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霸影交戈(2/2)
熊恽面上无波无澜。那眼神,却如同深潭水面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他方才那几根随意敲打着案几的手指,已经彻底停了下来,安然搭在冰冷的漆案边缘。空气凝滞了数息,暖帐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冰层冻结。
然后,楚王熊恽缓缓地站起了身。那身熊皮大氅随着他站立的动作沉重地下垂,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雍容华贵的暗金色光泽。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沉稳。他绕过那张宽大的漆木虎皮案几,玄黑的深衣下摆拂过温暖的兽皮地面,不带一丝火气地一步步走下那不算很高的木阶。
每一步落下,都如同擂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脏上。跪伏在地的蔡穆侯和许国大夫们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架着许侯的两名大夫身体僵直,大气都不敢喘。
熊恽一直走到许僖公面前。许侯口中的玉璧在温暖帐内光线映射下,发出柔和内蕴的光晕,而璧边缘紧贴着他破裂染血的唇角,更显得凄艳刺目。
熊恽站定,忽然伸出了双手——那是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在帐中所有人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那双楚王的手,并未去接逢伯暗示的应受之璧,而是直接探向了许僖公背后那两道深深勒进血肉、磨得皮开肉绽、此刻仍被残余断绳缠绕的手腕处!
温暖而干燥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湿黏、皮肉翻卷的伤口时,许僖公痛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熊恽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他细心地、一点点地解开缠绕在许僖公手腕上、已经被雪水和鲜血浸透冻硬又化开的最后几圈麻绳断头,动作甚至透着一丝堪称温和的专注。那些带着黑色瘀血和烂肉的绳索被剥离开皮肤,丢在兽皮地毯上。
绳索解开的瞬间,许僖公那双被紧缚得太久、早已麻木僵硬的臂膀陡然失却了束缚,却因剧痛和无力而软软垂落。他口中那枚玉璧,也因下巴被解开绳子的力量放松而松动。
就在那玉璧即将滑落的一刹那,熊恽原本为其解缚的右手极其自然地一抬,仿佛只是顺势拂过,那枚染着血迹和唾液的青色玉璧便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楚王的掌心。温润的玉质接触到同样温热的皮肤。他没有看那玉璧,目光依旧落在许僖公那张灰败绝望、却因突然的松绑而剧烈喘息流泪的脸上。
“许侯请起,”熊恽的声音响起,沉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力量,“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寡人素知许国贤名。”他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了帐外方向,声音陡然转厉,带上了楚军将领们熟悉的、不容违抗的威严,“来人!取火!速将那棺椁劈作柴薪,点燃焚化!让这把火,焚尽旧厄,迎许国新生!”
几名顶盔贯甲的楚将立刻肃然应诺:“喏!”声音洪亮,震得帐梁落灰。其中一人旋即掀起厚重的门帘,大步而出,向辕门外阶下那口湿冷的粗木薄棺走去。
帐外,冰冷的月光骤然被一股粗野升腾的赤红火焰所撕裂。楚军士兵们动作迅捷,利斧劈砍湿木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很快,堆积起的棺木碎片被火把点燃,火苗在干燥木屑的引燃下,如同压抑已久的毒蛇,猛地蹿升舔舐着寒夜冰冷的空气!湿木头在烈焰中痛苦地扭曲,“噼啪”爆裂,升腾起裹挟着大量黑灰色冰水的浓重白烟,如同一条狰狞巨蟒,盘旋着冲向清冷的月空。浓烟滚滚,散发出焦糊刺鼻的气息。
赤红的火光将辕门外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鬼域,也透过掀开的帐门,将那跳跃明艳的色彩投射进温暖的大帐之内,在众人脸上、衣袍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光影。
熊恽执着那枚湿润的玉璧,并未退回王座。他侧过身,对着门外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微微颔首示意。火光在他年轻的面庞上跳跃,那双深眸在暖色的光亮映照下,非但没有温度,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冰冷彻骨的、幽邃难测的意味。
他缓缓转身,目光再次落回阶下众人身上,最终停在已如虚脱般被架着、兀自涕泪横流不止的许僖公身上,唇边那抹几不可察的弧线似完全消隐,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穿透了门外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和帐内压抑的呼吸:
“寡人今日解汝缚,如古之武王;焚尔棺,示与新生。”他顿了一顿,那漠然的目光掠过蔡穆侯,掠过匍匐在地的大夫,最后重新锁在许僖公惊魂未定的脸上,“自今而后,君其率许国之民,安守故土,毋负寡人今日之信!”
那“毋负”二字,带着一种冰锥刺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
新郑城外,连绵的齐军营寨。
冬日黄昏的光线惨淡无力,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一束寒芒自中军大帐撩起的厚重帐帘缝隙中泄露出来,刺破了昏暗。帐内暖炉烧得通红,却丝毫驱不散盘踞在齐桓公姜小白眉宇间那厚重如铁的寒霜。他捏着前方最新送回的战报,那是一张薄薄的、被炭火烘得干裂作响的羊皮纸,骨节凸出得泛白,如同要用尽所有力量将其碾碎在掌中。
“好!好一个楚子熊恽!好一个武城示‘德’!焚棺纳璧!好大的手笔!”桓公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狠狠喷吐出来。他猛地将手中羊皮纸往案上一掼,那粗糙的皮子擦着光滑的铜案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解缚焚棺!赦之复其社稷!呵……”他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帐中肃立的管仲、隰朋等亲信重臣,“他这是要做天下的‘武王’了?还是以为寡人这中原盟主之位,形同虚设?!”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怒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撞得他心口阵阵发闷。管仲侍立在侧,沉默无言,只有那深邃的眼窝里,如同凝固的深潭,映着跳动的炉火幽光,暗流汹涌。他知道事情正滑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许国!”桓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铜灯台上灯焰一阵狂舞,“许国已如俎上之肉!如今被那竖子轻飘飘几句话,便全盘接了去!”他霍然起身,在铺满兽皮的温暖地面上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虎,步履沉重,将那厚厚的熊皮踩踏出深深凹陷,“竖子踞武城,以退为进,引而不发!中原诸侯……那些被楚军压境吓得慌了神的家伙……如今见他焚棺解缚的‘恩义’……”他话未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深重威胁,已让帐角几位将领面色微变。
“君上,”管仲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斩钉截铁,如同重锤击打在冰面上,“楚子所谋,非只许也!其欲撼动首止之盟,自树其信、其威、其义于诸侯之心!此势已成!若我军再无雷霆之举,则联盟根基必将动摇,危矣!”
管仲抬起头,那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目光直直迎向桓公眼中燃烧的怒火:
“楚国这把无形的毒刃,悬在我颈侧要隘!当此之际,唯有一法!倾我全力!即刻猛攻新郑!不惜代价,必于三日内破城!以郑伯之血,昭告天下!”他上前一步,手重重按在地图标记新郑之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唯有以郑人之败亡惨烈,方能惊天下诸侯之心!唯有以此雷霆之威,方能压灭楚子于武城所燃‘仁义’虚火!除此,无有他法可挽狂澜于既倒!”
桓公脚步猛地顿住!胸腔急剧起伏了几下,那眼中燃烧的暴怒与不甘,在管仲这如同金石撞击般的字句下,骤然凝固、沉淀,随即爆发出一种更加酷烈、更为决绝的凶光!是的!别无选择!楚国这把软刀子已经在割联盟的肉了!唯有更快、更狠、更血腥地打垮新郑,让郑文公那背叛者的头颅成为震慑诸侯的符咒!
“仲父所言……”桓公声音如同被冰水浸过,异常平缓,却带着血腥的杀气弥漫开来,“深合寡人之心!郑国背盟附楚,罪无可逭!”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门口厉声咆哮,声震屋瓦,直透帐外凛冽寒风:
“传令三军!连夜造饭,拂晓攻城!中军甲士集结!抛石器全部推至前阵!鲁军、宋军、曹军,敢有懈怠避战者,军法从事!寡人,要在这新郑城头,待到明日日出之时!”
……
沉重的战鼓擂动大地。齐军大营内火光冲天,映红了昏暗的天际。士卒狂热的呼喊混合着兵刃碰撞的金铁交鸣、战车驶过的辚辚之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奔涌、积聚成一股即将毁灭一切的洪流。战栗,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
雪亮的戈矛之林森然直指黑暗,攻城器械吱呀作响,如饥渴巨兽张开獠牙。血腥的气味蒸腾,预示着一场注定以鲜血洗刷的终结。
新郑城墙之上,郑军士卒惨白的面孔被远方齐营冲天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垛口,撕裂着城头残破的战旗。那轮圆月如同冰冷铜镜高悬,将一望无际的银色寒辉泼洒在城墙厚重的墙砖上,也无情地照亮了脚下旷野中那不断涌动、步步压来的可怖阴影。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碾过冻土,沉重连绵,那是无数庞大攻城锤与云梯车在冰封地面上移动的声音。一股深沉的恐惧攫住了每一个守卒的心脏,他们死死握着手中冰冷的长戈矛柄,盯着那城下不断逼近的死神洪流,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细微的哒哒声响在风隙里几乎难以辨识。
攻城战如期爆发。没有丝毫试探,在雄浑的战鼓陡然升至疯狂顶点的瞬间,第一阵密集的箭雨便如同骤然扑下的恐怖蝗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钉满了新郑城头!粗粝的撞城巨木开始对城门发起撼天动地的撞击!无数扛着云梯的士卒如蚁群般漫过冻结的护城壕沟,潮水般涌向城墙!
郑军凭借高墙地利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沿着冰冷的垛口沉重砸落,将攀爬的半途士卒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坠入下方尸堆。滚烫的油脂不断淋下,点燃下方的尸体与柴草,刺鼻的黑烟裹挟着焦臭味弥散开来。箭矢来往如飞蝗,城上城下惨号声不绝于耳。郑军将领声嘶力竭的呼喝几乎被刀兵的碰撞和人垂死的哀鸣所吞噬。战斗一开始便进入了最残酷的绞杀,城头垛口反复易手,生命如同枯草在收割。
一名郑军裨将刚奋力斩断钩住女墙的飞钩绳索,几支锐利的长箭带着巨力透甲穿入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眼珠猛地凸出,向后颓然倒下,口中涌出大股血沫,手中长刀“当啷”坠地。旁边两名郑军士兵发疯般冲上去,试图用盾牌封住缺口,瞬间便被城墙下方如毒蛇吐信般暴射而上的密箭射成了刺猬!他们临死前身体仍在剧烈地抽搐。
齐军中军大纛之下,齐桓公姜小白端坐于战车之上。冰冷的日光和城下焚烧尸身的烟火,在他玄黑的甲胄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他看着城墙上如同地狱般的惨烈厮杀,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冷的、钢铁般的肃杀。视线从己方如潮水般不断倒下的士卒身上扫过,落在不远处那高高竖立的冲城车和楼车阵地上。
“传令!三组投石车,集中右翼薄弱处!轰!”他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令旗飞动。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坚硬石块被皮索狠狠甩上半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沉重的弧线,狠狠砸落在新郑右翼一处明显有裂痕的女墙段上!巨大的冲击力和碎石激射的威力瞬间扫清了一大片垛口的抵抗!
“杀!”“杀上去!”早已蓄势待发的敢死锐卒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蜂拥而上!城头上霎时爆发出更加激烈和短促的惨烈搏杀声!缺口在生死相搏中一点点被撕开,扩大。
攻城巨锤终于将新郑南门撞开了一条狰狞的裂缝!城门内传来郑军绝望的号叫和用梁木顶门的摩擦声。
桓公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道终于打开的缝隙!他猛地抓起身旁一支金鈚令箭——箭杆冰冷坚硬,顶端的铜鈚在战火映衬下闪耀着不祥的红光!
“咚!咚!咚!”三声震耳欲聋、撕裂天地的战鼓声,带着最狂暴的毁灭意志,轰然炸响!如同凶神降下的催命符!
“破门!陷城!”齐桓公的声音在这三声鼓后拔到最高最尖利,破开一切喧嚣!
早已在城门洞后压上的披甲重装步兵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沉重的巨型撞木被合力抬起,再次疯狂地撞向城门!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城门洞内的尘土簌簌落下。那道裂缝在无数次疯狂的冲击下终于无可挽回地扩大、蔓延、扭曲!
“轰隆——!”随着一声木料崩解爆裂的骇人巨响,半扇厚重包铁的巨大城门终于彻底向内破裂倾倒!沉闷的尘埃如同浓雾般猛地从豁口中喷涌而出!
“杀啊——!”齐军冲锋的吼声汇成毁灭的浪潮,踏着碎裂的城门木屑和尚未落尽的尘土,涌入城内!
最后的血战在新郑城的街道、屋舍、府衙中爆发。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房屋坍塌的巨响、垂死者的哀鸣、百姓惊恐的哭号……整座城池仿佛在痛苦中沸腾挣扎。
夕阳将最后的血色涂抹在新郑城破碎的轮廓上,如同垂死巨人最后的喘息。郑都宫室紧闭的大门前,一队队身披泥污与血渍征袍的齐军甲士森然列队,手中的长戈矛尖映着落日的残光,如同嗜血的獠牙。浓烟与未散尽的焦糊气息弥漫在死寂的空气里。
沉重的宫门被几面大盾重重撞开,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门闩断裂,尘土簌簌落下。宫阙之内,一片狼藉,能带走的珍玩玉器大多不见踪影,只有那些过于沉重或价值稍逊的青铜器皿、断裂的玉琮、散落的漆器碎片,在落日余晖中散乱地诉说着仓皇逃逸的痕迹。几个尚未及逃走的内侍和宫女瑟缩在角落,抖若筛糠。
齐桓公姜小白在管仲、隰朋以及一干顶盔贯甲、杀气腾腾的猛将护卫下,踏着宫中冰冷的、落满残物碎片的地面,步入空荡荡的正殿。他身后的甲士鱼贯涌入,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桓公的目光扫过梁柱上剥落的彩绘,掠过王座上方悬挂着被扯掉一半的玄鸟帛幡——那是郑国公室的象征。
“搜!”管仲的声音清晰沉稳地打破了殿内的僵冷。
几队精悍士卒立刻散开,脚步迅疾地消失在残破的宫室阴影中。
很快,在宫殿后方一处极其隐蔽、如同灵堂般死寂的宗祀侧殿里,传来了士兵们粗野的低喝和物件翻倒的声音。
两名齐军武卒几乎是架着一个人拖了出来,一路拖过冰冷的殿庭,拖过散乱的台阶。那人身上的素色内袍沾满了蹭上的尘土,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正是数日前还在城头督战、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的郑国国君,郑文公姬踕!
他面无人色,眼中是彻底崩溃后的死灰,双手被粗糙的绳索死死捆缚在身后,嘴里也被强行塞入一截布帛,只能发出绝望痛苦的呜呜声。他被拖拽到殿中空旷处,像一袋破败的粮食般被重重掼倒在地!
齐桓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匍匐在尘埃中的郑伯,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唯有一种长久压抑后终于爆发的、如同凝冰般的酷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逾千斤的审判威压:
“郑伯!汝背弃首止盟血,暗通荆楚豺狼!致王师征伐,新郑伏尸遍野,血流漂橹!此罪,万死难赎!”
桓公冰冷的目光越过委顿于尘埃中的郑伯,投向殿外那被血色夕照染透的半边天空。他的声音愈发深沉,如同雷霆前滚滚沉云:
“然!寡人乃天子伯舅,尊王攘夷,代天而牧!念尔祖宗创业之维艰,郑国之民尚需生息……”
管仲不动声色地站在桓公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如松柏,垂落的双手袖袍中,手指在无人可见处紧紧绞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桓公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到郑伯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刮骨:
“汝今既伏罪于阶下,寡人可赦汝一死!以宗族社稷存续为念!”他语气陡转,“然!非是无辜!汝须亲往洛邑,向王廷请罪!谢不朝之失!汝嗣子郑公子华,质于大齐十年!汝宗庙祭祀之典,需由大齐重臣监守!”每一个条件,都如同沉重的铁枷,狠狠套在郑国的咽喉上。
郑文公姬踕在绳索中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嘴里塞着的布帛发出“唔唔”的绝望悲鸣,血泪沿着他灰败的脸颊流下,洇湿了冰冷的地砖。
“郑伯,”管仲终于上前一步,站到桓公与郑伯之间,声音清晰平和,眼神却深邃如渊海翻涌,“君上代天降恩,活郑社稷,更非易事,尔当深体此意!”他刻意加重了“君上代天降恩”几字。身后那如同雕像般肃立的甲士们,手中的戈矛微微一顿,再次紧紧攥起。
冰冷的冬日初阳艰难地刺破云层,将一缕微弱而惨淡的光投射在齐桓公姜小白凝重的背影上。他独立于新郑城残破的北门城头,身上那沾满血污与烟尘的沉重甲胄,在黯淡天光下泛着沉冷的幽光。朔风如同裹挟着冰粒的砂纸,疯狂地打磨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在他身后,新郑城大半尚笼罩在沉沉未散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焦糊味之中。废墟深处,被拆毁的房舍梁柱如同折断巨兽的骨骼,凄凉地戳向天空。间或有几声断垣下伤兵的痛苦呻吟和零星压抑不住的妇孺哀哭随风隐隐传来,更添萧瑟。那些曾被鲜血浸透、此刻已冻结成污黑冰面的街道,无声地蜿蜒着死亡与绝望的印记。
目光越过城下那些正在默默清理堆积如山尸骸的士卒人影,再越过被染成酱褐色的新郑护城壕,投向那由深秋直至今冬都被战火犁遍的、一片死寂荒芜的原野。视线所及,大地覆盖着灰烬与尘土的冻土寒霜,唯有点点尚未收拾干净的、冻硬如石块的残骸,如同大地溃烂后未能愈合的肮脏疮疤。
桓公伫立良久,任寒风吹拂他那已被霜染了鬓角的发丝。
城头更寒,风啸如刀。
远处辽阔中原的深处,一抹淡淡的、却异常刺目的玄黑色旌旄,如同毒蛇盘旋于荆棘,悄然升腾于茫茫雪霭天幕边缘。那是楚国的方向。
身后稳健的脚步声响起。管仲踏上城头,在离桓公三步之处停住,同样望向那遥远的玄黑色。无须言语,一种冰冷的、窒息般的沉重感,沉沉地压在两个站立的男人之间。
新郑废墟之上,血腥尚未散尽。
远处,那面玄黑色的旌旄在朔风中徐徐展开。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拉开玄黑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