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召陵之盟(2/2)
“咄!”
钩尖精准穿入巨木中段腐朽的裂孔!
巨木被这股力道带的微微一滞!未待它重新咆哮肆虐,岸上数十名蓄势待发的甲士吼声破开雷雨,腰间长索同时绷直发力!
“轰!”
巨木带着不甘的闷吼斜斜撞入预定位置的水面,激起的浊浪几乎扑上屈完的头脸。中段摇摇欲坠的浮桥,稳住了!
一声号角撕裂雨幕在河岸高处响起!浮桥通!
楚军黑压压的铁流涌上这以血肉骸骨托起通道!沉重的军靴踏在漂浮木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咚咚”声。铁甲撞击、粗重喘息汇成一片。人流的踩踏让整座浮桥发出痛苦的**,木料挤压摩擦尖利刺耳!混黄的河水依旧湍急地冲刷、撕咬着浮桥下士卒们浸没在水中的肢体。血丝不断从浮木连接处渗出晕开,又在下一秒被涌浪吞噬。
屈完依旧立在岸边浅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裹着他的腿。浮桥在眼前震颤,在他身后,黑压压的车马人流裹挟着无尽肃杀,碾过浊浪奔涌的残破浮木桥。军旗撕裂风雨,指向北岸迷蒙的远方。
那里,名为“顿”的邦国轮廓在无边雨雾中若隐若现。它依附于楚之篱门却又心怀鬼胎,数年来以卑微之态攫取楚国扶持。可就在大军进抵之前,竟派密使前往齐营!
——墙头之草,风往哪边吹,头颅便向哪边倒。而风眼已在楚军的铁蹄下呼啸。他要用这草芥祭奠北进的战旗!
屈完眼中映出顿国矮小城垣的影子,嘴角拉出一道比河水更冰冷坚硬的线条。
破开颖水后,楚军人马如墨色潮水向北漫卷。碾碎了雨后稀软的滩涂,踏平了田埂间垂死的穗子,车毂深深压入湿滑的官道泥浆,轮辐间隙的积泥被震散飞溅。顿国城郭矮小的轮廓在灰黯暮色中缩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急报顿公!”顿国都城“南顿”残破不堪的城楼上,一名眺望烽火的戍卒嘶声变调,“楚军!压境——”声音撞在迎面扑来的楚军前锋卷起的腥风中消散。城头瞬间乱成蚁窝。残破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嘎嘎合拢,门栓颤抖着卡入凹槽,尘埃簌簌而落。
顿国宫室正殿。顿公姬允脸色灰败地瘫坐于薄薄一层锦茵的破旧漆木榻上。殿中铺地的青石板布满裂纹湿痕,角落里渗出苔藓的冰冷腥气。
“楚……楚使何在?”他喉咙干涩,每个字都在发抖。前日派出密使向齐营输诚,昨夜探子才以命报讯:楚军已裂开颖水天险!
“报!”一名甲衣散乱的卫士冲入,几乎摔倒,“楚使递简求见!”
一块湿淋淋染着泥点的薄薄木简被战战兢兢呈入顿公几乎握不住的手中。泥痕蜿蜒流过简上疏落的墨迹:
君既忘旧日扶臂之谊,复有通连齐营之私。
楚车辕未冷,今已至城下。
开门献酒,或待兵刃染血?
顿之生灭,决于君之一念。
屈完再拜
字迹如生铁被重锤敲出的凹痕,深陷简中。
“……”顿公的手抖得如风中枯叶。简上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烙铁印在他心头。他猛地将木简狠狠掷于地!那薄薄木片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跌得粉碎!“屈完竖子……安敢如此逼我!备……备兵死守!”狂怒之下是无可抑制的恐惧。
殿中仅有的几位家臣面如死灰面面相觑。一名老臣爬前一步哑声道:“君上!楚军裂颖水之神力……南门半朽木垛墙……”话未说完已被顿公狰狞扭曲的表情截断。
“滚!孤……孤先盟于齐!”他嘶吼着似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跌撞而起撞到青铜灯架发出巨大哐当声响,灯油泼了他半身污浊,“密……密使可有回报?”他扯住一名近臣衣襟,“只要齐公发兵!寡人……”
“禀……禀君上!”又一名探子泥猴般滚爬入殿,“齐伯大军尽已开拔南归!只留空营旌旗为疑阵!距此三百里!”
顿公浑身僵硬如石雕。
轰隆隆——!闷雷般连续的巨响与震动猛地从宫墙外传来!不是落石砸门,是沉重大木撞击城门发出的垂死闷响!一声接一声,伴着金属甲片铿锵的刮擦声,如巨兽的磨牙啃噬着整座城池的根基!宫室梁柱上的积尘簌簌而落!
“城门——快撑不住了!”不知谁发出凄厉的哀嚎!
顿公姬允身子向后一晃跌坐下去,双眼空洞望着沾满灯油的衣襟。城外那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楚人沉闷如虎吼的号子、城门铰链濒死的**,汇成惊涛将他彻底淹没。他嘴唇嗫嚅半晌终于发出微弱几个字:“备……备白旗……”
雨丝疏落,浸透了南顿城低矮的城垣。厚重的城门被从内缓缓拉开一道缝隙,陈年木屑和尘土在绞链呻吟中簌簌而下。
城门洞阴影里走出几骑。为首者锦袍被溅了泥点,脸色苍白似纸。顿公姬允几乎是滚下马鞍的,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扑倒在地,膝行着向前挪动几步,额头在冰冷泥泞的城门口狠狠叩下:“顿……顿侯姬允,昏聩蔽目!负楚大恩!特……特备薄酒犒军……请……请上国大夫息……息雷霆之怒!”他身后那具象征投降的素木匣中并无酒,唯有一股湿木头和腐朽的绝望气息弥漫散开。
屈完端坐于缓缓靠近的兵车之上,未着甲胄,赤色深衣犹带颖水边的淤泥与点点洗不尽的水渍。他并不看脚下卑如蝼蚁的顿公,目光越过矮小城垛,投向城内蜷缩颤抖的屋舍轮廓。
车后楚军队伍如山岳般凝立肃杀,唯有戈矛锋刃偶尔在微雨中闪过水光。那沉默的威压比任何咆哮都更震慑人心。
“犒军?”屈完声音不高不低平平响起,像刀背刮过潮湿的瓦砾,“颖水浮桥三日未干,君之密使尸骸可曾入土?”他目光缓缓落下,终于像两道寒针般刺入顿公泥水中的头颅。
顿公浑身剧震匍匐得更低几欲没入泥水。
“臣……臣罪该万死!请大夫……”
屈完抬臂打断了这濒死的哀鸣,话语如冰珠掷地:“君侯既献城而降,可免汝子民一时涂炭。然——”
他声音一顿扫过顿国残破的城墙宫阙——这片土地既俯首,它的膏腴便只能为楚人北进的铁流填补粮秣!他的手臂缓缓指向北方汝水方向的暗沉天际:“汝辖下谷地三处,囤积粮粟,即刻起充作楚军北上之资!汝亲率国众三百,前驱为向导!汝之太子为质,先随楚车北上陈蔡!”
每一个字都冰冷坚硬不容辩驳!顿公瘫软如泥唯有点头之力。
楚军黑色的洪流碾过顿国低矮的城门。马蹄踏破死寂的青石街道,铁甲撞击声惊飞栖于残垣的鸟雀。几名楚军司马立于城心夯土高台开始高声分派征粮任务,楚语的短促号令劈开沉闷的雨气散入颓垣败壁之间。顿国宫室深处传来女人压抑不住的哀哭……
“报——”一名轻骑斥候飞驰穿过正忙碌征粮的队伍直至屈完车前翻身下拜,“方城急报!”
一块被油布紧裹的密简迅速呈上。油布上凝着新鲜雨露。
屈完指尖剥开冰凉的油布露出暗青木简。简上字迹疏狂带着烽火气:
成轸顿首:
北关斥骑密报,晋侯诡诸整兵,欲乘我大军北上、腹地空虚之际破我大隧隘口!轸已集方城诸部于隘下!城虽险固,然贼锐气方张,扼守需万全之兵。恳请大夫速遣一师,疾援大隧!
成轸是镇守楚国北方巨屏方城的宿将。屈完目光钉在“破我大隧隘口”几个墨色浓重的字上!晋侯诡诸的算盘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趁楚主力被拖在淮颖之间,一支轻骑快车突袭大隧天险。一旦突破这扇北方门户,便可直扑楚国腹地!腹地若燃烽火……则他亲率这支深入中原的尖兵,后路断绝,顷刻成孤军!
屈完猛地合上木简!攥紧的指节青白。冷硬的命令立刻劈开雨幕:“莫敖力听令!”
满身泥水的都尉闻声疾趋车前叉手肃立。
屈完的目光扫过他盔甲下青肿未消的额头——那是颖水抢渡时被浮木撞伤的血痕:“点轻骑三千!战车一百乘!取道桐柏山捷径昼夜兼程驰援大隧!晋人若已破隘,就地死战至最后一人!若成轸将军尚在守关,你便为侧翼利刃直插敌营!三日!我只给你三日!三日内兵锋必抵大隧关下!”
莫敖力喉结滚动目光如火:“大夫所期,力若迟误一刻,甘当军法!”吼声未落人已旋身冲向自己的战马!拔营传令的短促吼叫瞬间撕裂了顿国小城的死寂!远处一队正在征粮的楚卒闻声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杀伐之气如同看不见的雾,开始在这新降的城池上空弥漫。
屈完望向桐柏山方向的昏茫天空。群山墨色轮廓在雨雾中隐约浮现如巨大兽脊。晋军的刀锋已抵住了楚国的咽喉,而齐军主力此刻在何处?在向南缓慢蠕动,还是……已悄然调头?风声呜咽着卷过城头破碎的“顿”字旗,带来北方未知的血腥气息。召陵的泥水仍挂在甲片之下,新的战鼓已在重山之外如闷雷般敲响!楚国的铁拳既要牢牢砸进中原腹地,更要在那千仞方城之上,让晋人染血的矛尖寸寸折断!
他抬臂指向北方,那染上血痕的臂膀稳如铁铸:“全军——继续北上!直抵汝水之阳!”
楚国这柄出鞘的剑锋,已被战云裹紧再无退路!
雨势初歇,方城山裸露出的巨岩呈现出苍黑色,在晦暗天光下如同铁铸的墙壁。狭长如咽喉的大隧隘口下,无数黑影正在蚁附攻城。粗制的云梯被无数次推倒砸碎,巨石从高处轰鸣滚落,激起一片片猩红的泥浪。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新翻开的泥土腥甜。
隘口之上,成轸将军的巨盾在箭雨石雹中如同移动的堡垒。沉重的石弹砸在盾面上发出让人耳膜欲裂的震响!盾沿崩出细密裂纹。他的半身甲早已坑洼变形,左臂一道深长伤口皮肉外翻,只被草草用束甲的皮绳勒住,血色凝成了暗紫。
一名亲卫顶着木盾扑到他盾侧嘶吼:“将军!左三砦墙——塌了!”
成轸布满血丝的眼中戾气一炸,声如裂帛:“塌了就用尸身垒!退一步斩全家!”他猛地从巨盾后探出小半身躯,一柄青铜长戈闪电般探出垛口刺下!垛下攀爬的晋卒只觉胸口一凉,被那沉重长戈洞穿胸骨直贯下去砸翻后续数人!惨嚎未落,数支晋军特制的铁矢破空尖啸而至!成轸猛地缩回巨盾,盾面传来密集的刺耳凿击声!
晋军主将胥臣铁青着脸立在中军大旗下眺望隘口。那该死的雄关像一道铁门死死卡在咽喉!整整三日血战,他带出的精兵已折损近三成。远处隘口上,楚军墨色大旗在狼烟中依旧猎猎翻飞!胥臣牙根几乎咬碎,猛地拔出佩剑怒吼:“亲兵营压上!日落前拿不下隘口……”
话音骤断!一种低沉而压抑的震动猛然从战场东南方传来!如同重载兵车的巨轮碾过山壁!远比战场任何声响更沉闷,更凝聚,带着要将大地撕裂的凶狠决意,直直切入晋军后阵!
“是楚军援旗!”隘口上一个眼尖的了哨嘶声裂帛!
东南山坡线上,骤然翻涌出一片浓重压抑的乌云!一面残破的玄底熊罴旗猛地撞开稀疏雨林枝叶如同巨兽扑出!铁甲摩擦声、千人口中低沉的嘶吼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丧的狂飙!当先数排战车没有丝毫减速,直扑晋军后阵最薄弱的辎重车垒!
莫敖力立在风驰电掣的头车之上,全身肌肉块块虬结!颖水抢渡时撞裂的额角血迹早被新血覆盖凝固成狰狞硬痂。他没有披护心铜镜,唯有臂上勒着象征死战的赤带!他手中一把厚背砍刀反射出雨后的微光——
“杀晋狗——!”
怒吼如虎!
楚军车骑狠狠楔入晋军阵尾!战车冲角撞飞数辆装粮的牛车!莫敖力纵身如大鸟般从尚未停稳的车头跃下,厚背砍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白弧,一个横劈!血光冲天!两名正试图调转矛锋的晋卒连肩带臂被劈开!
大隧关隘之上,成轸猛地拨开巨盾!脸上第一次爆出近乎狰狞的狂笑:“全军!杀——!”早已预备的生力军如闸门放开的洪流,顺着刚刚晋军攻塌的缺口咆哮着汹涌倒灌而下!前后夹击的狂潮瞬间将整个大隧隘口染成猩红!
屈完勒马立在远处一座孤绝石峰上,遥遥望着大隧方向滚腾而起的遮天烟尘。腥风卷过他的鬓角,夹着远方隐隐传来的厮杀嘶吼。他身后,绵延十里的巨大辎重车队碾过雨后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连绵的闷雷声。牛车沉重的木轮陷入淤泥深辙,粗壮的牛背汗水如浆。满载的粟麦麻袋在颠簸中散落几点金黄的籽粒,立刻被泥土吞噬。挑夫赤脚深陷在泥浆里跋涉着,竹扁担弯如长弓,两端沉重的粮袋几乎拖地。
无数降服的顿国军民木然行走在车阵侧翼,他们衣不蔽体,挑着担、推着小车,上面堆砌的谷箱压塌了脆弱的车架,麦粒泼溅流淌进泥洼。楚军甲士手持长戈皮鞭监视两侧,间或有粗暴的鞭影抽向动作迟缓的降民脊背,留下刺目血痕和不加掩饰的哭喊。降民队伍尽头,顿国的太子被锁在囚车里缓缓经过屈完马前。他面如死灰抓着冰冷的木栅,昔日年轻骄横的眸光早已熄灭。
“报——”一名轻骑自泥泞中飞驰而至,“汝阴已在望!然齐军南撤前暗布探骑于汾陉之地,我军动向……恐已泄于临淄!”
屈完目光依旧笼罩在远山大隧方向翻滚的烟尘上。他微微抬手,冰冷的青铜马鞭轻轻点在舆图上汝阴城东郊那片涂着朱砂标记的广阔谷仓:“泄了又如何?齐国大军尚在归途泥淖,鞭长莫及!粮!”他声音陡然重锤般砸向身后烟尘滚滚的辎重大营,“我军粮秣!方城大隧战事紧急!”他指尖从地图上顿国被标记的粮点划向汝阴那片朱砂红,“汝阴之谷,乃楚军下一块踏脚石!三日之内,粮车必汇于此!”每一道军令都似要碾碎阻碍!
他勒马转身,黑沉沉的车队与人流如同黏稠的巨蟒缓缓游动在泥泞里。前方雨雾蒸腾的天地尽头,隐约浮现汝水之畔更广阔的城郭轮廓和肥沃原野。那里有足够的粮仓让他装满南征北战的战车,有更多的土地供楚人的铁蹄踏平!
齐国或许已看穿了他北上的箭头。看穿又如何?召陵城下的鲜血与泥浆,颖水之上的浮桥骸骨,大隧关前尚未凝固的敌人血浆,都早已淬炼出楚国这一柄利剑的寒芒!从没有退路可言。他的马鞭带着战场混浊的泥血指向模糊的水光之处:
“全军——渡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