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召陵之盟(1/2)
仲夏六月的淮地,仿佛比往年更早地被溽热侵袭。太阳悬在天幕中央,像块烧透了的铜饼,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滚烫刺目的白焰。蔡国的旷野被这无情的光热碾轧着,泥土无声地绽开龟裂的伤痕,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尘土与草叶混杂又腐败的气息。空气凝重如稠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粘滞地滞塞在胸腔,挤压着里面那点试图喘息的生机。
地平线上腾起搅动的尘头,浑浊的褐黄色在跃动,如同大地疮痂被掀开。一种沉闷的搏动自深处隐隐传来。初始细微,如同滚烫空气里光线的震颤,这搏动迅速变得磅礴,一声接着一声,单调、钝重、无边无际地碾压过来,恰似大地深处巨兽的心跳。泥灰在震荡中簌簌而下,震得人心口发堵。远处,一片绵密的灰色潮水正缓慢地漫过地平线,朝着这片饱受炙烤的平原涌来。
潮水逼近,方能看清构成这潮水的元素——无数覆盖着甲片和漆皮的车厢如同钢铁怪兽碾平面前的一切。车轮深深压进龟裂的土路,“吱嘎”的钝响刺入耳膜,泥块混着碎草在碾压下飞溅,形成灰褐色的污痕。一面面巨大旗帜在车阵上方翻卷、飘飞、互相拍打缠绕,发出猎猎的爆响,旗上绘制着咆哮的熊罴、展翅的玄鸟、锋锐的利剑、玄冥水纹,它们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的色彩风暴。
车旁,是密密麻麻如蚁群的步卒。铜戈、长戟、矛丛斜指向天空,金属锋刃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成片跳跃的寒光。沉重的脚步踩踏地面,与战车滚动碾压声汇聚一处,形成惊心动魄的轰鸣。汗水、尘土、人畜体味、皮革鞍鞯和油脂弓弦的气味,还有生铁特有的尚未染血的腥气,统统被烈日蒸腾混合,在这支缓慢推进的队伍上空凝成滚烫污浊的巨大烟云。烟云之下,一张张沉默的脸孔上流淌着泥汗沟壑,目光空洞麻木。
一面格外高大的玄色旗帜在车阵中央缓慢前行,旗上一个篆体的“齐”字铁铸般沉凝。旗下,两辆形制宏大的戎车并排行驶。其中一辆车上,一名身形魁伟的白发老者矗立华盖之下,汗水紧贴宽阔的额头和脸颊,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炽烈精光。厚重的玄端丝袍湿透,粘在他坚实的肩背胸膛上。只那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他身旁,一位身着浅青深衣的文臣紧靠车轼,面色疲惫苍白,眼下阴影浓重,眸中光芒却清亮深邃,能洞穿沸腾兵戈上的迷障。他低声在老者耳边低语,语调沉稳,带着凉意。这便是齐桓公和管仲。
这支大军抵达目的地召陵。战车停止碾压,在临时营地排开。驭手勒住躁动的马匹,汗水和喘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喷吐交织。沉重的青铜轴头摩擦轮毂发出尖鸣。甲士们轰然跌坐,铜甲撞击泥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楚国那边有动静没有?”管仲的目光从混乱的营地移向身旁正在检视断辕兵车的年轻将领隰朋。
隰朋抹去额角的汗渍:“斥候回报,楚国使臣屈完带五百乘车前来,已入视野。再过半个时辰,可至召陵城下。”
“五百乘?”管仲的嘴角下压,眉头深锁,“倒是硬邦邦的一根钉子……”他抬眼看向远方地平线上的细微烟尘,那扬起的尘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微弱刺目。
远方,那支楚国的队伍如同从荒漠深处钻出的铁刺,一点点刺破地平线。最外围的齐军哨探身体猛地绷紧。士兵们握紧戈矛,挺直腰背昂起头颅,警惕地盯着这支规模不大却蕴含力量的楚军。
楚军停在八国联军营垒不远处。一马当先的墨色戎车碾过一片雨日留下的泥洼。湿软的黑泥被车轮挤压向上翻卷,发出“咕叽”低响。墨色车厢溅满泥点。
车上之人霍然起身,身形挺直如标枪。楚使屈完身着赤红色深衣,衣缘玄黑重纹,腰佩青铜兽首长剑。他面容深峻,鼻梁挺拔,颧骨两道深刻纹路,目光如鹰隼锐利,扫视八国营盘不见丝毫波澜,唯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专注。
他抬臂做了个无声手势。后面楚军兵车迅速调整,一辆接着一辆进入这片尚未干透的软泥洼地。车轮深陷,费力挣脱泥泞吸力向前挪动,带起大量黑褐色泥浆,甩在车身和驷马上。
“列!”屈完的声音如同铜钟撞击,瞬间压过喧嚣。泥水四溅!楚军士卒以惊人效率行动起来。驭手狠扯缰绳勒住马匹。披甲卫士跃下战车,在齐膝泥水中奔跑整队。青铜胫甲陷入淤泥,拔出时发出“扑哧”声响。汗水泥浆在脸上流淌,唯脊梁挺直眼神精亮。
金属铿锵作响,楚字玄旗插在泥地,旗帜低垂沾满泥点。数百乘战车、数千名楚甲在黏腻泥沼中排出阵列。那浸透污泥的锋锐沉重地压向平原。
召陵城头之上,管仲立在齐桓公身侧。清癯身影在玄色旌旗下显得瘦削。城下风裹挟泥水汗腥卷上,吹动他的深衣袍袖猎猎作响。他微眯着眼凝注远处泥沼中如铜钉矗立的楚阵。沉默良久,管仲侧脸对齐桓公道:“主公,楚非易与。屈完此人,难测深浅。”
齐桓公那双燃烧的眼眸投向楚阵中的红袍身影,嘴唇紧抿,宽大手掌悄然握紧冰凉的车轼。
召陵城下湿泥洼地中,屈完的身影如同一块墨色沉石。深衣下摆被泥水浸透成沉重褐黑紧贴腿甲。他独站战车伞盖之外纹丝不动,任由热浪裹挟水气粘腻扑打。他清晰感知到身上的泥汗,也感知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远处召陵城垣上的注视,近处八国营垒中数以万计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如同尖刺扎在皮肤之上。他的腰背挺得更直,微微昂起下颌,眼中沉静如古井寒水,没有半分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闷热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联军营垒有了动作。一辆装饰繁复金色饕餮纹饰的巨大戎车,在近百名甲士护卫簇拥下驶出辕门,朝着楚军泥沼中的孤阵而来。车轮碾过战场边缘散落的断矢和碎裂车辕发出刺耳断裂声。车尾玄色“齐”字旗翻动。车上的王者如同披着华服的苍老雄狮,白须在风尘中向后拂动露出深邃如刀刻的脸庞。那双眼睛燃着比烈日更炽烈的光,稳稳锁定了洼地中央狼狈而孤峭的红衣使臣。
沉重的戎车在屈完前方约三十步稳稳停下,驷马喷吐炽热鼻息。战场声音仿佛瞬间抽空,无形压迫感随车停弥散,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呼吸的胸口。风更窒闷了,带着远方死水腐臭的气息。
齐桓公的目光如同烙铁在屈完沾满泥污的脸上停留片刻,扫过他身后陷在泥沼中却列阵森严的楚军:“汝便是楚子所遣之使,屈完?”声音洪钟震荡,召陵城垣上的尘土似乎震落一线。
屈完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泥浆发出“咕嗤”声。他神情肃穆抬臂合手揖礼,泥污未损礼仪庄重:“楚国下大夫屈完,奉寡君之命,参见齐侯。”
齐桓公目光穿透那身泥污深衣,忽然大手一挥声音宏亮豪迈:“近前!与寡人同乘一车!”惊雷滚过原野。甲士们按在剑柄上的手瞬间捏紧。
屈完面上没有波动,眼神深处如寒潭投石瞬息平静。他再次揖礼:“齐侯有命,敢不从之?”在数百双惊愕警惕的目光下,迈开沾满污泥的军靴走向王车。靴子在泥水中拔陷,发出黏重声响。他登车立于齐桓公左侧半步之后。浓烈的皮革、汗水、香料及血锈之气将他包裹。
“御!”齐桓公一声断喝。巨大戎车在精悍卫队环绕下开始巡视联军营盘。车轮滚动、驷马铁蹄、卫队踏地的闷响汇成沉闷威压的节律。
车轮碾过一片联军废弃的营盘废墟,齐桓公猛然抬手指向车下散落的折断箭杆、扭曲戈头、撕裂军旗和腐烂草席。“看看,”他声音如同长戈出鞘凌厉刺破沉闷,“寡人与诸国之兵,出师至于此蔡地,难道是出于寡人一己之私欲贪图吗?”声如巨石落地,“非也!此乃为先君所奠之邦交盟好,添续薪火。诸国戮力同心,惟愿天下安澜!”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实质压在屈完脸上:“今寡人之意,若得楚国同此心念,共盟召陵,续桓修好,何如?”
屈完的目光从那片狼藉废墟上收回,投向营垒间疲惫麻木的士卒。他微微侧脸,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带泥水气:“寡君闻齐侯驾临敝国边鄙之地,心感至诚,有若甘霖沛然。此正寡君日夜所求,莫大幸事。”
戎车行进的轰鸣压着心跳。前方阵列愈发宏大密集,兵戈汇成令人不安的银色河流。齐桓公目光扫过车后泥地里沉默跟随的楚阵,那五百乘队伍小如芥子却孤绝刺目。他收回了目光,身躯转向屈完声音沉雄如云层滚雷:“大夫请看!”左臂猛然一展劈开灼热空气,直指蔓延无尽被烈日扭曲视线的联军营垒!
“以此等雄师劲旅讨伐不臣,试问普天之下,孰能与之相抗?!”齐桓公声震洪钟,“以此等兵锋所指之坚城,又有何处不可摧枯拉朽,旦夕荡平?!”逼问的目光沉沉落在屈完肩上。
屈完感觉那滚烫锋芒似无形烙铁逼近皮肉。他脸上微黑下眉头没一丝抖动。迎着齐桓公目光毫不闪避,如同他手中青铜剑。微合的眼睑下利芒穿透浊浪:“然也。诸侯列国,若果能以诚信之德彼此相抚相安,则天下熙攘,又有谁敢不拱手来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青铜铸就穿透暑气喧嚣。他侧首目光越过齐桓公汗水深重的肩甲投向南方天际:“然则——”这一转折字若寒铁,“倘若齐侯必欲以刀兵之力迫我寡君拱手臣服……”他抬右臂绷直如挽弓指向南方大地深处!“我楚国自有方城之险以为雄峙之壁!”手在风中一顿狠狠斩向西方!“自有汉水汤汤以为不竭之护!”
话音未落,天空一片滚雷碾过厚重云层!浓重铅灰取代烈日沉沉覆压。风陡然猛烈带着水腥尘土呼啸席卷平原,将联军破旧旗帜刮得猎猎作响疯狂扭曲。屈完沾泥红袍下摆被风扯开如倔强残旗。豆大雨点挣脱云层束缚冰凉沉重地砸落!密集敲击车盖顶、甲胄、泥土发出密集如战鼓的噼啪巨响!水珠在他脸上迸裂流淌。
声音穿透风雷:“纵使君侯麾下虎贲锐士如云如海……楚国之山何曾惧其高险?楚国之水何曾畏其深广?纵然鲜血染红方城千里山岩,尸骨填平汉水万顷波涛,楚营之中,也绝不会走出一名摇尾乞怜的降虏!决无——生——降——之——人!”
最后几字如同重锤裹挟滚雷暴雨砸向每一个心脏。雨势倾盆,雨水冲刷他脸上污泥,唯双眼在雨幕中亮得惊心。他挺立的身姿似要刺破天幕!
齐桓公矗立车中手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骤雨猛烈抽打他肩背,玄端袍湿透勾勒出微显松弛却磅礴的力量轮廓。冰冷雨水顺刀刻脸庞肆意流淌,一滴滴砸在脚下车板。那双燃烧霸焰的眼睛深处映出对面暴雨中的寒彻光芒,似有无形壁障裂开豁口。
轰隆!——惨白闪电撕开铅灰天幕!炸雷当头爆裂!光芒瞬间映亮齐桓公脸上每一道雕蚀纹路,也映亮屈完淋透雨水的年轻面庞上刀凿般的硬挺轮廓和深陷眼窝中冰芒!巨大雷声压过雨脚风吼!
车旁肃立的管仲垂下眼睑,雨水在浅青领缘洇开深痕。他紧握车轼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好!好一个‘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好一个决无生降之人!”齐桓公洪声在雷雨声中震荡而起,“屈大夫豪气干云!寡人领教了楚国风骨!”他话锋陡转目光如闪电重新锁住屈完那张淋透雨水的脸孔:“有如此国士,楚必安固!召陵之地,寡人愿与楚,以苍天厚土为证,共缔盟约!”
屈完脸上雨水更急,嘴角绷紧的线条微微闪动了一下。他再次抬手雨水顺臂流淌郑重揖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寡君亦在荆山翘首以待邦交永固!”雨水顺额角滑落在颈侧留下清亮水迹。
召陵城墙根下临时搭起巨大雨棚。棚顶厚实草席油毡抵挡倾盆暴雨。铅灰雨幕连接天地笼罩八国营盘和楚军车阵只剩模糊轮廓。雨水击打棚顶发出隆隆声响如战鼓擂空。
棚内正中乌木香案在幽暗篝火旁泛着幽深光泽。案上陈列巨大青铜祭鼎饕餮纹闪烁狰狞光。三牲祭品置于鼎旁漆盘内蒸腾微弱热气浓烈腥膻。
齐桓公阔步立于香案前,身后八国诸侯冠盖相望各色丝袍在潮湿中低垂。雨水透过席缝滴落溅起浑浊水洼。他的深衣湿透沉重紧裹僵硬身躯。管仲肃立其侧清瘦微垂头,火光映亮半边深刻纹路,目光穿透篝火凝注棚口被雨水浇透却挺立的楚人。
屈完为首几位楚国使节如同从泥潭捞出的柱子站在风雨棚口。雨水无情浇打他们身上,泥水线流淌。寒气透骨,屈完却站得笔直眼亮异样,凝望棚内青烟缭绕的沉重祭鼎。
齐桓公环视:“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齐、楚两国,并会同列位诸侯,”手掌扫过身后诸君,“会盟于召陵!敬告皇天后土、先祖先王:从此刀兵敛藏,征伐止戈,共护天下安宁!”声震棚顶。
祝史官捧黑漆祭盘,盘中一条湿漉漉滑腻腻黑色公猪尾淋着深红血珠。他走到屈完面前。屈完深吸湿冷雨气和血腥,伸手握住冰冷滑腻带着温热体感的猪尾,血水沾染掌心混着雨水暗红滴落。
他大步走向青铜方彝。彝体云雷纹在火光下如无数诡谲眼睛。他手腕沉稳将猪尾末端蘸入浓稠如墨的酒浆。浓烈酒气混杂血腥弥漫。
“歃血!”祝史官声音高亢撕裂雨声。
屈完举那只沾满血、酒和泥污的手指向棚外雨幕覆盖的苍茫天穹:“楚国大夫屈完,代吾君起誓!此盟若成,荆楚之民当同诸国,行之于信,守之以诚,绝无背诺!”誓言如金石掷地。他低头将血酒手指深送入口用力吮吸!腥甜与辛辣瞬间在口腔爆开,沿着喉管烧灼而下!
他的目光越过手臂越过血酒方彝投向棚外那片被狂暴雨幕吞噬凝固深渊般的世界。唯有无边灰色浊流。他体内某个地方清晰地燃烧着——召陵的泥沼未曾困住方向,锋锐的长车在泥水中掉头向北的铁轴之声穿透风雨。那里,楚国将士眼中无妥协的寒光未曾黯淡分毫。北进,吞噬中原的膏腴,驱驰向更广袤的战场!
召陵城垣在身后绵延。雨水从龟裂的土黄夯土冲刷而下,汇聚泥泞浅塘。巨大的兵车碾过泥浆四溅道路,士卒皮靴踏地噗嗤闷响在雨中汇成沉闷交响。辕门两侧湿透发蔫的玄色“楚”字旗卷在旗杆上,墨色晕开。
一辆蒙着青毡的战车上,屈完挺立伞盖下的一小片干燥里。他未着甲,依旧是那身赤红深衣。风雨虽打湿衣袂溅上泥点,却显出整肃。他扶着冰凉车轼指节泛白。目光锐利穿透厚重雨幕投向广袤北地。
车轮缓缓转动。副车靠近,年轻裨将声音压抑在雨中:“大夫,盟约既成,齐军已南撤……我等此行,算不负君命了?”
屈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雨幕外混沌的天地交接处仿佛看到清晰脉络。“不负君命?”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拉出冷硬线条侧头看年轻裨将:“召陵之盟,非为永绝后患亦非俯首称臣。此盟乃君上妙手,以数语刀锋撬开北向之途的一块隙石!”声音不高字字如雨滴敲击甲片铿锵:“君上之志,在于北疆东拓逐鹿中原!区区召陵不过权宜。只待齐军南归,则我楚军北上之蹄再无锁链羁绊!”目光猛扫车后逶迤绵长的楚国车队:“今日起蹄,”声陡然拔高压过雨声车马喧嚣,“必踏淮岱之土!吞汝水之境!席卷中原之膏腴!直至……迫齐伯于淄水之滨!”
轰隆!——粗壮闪电撕裂铅灰天幕!惨白光芒映亮他脸上每一道紧绷纹路眼中燃烧的火焰!也照亮雨雾中执意北行的灰色长龙!惊雷如战鼓重擂!
青黑色的战车碾过雨水的洪流,深深的车辙转瞬被冲刷弥平。车轮下的泥浆像是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痂,一重重卷上又落下。
屈完独立在车头,沾泥的衣袂在呼啸的烈风里拉扯。
“报——”一名斥候驭者自前方翻滚的雨幕中撞出,满身泥点,呼吸粗重急促,“前方三十里,颖水暴涨!冲毁古道,淹没渡口!”
话音被猛烈的风卷走尾音。屈完眉间刀刻般的纹路深了一线,未置一言,只抬手用力一抹脸上冰凉的雨水。指节处方才歃血留下的微红印痕在晦暗天色里格外分明。
泥泞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原本可并行三车的土路被汹涌浊黄的颖水撕开百步宽的口子,浑浊湍急的河水咆哮着翻滚,水面漂浮着连根拔起的古树、整段断裂的房梁、零落翻腾的家畜尸体。水面高出两岸足有数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咆哮,直扑过来!
“止!”屈完令声穿透风吼雨幕。车轮在泥水中徒劳搅动,整个前锋车阵在一地污泥中停下。数千双焦虑焦灼的眼凝聚前方狰狞水龙。
随行的都尉莫敖力驭车靠近,雨水灌进他半张的嘴,吐出时带着气急败坏的音节:“大夫!前路已绝!不如先行折返……”
屈完猛然侧首。雨水正顺着他额角那道在召陵留下的新疤沟壑流淌,眼中却爆出穿透风雪的寒刃:“折返?汝可知昨夜疾驰而来的轻骑所报何事?”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奔雷般的涛声,“八国联军回撤的车辙半尺深!轮毂压碾之声一日夜不曾歇止!齐军南归正疲,其锋锐顿挫于雨水泥淖——此天以颖水裂路阻我,是耶?非耶?”
莫敖力语塞,只觉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刺骨。
屈完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水面,仿佛刺穿了对面迷蒙的远岸与重峦。雨水砸进奔腾的颖水激起无数白沫,那白沫转瞬又被裹挟进巨大的混沌涡旋里。他瞳孔里映出的混沌深处,却分明看见一面猎猎撕裂风雷的“齐”字大纛正在泥泞中仓皇后退!
——他不能等水退。一寸光阴便是日后战场上一寸深垒!
“车不渡河,”屈完手臂猛地挥下,如同战槌击落!“人可涉水!”
死寂!唯水声如千军万马嘶吼!无数目光凝固在惊涛骇浪之上。
“拆!”屈完的声音斩开刹那的窒息。金属摩擦的巨响轰然爆发!楚军如决堤洪水般从战车后涌出!铜斧、手戟、砍刀在雨中劈出冷电!绳结被粗砺的手狠狠扯断!车舆上的厚韧木板在大力拉扯下迸裂!横杠被疯狂拖走!一块块或大或小的车板被迅速传递到翻滚的浊黄水边,投入咆哮的惊涛之中!
一名高大士卒拖过两段断裂的车辕,猛力贯入水中泥岸的缺口!激流瞬间卷过他小腿,他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却死死拖住那粗大的木料,肩臂肌肉暴涨如同生铁铸就,狂吼着向下猛压!另一名矮壮兵卒扑过去压在他背上,两人像楔子般钉入水流最急处!又一队甲士扛着整块车板墙怒吼着冲入齐腰深的怒流,将木板狠狠拍在翻腾的水面!浊浪迎头盖下又退去,几滴猩红从拍打木板的甲士鼻孔溅在粗木上,刹那消散无痕。
水,刺入骨髓的冰寒洪水裹住了每一个人。巨大的浮木在水中失控地冲撞,撞中拖木战士肋骨时发出的沉闷碎裂声令人牙酸!士卒们臂膀缠索,在激流中奋力拖拽漂浮木料。一名军士失足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浑浊的激流瞬间吞没!仅剩水面冒出一串翻滚的气泡。
“钩镰来——”屈完喝令,他竟已从副车上取过那粗长的青铜钩镰。兵卒迅速集拢!长柄镰首的铁钩刺入漂浮杂木的皮肉。屈完立于岸边,身形在狂雨中稳如山巅孤松,一手紧握钩镰尾部的绳索,眼如冷电锁定水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致命巨木。时机!他腰臂猛然发力!那巨大钩镰如巨蛇甩尾划破雨幕,狠狠楔入一根翻滚房梁的缝隙!岸上数名精壮战士抓住绳索另一端,齐声狂吼发力回拖!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皮肉!
断裂的屋梁像垂死巨兽被扯向预定位置。
一块、又一块浮材在人力与水流残酷的角力中慢慢靠向被士卒们血肉之躯撑开的那段车辕架起的根基。浮桥的骨架在惊涛骇浪中,以楚人筋骨为铆钉,在鲜血染红的洪流之上,一寸寸顽强延伸!风卷着雨柱抽在每一张咬紧牙关的脸孔上,血与汗混在河水里冲开,又被后来的浪涌覆盖。
屈完立在断崖般碎裂的河岸边缘,脚下泥石不断被奔流吞噬崩塌。他赤红的深衣下摆在水中沉重如铅块,双腿已半浸在浊浪中。冰冷刺骨的河水撞击着他的腿骨,仿佛毒蛇啃咬。一名执戟卫士横移一步,铁戟无声地压入水中泥地,戟杆死死抵住屈完腰侧,替他稳住那风雨飘摇的支点。
风撕扯着莫敖力的战袍,他奋力拖住一根被水冲得横斜的浮木,嘶吼在风中发颤:“大夫!退——”
屈完仿佛未闻。他的目光穿透翻滚的浊浪和浮桥上死命攀爬的兵卒身影,死死钉在河水中央一段失控打横的巨木上!那巨木若撞上刚勉强拼合的中段浮材,所有努力将成泡影!
他猛吸一口饱含雨水的冷气,将钩镰长杆紧握如长矛!全身骨节嘎嘣作响!左脚深陷入崖壁软泥,右脚向前急跨一步,踏入奔涌的河水!刺骨的寒流瞬间没至大腿!他如同嵌入河床的巨石。手中青铜钩镰划破雨幕和水雾,带着沉闷风雷之声,猛地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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