广阔的原野上,那些被千万马蹄、无数军靴反复践踏过的、冻结在泥土里的车辙印痕,交错纵横,覆盖了方圆十数里,如同被巨兽犁过,无声地昭示着此地曾屯驻过的庞大军队。散落四处的断戈残箭、倾倒的简陋围栏、被撕扯焚烧过的帐篷碎片……所有痕迹都明明白白显示,此处驻过一支规模骇人的军队。
而此刻,除了呜咽的北风卷起尘土掠过空旷的原野,死寂一片。
一个宋军斥候将军甲从泥地里艰难地拔出的半枚楚军特制箭镞,疾驰到桓公战车前,翻身下马,声音因寒冷的急切而变得尖利:
“报——君上!方圆二十里已无楚军踪影!许人闭城自守,惶恐不安!楚王撤军已五日有余!”
斥候带着最后一点颤抖的尾音刚刚消散在刺骨的寒风中,整个诸侯联军阵列内,先是极短暂的死寂凝固了空气,随即便如同堤坝溃决,陡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和议论,嗡嗡地汇成一片,音量压过了风啸,充满了惊疑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松懈。有将领脱口而出:“当真?撤了?”
“当真撤了?”鲁国上将声音洪亮,透着急迫,“楚子狡狯,莫不是以退为进之谋?”
齐桓公握着车轼的手掌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比严冬更甚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沿着脊骨迅速弥漫至四肢百骸。那双疲惫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死死盯住西方连绵起伏的丘陵。楚军……消失了?不!绝非畏惧诸侯!管仲那日低沉的话语如冰锥般再次刺入脑海——“熊恽,必有所图!”
管仲此刻凝望着西方苍茫的丘峦,目光深不可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寒风的撕扯:“楚王,去了武城。”
“武城……”桓公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心悸的质感。那是楚国插入中原北疆腹地的一枚楔子,亦是监视整个中原诸侯背脊的险要关隘!熊恽,他如一头最富耐性的猛兽,退踞于此,磨利爪牙,冷冷地盯着混乱的中原棋局。
齐桓公猛地抬头,视线狠狠刮过眼前这片狼藉却已空荡的战场遗迹,扫过身边明显因楚军撤离而心神松弛、甚至悄然透出庆幸的诸侯将领们的脸庞。他看到了危机,看到了一个比战场上金铁交鸣更加危险、更加凶险万分的陷阱,正以武城为中心,在无声地张开它冰冷无形的巨口。
“整军!”他陡然暴喝,声如裂帛,压下一切喧哗,如同闷雷滚过原野,“撤回新郑!”
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暴戾。
……
武城的冬天是刀子刮骨头般的凛冽。
楚王的临时行营没有扎在避风平缓的市集中心,而是孤峭地矗立在城外西北角一座突兀的孤丘顶上。营地依着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营寨用坚硬的黑木搭就,寨墙上钉满了尖锐的铁蒺藜,仿佛一只浑身倒刺的巨大盘踞的玄龟。从山顶望楼俯瞰下去,武城低矮的城墙以及城外荒芜的原野、冻结的河流,都尽收眼底,开阔得毫无阻碍。然而此刻,整个营地都被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静默笼罩着。
连续数日,大雪纷飞,终于在今夜彻底停歇。灰黑色的天穹终于揭开厚重的帷幕,透出澄澈的深蓝底色,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幽的光辉洒落下来,为孤丘营寨、武城城郭、无垠的雪原都镀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银。雪地上未曾被踏足过的地方,光洁如镜,反射着月光,耀眼生寒。远处山峦的轮廓,都在清澈的月辉下勾勒出清晰的黛青色剪影。
没有篝火。在这绝对零度般的严寒和澄澈的月光下,燃起任何一堆取暖的火堆都是极其愚蠢的举动,会像灯塔般向远方泄露行迹。整个营寨因此失去了温暖的橘红色调,只剩下玄色木材的沉暗、哨兵甲胄铁片反射的幽冷月华。所有的活动都压得极低极静,兵卒换岗悄无声息,只有踏在雪地上难以完全消弭的“咯吱”声,以及兵器甲叶偶尔因摩擦磕碰发出的轻微“叮”的金属脆响。凛冽的空气冻得人头脑异常清晰,嗅觉也仿佛被强化了百倍,一丝丝马粪冻结的酸味、帐篷内桐油被冻得散发出的微弱气味,都顽固地钻进鼻腔。
在这片冰冷彻骨的静谧核心,最大的军帐无声地掀开了一角厚重的兽皮门帘。
楚成王熊恽立于帐门外。他没有披裘,只着一身玄色甲衣,冰冷光滑的甲片紧贴着他挺拔如苍松的身躯,勾勒出遒劲的线条。月光流淌在他年轻却已极具城府的面庞上,勾勒出那高挺鼻梁投下的利刃般笔直阴影,他薄唇紧抿,下颌绷紧的弧线透着一种磐石般的冷酷沉稳。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深沉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如同寒潭深水,幽邃得没有一丝波澜,直直望向远方那片中原腹地的无边黑暗,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层夜幕,将那里所有细微的动向都收束于眼底。
一阵风打着尖锐的哨音从丘顶掠过,撩动他束在脑后的一缕黑发。那声音,尖锐如刀锋划过年久的冻皮革。几名持戈巡逻的甲士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寨墙边走过,脚步稳而轻,呼吸间喷吐出细碎的、瞬间凝成霜白的雾气。空气冷彻骨髓,吸进去仿佛带着冰碴,灼痛着咽喉和肺腑。
内侍垂手恭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冻得微微佝偻着背脊,极力屏住呼吸。他知道王上在等,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等着远方的惊雷,等着一场足以裂开眼前这片沉寂冻土、粉碎齐桓公引以为傲秩序的无声风暴。
忽然,熊恽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黑暗里,但内侍却清晰地捕捉到,王上那紧抿的唇角,极其缓慢又极其锐利地,向上勾起了一丝弧。那弧线极浅,极冷,带着一种冰锥刺穿猎物咽喉前的绝对掌控与即将饱饮热血的残酷期待。
……
朔风怒号,卷着坚硬的雪粒子,疯狂抽打着武城西北的山间古道。
一支小得可怜的队伍,在这无情的风刀雪剑里艰难蠕动。最前方引路的,是一辆简朴得寒酸的驷马小车,车上,蔡穆侯缩在厚厚的狐裘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面孔冻得青紫僵硬,神色紧绷如弦,眼神焦急而惶恐,不住地撩起车帘,对着风雪深处遥遥指路。
紧跟在车后的队伍更显凄凉,仿佛是被风雪从某处坟茔卷出的凄魂。七八个穿着粗麻布的士卒,麻布粗糙肮脏,在风雪中几乎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他们费力地抬着一口原色粗木新打的薄棺,棺木在风雪的沁透下泛着潮湿幽暗的光,沉重得让他们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又迅速被风雪填埋。抬棺的绳子深深勒进他们的肩头,粗布的衣衫磨破了皮肉,汗水混着冰冷的雪水冻成暗红的冰碴。
棺木旁蹒跚着几个老者,身上裹着惨白的粗麻孝服——那是许国的上大夫。麻布粗糙,在这能撕裂一切的温度里根本毫无保暖之用。他们干枯的身子佝偻着,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冻裂出一道道狰狞发黑的血口。狂风卷起厚重的麻布孝服下摆,如同苍白的招魂幡在肆虐。他们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磕碰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眼神绝望空洞,只盯着前方马车带起的雪辙印痕,那点痕迹是活下去唯一的指引。
队伍中间那个最为显眼也最为触目惊心的身影,几乎是被拖着往前挪动——那是许僖公,他此刻不再是执掌一国权柄的国君。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在身后,由于捆绑得太久太紧,手腕处早已磨破皮肉,凝固的暗红血块和冻住的麻绳粘连在一起。他身上也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麻布中衣,前胸后背尽皆粗露在零度以下的寒风中,皮肤在风雪中已呈出骇人的青紫色,一片片坏死的冻斑令人不忍卒睹。
最令行刑般恐怖的景象,是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张得极大,被一截同样粗糙的麻绳死死勒在双耳后!他的牙关死死咬着一枚光洁无瑕的青玉璧!那璧圆形中有孔,质地温润,本应是礼敬天地的重器,此刻却被冰冷地横亘在他口中。玉璧阻碍着他的呼吸,唾液混杂着冰雪冻结在他下巴凝结成冰挂。风太大,他无法闭口,每一次喘息都需要异常用力地从鼻腔猛抽那冻得几乎凝滞的空气,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风雪太大,几乎要将这支小小的、象征着彻底绝望与卑微的队伍彻底吞噬掩盖。当孤丘顶上楚军营寨黑色轮廓终于出现在灰白混沌的天幕尽头时,引路小车上的蔡穆侯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乎瘫软下去。他回身,嘶声竭力地大喊起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到了!到了!楚王驻跸就在前方孤丘!许侯!诸位……再加把气力!”
这话语如同惊雷落在后面奄奄一息的队伍中。那几个抬棺的士兵麻木的脸庞上骤然掠过一丝扭曲的求生渴望,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嚎,拼尽最后的力量,猛然将沉重的棺椁向上一挺。那几个早已体力透支的大夫,如同注入最后一针毒液,强行逼出残存的力量,将身体从深深的雪窝里拔出来,踉跄着向前扑去。
而正中间那被缚着、咬着玉璧的许僖公,仿佛被这声呼喊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眼珠暴突,口中发出含混痛苦到极致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一倾,“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厚厚冰冷的积雪里!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赤裸的上半身向前匍匐,额头、脸颊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积雪上。抬棺的士兵们也被带得一个趔趄,沉重的粗木棺椁险些倾覆压到他身上!
“许侯!”蔡穆侯声嘶力竭地惊叫一声,连忙挣扎着要从车上下来。但几名早前到达接应的楚军甲士已经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粗鲁地拽住匍匐在地的许僖公的双臂,毫不怜惜地将他从雪窝里强行拖拽起来。许侯的皮肤被粗糙冻结的地面划破,拖行中留下两行触目惊心的污痕。他无力地垂下头,咬着的玉璧在冷光下闪烁,涎水和泪水混合着血水,粘稠地冻结在他惨白憔悴的下颚和脖颈上,像一个被施了恶毒巫术、献祭给黑暗的活人牲礼。
孤丘顶端,楚军营寨深处。中军大帐宽敞、幽深,弥漫着一股皮帐、兽皮、冰冷金属混合的、厚重而沉郁的气息。熊恽端坐于主位一张铺设着完整斑斓虎皮的漆木大案之后。玄色深衣之外,随意披着一件毛色油亮华贵的熊皮大氅。帐内四角摆着巨大的青铜兽面兽足炭盆,炽红的上好木炭发出噼啪微响,将帐中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与外界的酷寒截然隔开两个世界。
熊恽并未看帐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案几边缘,发出清脆均匀的声响。他对面跪坐着一个面容清癯、身着楚国高阶服饰的文臣逢伯,眼神沉稳。
帐门厚重的兽皮帘被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尚未完全抖落的雪粒子倒灌进来,暖意瞬间被驱散一隅。
“禀报大王!蔡侯引许君等至辕门阶下!许侯缚口衔璧,大夫衰绖,士抬棺以从!”
“传!”熊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很快,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蔡穆侯几乎是踉跄着滚入帐内,不及整理凌乱沾满雪泥的袍服,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伏首于冰冷的铺着兽皮的地面,声音因寒冷和惊恐而极度变形:
“大王!罪臣蔡申……引……引许侯前来……”话到此处,已哽咽难言,只能深深叩首。
他身后,几名楚军甲士将许僖公拖架了进来。绳索甫一解开,许僖公如同被抽去了全部骨架,浑身瘫软,被两名上前的许国大夫颤巍巍、勉力架住双臂,才没有直接软倒下去。他口中死死咬着的那枚青玉璧早已沾满口涎冻痕,在帐中炭火的红光与帐外透入的惨白月光交织下,发出一种冰冷诡异的光泽。他的手腕磨烂出血,深嵌进肉里的麻绳已被甲士割断剥除,留下血肉模糊的两圈伤。衰绖麻衣破损不堪,露出着冰雪和血迹,遮住了大半面孔。剧烈的寒冷与巨大的屈辱恐惧之下,他整个人筛糠般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喘息声沉重浑浊,如同拉破的风箱。
几个穿着惨白粗麻孝服的上大夫,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紧随着进了大帐,一进来便同样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额头抵着温暖的铺地兽皮,发出压抑不住的啜泣。他们已无力说话,只能用此等卑微的姿态乞求生路。
那口未曾着漆的湿冷粗木薄棺,被抬棺的士兵留在辕门阶下,在霜天寒月里散发着绝望的死气。
帐内极度的温暖与帐外刚刚经历的酷寒地狱,形成强烈的撕裂感。许僖公在温暖中非但未能缓解,反而控制不住地全身痉挛颤抖加剧,口鼻间喷出大量混着血丝的白气。那股死里逃生却依旧命悬一线的巨大恐惧,在他每一次痉挛中都暴露无遗。
熊恽的目光漠然扫过阶下这群匍匐的蝼蚁,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手指的叩击声也顿了一瞬。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表情沉静的逢伯身上。
“逢伯,”熊恽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在这过于温暖的帐中显得异常冷静,“寡人南鄙僻陋,未谙周室古礼。阶下之状,可于往昔典册中寻得印证否?似这等情状者,”他微微抬了下巴,朝那抖得不成人形的许僖公示意,“昔年,亦有君王如此乎?”
帐内只剩下木炭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和许国大夫们无法抑止的细微抽噎。
逢伯闻召,从容离席,缓步向前。他的步履极稳,宽袍带起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在极度压抑的大帐中异常清晰。他行至瘫软跪立的许僖公身前不远处,并未直接去看那悲惨的国君,只是微微俯身,仔细端详了一下许僖公口中死死咬住、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生辉的玉璧,又用目光量测了一下他被两名大夫架着反缚在身后、此刻已血肉模糊的手腕姿态。
他的观察安静而细致,带着一种近乎于古董商鉴定器物般的平静专注。
片刻,逢伯直起身,转向王座上的熊恽,长揖一礼,动作舒展流畅,带着深厚的古礼底蕴,声音不疾不徐,朗朗入耳,打破了帐中的死寂:
“大王垂问,臣知矣。此仪之古者,有例可循。昔年牧野一战,周师鼎革,商都既陷。纣王焚身于鹿台,商祚乃绝。彼时,前朝重臣微子启,贤名素着,未附纣之暴虐,然终属殷商血脉。大势倾颓之际,微子启自降于周武王军前,所为……”逢伯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许僖公,“正如此刻许君形貌:袒露上身,绳索自缚双臂于身后,口中衔玉璧为凭,”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分,“其随众亦抬棺相随。此乃身服至刑,示以性命交付于胜者之手,任凭处置;璧玉则代其国都之社稷权柄,悉献于天!”
帐内所有人,包括架着许侯的那两名许国大夫,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些在暖意中开始苏醒的冻裂伤口带来的刺痛,也仿佛被这悠远而沉重的历史故事暂时冻结了。许僖公微微侧了一下头,被散乱发丝遮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逢伯的声音继续在暖帐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久远年代的回响:“其时,武王是何应对?”他自问自答,目光直视楚王熊恽那年轻却深沉的眼睛,“周武王乃亲自下阶,亲解其缚,以示宽宥;躬受其璧,而行祓除凶戾之礼;其随献之棺椁,则付之一炬,焚之于野,以示不究其死罪!其后……”逢伯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武王厚待微子,仍命其统辖殷商故地旧民,奉其宗庙祭祀之礼不绝!故微子之德,流芳后世,商祀亦得延续……”
他的话音落下,帐内重新被寂静填满。只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比之前更加响亮。所有人的目光,或绝望,或恐惧,或思虑,都集中在了那身披熊裘、面沉如水的年轻楚王身上。
许僖公原本空洞的眼眸中,仿佛投入了一丝烛火般的微弱希冀,身体的抖动不知不觉微弱了许多。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点点沉重的头颅,用尽力气去看向那高踞于熊皮之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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