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虎啸东进(2/2)
命令如同断钢截铁!
“嗬——哈!”
数十根沉逾千钧的巨木被赤裸上身的壮汉喊着低沉、如同滚石落地般的号子高高举起!以全身爆发的力量狠狠地朝着下方那层早已被烈火烘烤、又被彻骨寒冰冻透、此刻变得异常脆弱不堪的河床冰面猛砸下去!
咚!轰!砰——!
沉重的撞击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巨大的闷响和冰面持续坼裂的尖锐咔嚓声混杂在一起!这内外交加的巨力,叠加着烈火炙烤的软化和前夜的冰冻膨胀挤压,早已让这冰盖不堪重负!
终于,随着又一次雷霆般的重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上游那几处被烈火持续凶狂烧灼、热胀冷缩应力已达到临界点的巨大堵塞物和上覆岩壁,在底部冰层彻底垮塌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轰然崩溃、解体!
昨夜被强行锁住的、积蓄了庞大水量的上游河水,连同山谷上游融化的雪水,瞬间挣脱了牢笼!如同被唤醒的、压抑了万年的巨龙,裹挟着巨大的冰块、泥砂、崩解的山石碎块和无数被烧得滚烫通红、仍在燃烧的巨大断木残枝,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蕴含毁灭性能量的浑浊巨浪!这条充满了死亡咆哮与冰火两重极致力量的狂流,顺着山势倾斜的角度,奔腾咆哮而下!
浑浊的冰水泥石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山崩地裂!它以摧枯拉朽之势,先是冲垮了谷口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堵塞残骸,然后猛烈地冲过了下方早已被楚军撞开巨大豁口的河床冰面!浑浊的浪头带着白沫和漂浮物,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向黄城西侧那面依山而建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城墙!
“轰隆隆——!”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高达数丈的坚实城墙在与这股毁灭性能量接触的瞬间,如同被天神的巨锤砸中!承受冲击的墙基先是向内剧烈凹陷,紧接着,在洪流持续不断的狂暴冲击和巨木巨石如同攻城锤般的反复撞击下,伴随着无数士兵绝望的呼喊,墙基处的夯土猛地向外爆裂、崩溃!巨大的土块和包裹着树干的坚冰如同被巨人随意抛掷的石块,混合着翻滚咆哮的浑浊洪水,疯狂涌入城墙后狭窄的巷道和堡垒内部!站在城墙垛口、正惊恐向下张望的黄国士兵首当其冲,在洪水及体的瞬间发出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即像破布娃娃般被翻滚的浊流卷走、吞噬;更多的人被后续崩塌的巨石土块砸中、掩埋,血水瞬间染红翻滚的泥浪。
水流的咆哮声中混杂着墙体持续崩溃的倒塌声、士兵临死的惨嚎以及后方楚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呐喊——“风!风!大风——!”
斗祈魁梧的身影如疯虎,已率先踏着泥泞和尚未完全坍塌的瓦砾,跃上那段刚刚被洪水撕裂的、还在不断掉落土石的城墙大豁口!他手中那把饱饮泥水的巨大战斧在微明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狠狠劈向一个刚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的、满身血污的黄国甲士!血光冲天而起!
熊恽依然笔挺地站立在主战车的高台上,冰冷的瞳孔如同冰层下的黑水,清晰地倒映着黄城崩塌的漫天尘土、狰狞肆虐的洪流以及随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进缺口的楚国锋锐步卒。冰寒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绝对掌控下的冷静。他只是微微抬起裹着冰冷锁子甲的手,朝着身后那片如同沉寂已久的黑色熔岩被唤醒喷发、沉默却汹涌扑向缺口的楚国方阵,作出了一个简洁而冷酷无情的进攻手势!
进攻!踏平黄城!
公元前64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诡谲而迟缓。齐国的临淄城内,按节气早已该是柳条抽丝、浅草初萌的景象,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令人心悸的陈腐暮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棺盖正缓缓压下。枝头嫩芽蜷曲萎靡,护城河的死水绿得令人发怵,连飘落的雨丝都带着粘稠的湿冷。
齐宫深处,那间常年萦绕着苦涩药草气味的幽室此刻沉寂得可怕。角落里的药炉,几块炭火将熄未熄,微弱的红光映照着管仲枯槁如干枯核桃般的面容,灰败无光。几缕几不可见的青烟带着焦糊味袅袅升起。几缕残火在炉膛灰烬的掩护下忽明忽暗,挣扎着,如同风中残烛,却仅能勉强照亮他脸颊深陷的、刀刻斧凿般的沟壑,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股彻底败气的嘴唇。炉上的小砂锅早已干透,锅底粘着几片焦黑蜷曲的根茎残渣,在滚烫的陶壁上发出轻微“滋滋”的哀鸣,散发出刺鼻的、令人窒息的焦苦气息,为这暮气再添一丝绝望。这位曾经在无数战场庙堂翻云覆雨、以雄韬伟略定鼎天下的相邦,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残破的风箱艰难拉扯,带着撕裂喉咙的、令人不忍卒听的“嗬嗬”杂音。他枯瘦如鹰爪、青筋暴突的手忽然迸发出垂死者最后的气力,痉挛般死死抓住跪在榻边、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侍从小乙的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少年的骨头,浑浊的眼珠竭力圆睁,死死盯着少年恐惧的眼睛,嘴唇费力地翕动,吐出细若游丝却带着无比执念的破碎气音:“君上……君上他……在徐……战事……徐国……”话未说完,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咳猛然袭来,剧烈的震颤几乎要将他那早就不堪重负的胸腹彻底撕裂掏空,伴随着血沫喷溅在小乙的手臂和衣襟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望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目光却骤然涣散,穿透了时空的界限,定格在虚无一点。那双曾洞悉天下的睿目,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灰败。抓住小乙的手指倏然松弛,无力地滑落下去,砸在冰冷的玉枕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炉膛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噗”地彻底熄灭,连带着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也逸散无踪,被室内粘稠沉重、如同铅块般的暮气彻底吞噬。
小乙跪在冰冷刺骨的黑色地砖上,浑身僵硬,如同被封进了冰棺,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瞳孔中倒映着榻上瞬间失去生气的面容,那是彻骨的冰寒和巨大的恐惧。窗外,一滴浓重迟滞、饱含杂质如同污血的雨水,重重地砸在殿外檐角一尊锈迹斑斑的铜雀脊背上,“嗒”的一声钝响,死气沉沉,仿佛为这巨星的陨落敲响了丧钟。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淮泗之地却是另一番让人心头窒息的景象。诸侯联军的庞大营盘驻扎在匡地这片开阔的原野上,弥漫着一股粘稠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僵持之气。数十面诸侯军的旗帜——齐国的玄鸟,鲁国的周礼旌旛,宋的玄鸟方鼎,晋的蟠龙……它们曾在广阔的平原上随风猎猎招展,彰显霸主的威仪与诸夏的同盟。此刻,这些旗帜却如同被雨水打湿、霜雪冻结的翅膀,全都紧紧收拢,耷拉着垂挂在各自的旗杆上,显得萎靡而丧气。春寒料峭的雨水不依不饶、无休无止地坠落,冰冷而密集,敲打在低垂的旗面上、士兵沉重的铁甲冰冷的甲片上,落在泥泞不堪、翻浆成灾的营地道路上,发出沉闷而单调、令人心烦意乱的“啪啪”声。营盘外围,象征性的简易木栅栏胡乱插在稀烂湿陷的泥地里,早已摇摇欲坠,形同虚设。
齐桓公强撑着站在一辆巨大的玄色戎车上,努力挺直自己已显出明显驼背疲态的身躯,宽袍下的骨架仿佛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冰冷的雨水顺着宽大的玄铁甲片蜿蜒淌下,浸透了内衬的丝麻,带来透入骨髓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将布满褐色斑点、松弛苍黄皮肉的手,紧紧按在冰冷湿滑的车轼上,手背上浮凸的青紫色血管如同老树扭曲的虬根,因用力而愈发分明,显得狰狞异常。他试图用力握紧,试图抓住一点支撑,可指关节只发出一阵干涩僵硬的“咯吱”异响。这刺耳的杂音如同败坏的齿轮强行转动,令他那张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的脸上眉头狠狠一拧,瞬间浮现出痛苦与暴怒交织的神情。
旁边一辆稍小的革车上,年逾五旬的鲁大夫孟穆伯亦是甲胄齐整,须发早已染上难以忽略的风霜银白,脸上刻着与齐桓公相似的疲惫与忧虑。他紧攥着一根代表指挥权的黑色令旗,旗布被雨水濡湿沉重。目光穿过密密的雨帘,忧虑地扫视着眼前这片仿佛无边无际、被雨水泡得稀烂泥泞的战场平原,更投向远处烟雨迷蒙、道路与敌情一片茫然的徐国腹地方向。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雨水和寒风灌得干涩喑哑:“君上,徐地多泥沼湿地,连日大雨,路况更不堪辨。若遇敌军,敌军善习此地,而楚军凶悍异常……若我军贸然驱战车深陷烂泥泽中,前后失据,恐……恐陷重围,步卒难救啊!”话语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顾虑和退缩。
桓公的目光随着孟穆伯的话,沉重地扫过己方一辆辆制作精良、饰以华丽彩绘却深陷泥淖中的重型战车——泥浆早已没过了半个车轮,拉车的雄骏战马喷着浑浊的白气,马蹄每一次挣扎陷得更深。再望向烟雨迷蒙、如同被巨大灰布覆盖、方向难辨更不知潜藏多少凶险的徐国方向,一种极其熟悉却又无力摆脱的焦躁与怒意混合着深重的疲惫感,如同无数只蚂蚁疯狂噬咬着他的神经。他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孟穆伯的话,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强压不住的疲惫与迁怒:
“等?!再等?等到楚国那个熊恽小儿啃光了徐国吗?!”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声音转而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狠厉,“寡人知楚国厉国为其爪牙!豢养走狗!断了它的爪子,楚军自然乱阵脚!传令!令孟穆伯率尔等鲁、卫、曹三国步卒精锐,即刻拔营,绕道直扑厉国,断其粮道辎重!务必拿下厉邑!寡人便在匡地,为尔等坐镇后援!看熊恽那黄口小儿还敢不敢张狂!”
“诺!”孟穆伯听闻此令,精神猛地一振。他手中沉重的令旗高高举起,猛地一抖!湿透的旗布发出一声沉闷的甩响!
尖利的铜钲声骤然敲响,撕裂了铅灰色的厚密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命令传遍整个匡地联营。早已窝在湿冷营帐中憋出火气的各国步卒,尤其是被点名的鲁、卫、曹三国精锐,开始匆忙且混乱地整队。沉重的脚步踩在深可陷足、粘性惊人的稀泥里,发出令人绝望的“噗噗”声。部分精锐步卒勉强整队完毕,如同陷在泥潭中的困兽,动作迟缓而滞重地开始移动,兵刃磕碰,怨声载道,朝着另一个方向——楚国那个依附的小小盟国厉国的方向艰难跋涉而去。细密的雨丝交织如雾帘,迅速将这些将士离去的、艰难挣扎的佝偻背影模糊在一片混沌的泥泞铅灰之中,只留下原地更加混乱的气氛和越来越深的泥泞车辙。
在楚国后方、通往厉国的必经之路——澶丘隘口附近,同样是泥泞遍布、步履维艰的景象。道路本就狭窄,两侧是稀疏的树林和连绵低矮的丘陵。连日春雨将疏松的黄土浸润得如同烂泥塘,无数浑浊的小水洼四处漫溢。一支约三千人的宋国精锐步兵在深及小腿的粘稠泥浆中艰难跋涉,每一步拔出脚来都异常费力,发出响亮的“吧唧”声。士兵们个个泥污满身,士气低落,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烦躁。率领这支步卒的是宋国新晋的青年将领华元,年轻的脸庞尚带着稚气,此刻却充斥着急于建功立业、摆脱当下困境的焦躁热切。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雨水、泥浆和汗水的污浊液体,狠狠啐了一口,指着远处烟雨笼罩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黑色土丘的小城邑轮廓——那里正是曹国西部的边界重镇陶丘。
“弟兄们!你们看清楚那边!”华元的声音在雨声中拔高,带着极力煽动的兴奋战栗,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脖颈流进甲缝,“曹国那帮看家护院的老弱残兵,他们自家大队人马都被拖去齐国那边卖命攻打厉国去了!陶丘城里顶多还剩几个腿脚不灵的老卒和几个毛头小吏看家!丢下咱们弟兄在这儿烂泥坑里耗着?扯他娘的淡!咱们宋国军力强盛,何须受制于人!破城!抢了他们的粮仓、府库,辎重全归咱们!吃饱喝足回师厉地还能抢个大功劳!让那些齐人、曹人看看,谁才是真英雄!冲啊——!”
没有盟主齐桓公的直接命令,甚至连本国公卿的授权也无,仅仅是这连日行军的憋屈、眼前的艰难处境和对富庶陶丘唾手可得财富的贪婪想象,瞬间点燃了华元年轻冲动的心和这支疲惫军队心底的戾气!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陶丘的方向!这支被雨水彻底浇透、憋着一肚子邪火的宋军精锐,如同发现猎物的狼群,为了泄愤、为了补充补给、为了争夺那份想象中的无主“战利品”,猝然调转方向,在各级队长的呼喊催促下,像一群失控的疯狗,咆哮着脱离预定路线,不顾一切地扑向毫无防备、正因主力远征而守备空虚的曹国陶丘城!
贪婪如同毒液,迅速腐蚀了理智与盟约的底线。一场毫无预兆的“友军”内部的撕咬,在楚国后方猝然爆发!
这如同背后捅刀的消息,如同一颗滚烫通红的炭块猛然坠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在正日夜兼程扑向娄林战场的楚军前敌阵中轰然炸开!徐国东南方向的楚军主力大营瞬间如同烧开的滚水,喧沸鼎腾!
斗祈顶着一身冰冷的露水和急行军的汗水冲入中军牛皮大帐,厚重的帘幕被他带起一阵充满煞气的劲风。帐内灯架上巨大的青铜火盆烧得正旺,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他那身被雨水和汗水反复浸透的犀牛皮战袍此刻湿淋淋地冒着白烟,虬结的肌肉在紧贴的粗布下剧烈起伏,兴奋的吼声震得帐顶的铜饰都在嗡鸣:“大王!老天爷给咱们开眼了!宋国那群背信弃义的豺狗居然自己窝里反了!发兵去咬他们的盟友曹国了!齐国那帮子只会耍嘴皮子的老爷们自己个儿缩在匡地烂泥塘里不敢动弹,又傻乎乎地分兵去打咱们的厉国!徐国娄林这个正面战场上,眼下就剩个鲁国的糟老头子孟穆伯领着那点齐兵残部在泥巴堆里硬撑!真是苍天助楚!”
他激动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齐国自己分兵了!两头受敌!曹国眼看也要被自个儿兄弟咬下一块肉!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息忧紧随其后掀帘而入,布衣的肩头和后背已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致命破绽时的精光。他快步走到熊恽的帅案前,借着明亮的火光迅速展开怀中紧捂以防淋湿的一卷竹简军报,声音精准清晰如同疾风骤雨:
“王上!确切军情!齐国盟军主力一部由其大夫孟穆伯率领,分兵向东北,正急攻厉国城邑!宋国大将华元率部突然转向,强袭曹国重镇陶丘!徐国正面战场,除孟穆伯直属的一部拼凑出来的齐军战车和步卒外,其余卫、陈等国残兵早已士气涣散。我军正面真正需面对的敌兵,战力最多只剩他们声称的三成!而且主力已被拖在烂泥泽中心区域,战车深陷,进退两难!”
帅案后,楚成王熊恽霍然站起!沉重的玄色披风带起身后一片翻涌的、如同活物的阴影。刹那间,这位年轻的楚王如同丛林深处被浓浓血腥味彻底惊醒的噬人猛虎,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昂扬欲搏、即将撕裂猎物的原始杀气!大帐里,松明火把猛地“噼啪”爆出一朵异常明亮的巨大火花,瞬间映亮了他那双因极度兴奋而骤然燃起、如同地狱烈焰般的野性凶光!那光芒灼热到足以灼伤一切胆敢阻挡的东西!
“好!痛快!宋狗咬了自己人!齐国那帮老朽昏聩,竟敢在寡人面前玩分兵?!”熊恽猛地一掌拍在铺着淮泗地图的厚重硬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案上的杯盘砚台剧烈跳动。“厉国自有寡人预先安排的伏兵守备!齐国分兵去打厉国,是自寻死路!正好落入我彀中!传寡人严令三军!”声音陡然转为金戈交鸣般的铿锵决断,目光扫过斗祈和太息忧,充满不容置疑的锋芒,“后军只留一千步卒,多树旗帜于原地营盘,虚张声势,牵制匡地那些鼠辈!其余主力步卒——尤其斗祈所部锐士,立刻集合!随寡人全速掉头——直扑娄林!给寡人碾碎孟穆伯的残兵!活捉徐君,毕其功于此役!此战之后,淮泗便是我囊中之物!”
军令如山!巨大的号角声带着沉闷的呜咽,如同冬眠苏醒的巨兽咆哮,轰然滚过连绵数里的楚军连营!刹那间,连营如同庞大的黑色巨兽陡然苏醒、转身。漆黑的楚军主力如同被唤醒的沉默熔岩洪流,在阴沉的夜色和迷蒙雨幕的双重掩护下,悄然无声而又迅捷如风地撤离了与匡地联营遥遥相对的泥泞防线。他们舍弃了沉重的辎重车仗,人人轻装疾行,踏着泥泞却目标明确,如同无数夜间出巢的嗜血幽灵,无声而迅猛地扑向那弥漫着粘稠雨幕和死亡气息的娄林方向!那里,孟穆伯统领的齐国及其附庸残余主力,正深陷泥泽中心,等待着被这无可阻挡的黑暗洪流彻底吞噬。大地深处隐约传来的震动感,预示着绞肉机即将启动!
楚军主力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留下的空营盘内,仅有一千楚军步卒在指挥官的大声叱喝下忙碌不休。无数面残破的楚国军旗被尽可能多地插在营寨各处,甚至削木为竿,将裹着破布的木棍立起,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仿佛大军依旧猬集于此。残留的篝火被尽力添柴维持,冒出浓烟,营地边缘不时传出响亮的呼喝操练声,隐隐的人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动。远处匡地联营的哨楼上,隐约可见灯火摇曳,人影幢幢,却对楚军主力乘夜悄然消失毫不知情。冰冷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空营里湿透的旗帜,发出单调压抑的声响,如同在为匡地的迷茫敲击着丧钟的节拍。
徐国腹地,娄林。孟穆伯站在及膝深的冰冷泥水中,心一点点沉入深渊。连日大雨,这片平阔的土地已彻底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烂泥海泽。他麾下的齐国战车部队——这支曾象征无上武力的象征,此刻如一个个巨大的铁制囚笼,深陷在冒着气泡、泛着铁锈色污浊水光的泥淖中。车轮完全被吸牢包裹,车轴深陷,甚至有些车已倾斜翻倒。士兵们徒劳地推搡着车轮、驱赶着惊慌挣扎的马匹,只带起大片浑浊腥臭的泥浆泼溅,毫无作用。后方,鲁、卫等国的步卒惊恐地簇拥在几块稍高的土埂上,铠甲上糊满了泥点,一个个面如土色。孟穆伯的目光投向南方——楚军主力的方向。派出的斥候已经几拨未能回报,雨雾茫茫,死寂一片。不安感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入一个深坑,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至大腿根,冰冷刺骨。
夕照如同泼洒着陈血的巨大纱幔,沉重而粘稠地覆压在残存的齐军大营之上。破碎撕裂的旗帜、散落遍地锈迹斑斑的折断戈戟矛头、浸透污泥浆水的甲片残块,甚至是被遗弃的破败草鞋,七零八落地铺满了泥泞翻浆、如同被巨兽反复践踏过的硬土场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新鲜的血腥气,大火焚烧草木皮革后的焦糊硝烟味,以及雨水也难以冲刷干净的皮肉被炙烤、腐烂后的那种独特焦臭,它们混合在一起,沉淀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齐桓公强撑着站立在巨大的玄色戎车之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车轼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紫色,指甲深深陷入包覆着厚厚湿泥和细小冰碴的硬木纹理里。他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这一只手上,肩膀微微佝偻着,脊背的弧度弯曲僵硬。他的目光仿佛被吸铁石攫住,空洞无神地粘在那份刚从战地飞骑送至、字字如同浸透血污与烂泥的帛书之上——那上面的墨字似在跳动、在燃烧、在哭号:
**娄林之役,楚军……大胜……孟穆伯……孟穆伯苦战重伤,遭楚蛮所虏……徐国公室甲士尽殁……徐君……生死不明……娄林……娄林失陷,徐国之围……已解……**
这一个个残酷冰冷、象征着耻辱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烧红钢针,狠狠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心室脏腑,搅动着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精气。他的唇无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一阵凛冽裹挟着腥气的晚风打着旋儿呼啸着冲进大营被撞得歪斜扭曲的辕门,“咣当”一声撞在那块倒伏在地的巨大齐字“玄鸟”旗的旗杆上。风猛地吹卷起那面早已撕破、污秽不堪的残旗,旗上代表齐国、象征王权威仪的神鸟图腾已被泥污血垢彻底玷污粘稠,失去了往昔的光泽,如同垂死的秃鹫粘满污秽的羽毛。旗布在风中无力地抖动着,发出扑啦啦的哀鸣。风里不仅带来了远方娄林那片死亡沼泽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隐约地、断断续续地送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节奏——那是遥远地平线上楚国虎贲大军开拔凯旋时的古老军歌。粗犷、低沉、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力量感,如同胜利者擂响在败者胸口的鼓点,一声声,敲击着残存的骄傲与灵魂。
“管卿……管卿……管仲……”桓公猛地从那份字字滴血的战报上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下意识地茫然望向身旁、自己戎车后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站立着他睿智的国相。此刻,那里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炭盆。盆中几日前为驱散深夜湿寒而点燃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冷白色的灰烬死寂地堆积着,毫无生气,如同管仲逝去的躯壳。
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悲怆、无力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外壳。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涌出他凹陷、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眼窝,在那张纵横交错的、写满风霜褶皱的脸上犁出两道污浊泥泞的沟壑。泪水和着雨水滑落,滴入甲衣的领口。他那曾握九鼎、令诸侯的手,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一个如同刚从泥潭血海里捞出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撞破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冲过辕门,噗通跪倒在满地泥浆血水的污秽中,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泥浆,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君……君上……厉……厉国方向……紧急……紧急军报!”他双手拼命向上托举着,奉上一卷被血、汗和雨水浸透而显得异常沉重湿滑的竹简。简牍的编绳在颤抖中被绷紧。
齐桓公浑浊的眼神瞬间凝住,一丝不好的预感如冰蛇缠上脊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粗暴地一把夺过那卷竹简,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在简牍之上,连瞳孔都因恐惧和惊怒而极度收缩。那上面,凌乱刻画的、同样被血汗模糊的篆字,却带着更锋利的、毁灭性的寒意:
**君上!急报!……我攻厉之师……前锋进抵厉邑城下时……突遭楚国……楚国伏兵于两侧绝壁夹击!……箭如飞蝗……巨石滚木……前锋……前锋尽殁……尸骸枕藉……后军……后军惊溃……无法接应……厉国守军趁机杀出……粮草辎重……十失八九……尽被焚毁劫掠!……厉国……未克……**
“噗——!”齐桓公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浑浊沙哑、如同破旧鼓皮被豁然撕裂般的惨烈哀嚎!胸腔内翻涌的血气直冲顶门!他猛地扬起枯树皮般的手臂,将那份记载着另一场耻辱惨败的重如千钧的竹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命掷向脚下沾满泥污血水的深坑!
“咣当!哗啦——!”
竹简带着沉闷的声响狠狠砸入泥水之中,腥臭的黑泥、浑浊的血水猛地飞溅开来,星星点点,污了他那身明黄色、镶嵌着玉璧和银线龙纹、如今却已满是污渍泥点的华贵战袍!
鲜血疯狂地涌上头颅,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开始旋转!巨大的、象征着霸权的九鼎仿佛从云端翻滚着向他坠落、管仲油尽灯枯最后凝视他那充满忧虑深意的面容、云梦泽蒸腾雾气中楚国那冰冷如同兽牙的青铜兵戈寒光、斗祈那把沾满黄国泥水与血肉的巨斧、娄林一地漂浮在血泥沼泽里的破碎齐军玄鸟旗……
无数鲜红的、冰冷的、象征着无上荣耀轰然崩塌、衰败与刻骨耻辱的画面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脑中瞬间炸裂!天旋地转!他那双枯瘦嶙峋、布满老年斑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双腿如同被无形的巨斧骤然斩断了筋骨般瞬间软倒,庞大沉重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如同山倾玉柱倒,不可遏制地向后重重栽去!
“砰——!!”
沉重的身躯、冰冷的铠甲狠狠砸在车后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巨大车辙包铁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撞击!粘稠带血丝的口涎,混杂着浑浊肮脏的涕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嘴角,糊满了他花白凌乱、沾满泥土并颤抖不止的胡须。冰冷的铁车辙深深硌着老朽衰败的筋骨,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这皮肉的剧痛,远远比不上胸膛里那颗被撕碎、掏空、被铁蹄反复践踏碾得稀烂的心脏传来的万分之一!那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和绝望的剧痛!
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是那个楚国斥候沾染泥浆的军服上,那一抹如同被泼洒了大量干涸凝结血液般刺目无比的赭石暗红!那赭红,正是楚军的图腾!
那只从云梦深处悄然越出、势如燎原的斑驳巨虎啊!那道如血如火的虎纹!它压抑了百年的野性咆哮,终于在属于齐桓公霸业的这轮摇摇欲坠的夕阳里,携着滔天的血光与无匹的凶焰沉沉响起……巨大的、血色的声浪席卷苍茫!整个中天的残照余晖被这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彻底浸透、吞噬。山河染遍,染成了绝望的血色,再难有褪尽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