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华夏英雄谱 > 第246章 雷霆南指

第246章 雷霆南指(1/2)

目录

公元前656年的春天,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粗暴地扯去了温柔的面纱。惊雷般沉闷的行军声碾过黄河以南平坦肥沃的原野,那是无数双包裹铁片的军靴、沉重车辕挤压大地筋骨发出的呻吟。风本应带来新翻泥土的气息和初芽的芬芳,此刻却只卷起漫天黄尘,扑打着行军队伍冷硬的轮廓。沿途蔡国那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界碑旁,几丛新抽的柳芽在持续的震动中瑟瑟发抖,细嫩的枝叶沾染了行军的尘灰,显得格外颓败。

辽阔的地平线上,墨绿、赭红、靛蓝、土黄……无数色彩各异、却同样狰狞的旗帜如逆生的怪树般拔地而起,连绵成一片吞噬天光的森林。它们以不可阻挡之势,粗暴地撕开了淡薄而潮湿的晨雾。雾气如同被惊扰的幽灵,哀嚎着溃散,露出其后沉默涌动的黑色潮水。

那是军阵组成的浪潮。黑沉沉、密麻麻的士兵们,包裹着粗糙但厚重的皮甲或镶嵌青铜片的札甲,沉默地跟随着猎猎招展的旌旗。目光所及,尽是攒动的铁盔寒芒与青铜戈矛反射的冷光。大地在无数只沉重的脚掌和更加沉重的战车巨轮碾轧下痛苦地颤抖、呻吟。空气凝滞,只有武器甲胄相互碰撞的冰冷铿锵、车轮碾过碎石和草根的断裂声、军官低沉而严厉的喝令回荡不息。八面一人多高、玄底金缘的大纛在风中被撕扯得疯狂舞动,每一面都代表着一个沉甸甸的名字:玄底腾飞金戈者,齐;藏青盘踞螭龙者,鲁;赭黄描摹玄鸟者,宋……更有陈之土色奔鹿、卫之靛蓝双鱼、郑之深赤鸷鸟、许之淡绿兽面、曹之灰褐云纹……它们的色彩像一群从寒冽北方席卷而来的嗜血猛禽,拍打着钢铁与皮革的翅膀,凶光毕露地扑向毫无抵抗之力的南方。

队伍最核心处,一辆装饰着狰狞饕餮纹的巨大驷马战车,如同移动的黑色堡垒。驭手神情冷峻,手臂肌肉虬结,紧握着六根坚韧的皮缰。齐桓公姜小白如一座铁塔般按剑立于舆厢正中,身影纹丝不动。玄色精甲覆盖全身,甲片由名匠反复锻打叠压,在初升日晖下反射出幽冷的青光,宛如深埋千载的寒冰骤然出土,散发出拒人千里的煞气。每片甲叶都随着车身的颠簸发出沉重而极有规律的摩擦声,那是死亡的韵律在皮肉与金属间流淌。

姜小白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并未落在眼前肃杀无边的本国军容上,而是穿透这一切,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片未知的、被晨雾与水汽笼罩的苍茫。那里,被中原诸侯长久鄙弃地称为“荆蛮”的楚国——那头吞噬了无数诸侯血肉的南方巨兽,正用它暗红色的利齿贪婪地啃噬着汉水流域大小姬姓诸侯国的土地,锋锐的爪牙已经逼近了周王畿的心腹地带。这威胁如同南方春夏之交那股令人窒息的湿重闷热,沉甸甸地压在姜小白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凝滞。

身后的轰鸣从未停歇。那不是风雷,而是八国兵将、万千车马踏地汇聚成的、永不止息的低沉共振。它由无数个微小的声音编织而成:铁靴踏碎石砾,轮辐挤压车辙,沉重的驮兽喘息,矛杆撞击盾牌边缘……它们最终融合成一曲庞大、沉闷、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原始战歌,在姜小白的耳膜中擂动,敲打着他的心脏。

他嘴角绷紧,一丝寒光在眼底深处掠过。此次倾八国之力挥师南下,意图只有一个,清晰而冰冷——以血淬火,以战止战!让那贪婪的蛮楚,永远记住北方利剑的锋芒。

就在此时,一股来自南方的风骤然尖啸着袭来!它裹挟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带着汉水与云梦泽的水腥,混着一股仿佛生锈铁器才有的冷硬味道,还有潮湿草木腐败的特殊气息。这股风异常强劲,吹得姜小白身上那件绣着狰狞虬龙的玄色披风向后笔直扬起,呼啦啦作响,如同一面骤然鼓胀的黑帆。风势掠过万千戈矛密林的冰冷锋芒,拂过八国将领战车上绷紧的旗帜,也拂动了他们脸上被风霜和决心刻下的冷峻线条。

战车旁,一匹神骏的枣红色战马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紧邻姜小白右侧稍前位置的另一辆高大战车上,鲁国主将季友,身着用犀牛皮精心硝制、缀满青铜铆钉的繁复战甲,一手扶着车前冰冷的轼木,浓密如剑的双眉深深蹙紧。他凝视着风来的南方方向,仿佛要看穿那片迷蒙,声音低沉凝重,在风嘶中清晰传来:“君上,再行五十里,便是蔡国北境锁钥——新野。蔡侯遣使拒纳,言其已朝楚。”

左后方稍远一乘体型稍小的战车上,宋国将领宋兹甫的声音如同他手中紧握的青铜剑一样刚烈硬朗,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插了进来:“小小蔡国,不过蝼蚁尔!北附则生,南降则死,竟敢螳臂挡车?破城擒侯,一鼓可下!”他握紧腰间的剑柄,手背上虬结的青筋暴起跳动,显示着主人内心沸腾的战意。

不远处,郑国军阵前列,一匹性子暴烈的战马被这骤然的风声和远处蔡国的拒意刺激,仰头长声嘶鸣。郑将姬捷突一身绛红色战袍,盔缨鲜亮,他安抚性地拍了拍马颈,声音圆滑轻巧得如同在商议宴飨:“兹甫将军壮哉!然宋公所言不差,小小蔡国,速胜为上。我等兵锋,当直指江汉龙虎相争之地。蔡地,不过路途微尘,拂之即去罢了。”他手指轻抚着保养得宜的下颌,眼神深处却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隐藏着一丝与表面平和截然相反的、属于猎人的精明警惕。

姜小白仿佛对身后将领的对话充耳未闻。他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遥远的南方和手中这柄冰冷的权力之上。他只是更紧地、沉默地攥住了腰间“湛卢”古剑那包裹着鲨鱼皮的剑柄。坚硬冰凉的触感透过皮鞘传来,力量之大,令那用于保护手指的玉韘都深深嵌入皮肉,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目标,只有一个:蔡国城父。那是通往南方的踏脚石,亦是向蛮楚亮剑的第一颗祭品头颅。

南方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和草莽深林中特有的狂放气息,穿过八国联军旌旗林立的庞大阵线。它带来了初春田野本应生机勃勃的味道,此刻却混杂了一丝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联军前锋焚烧蔡国抵抗村落时点燃的禾苗余烬。

当那片由刀山剑林组成、足以吞噬整条地平线的巨大阴影出现在城父以北的原野尽头时,惊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瞬间在城父这座蔡国北境最后的要塞中爆发开来。

望楼上那面蒙着开裂老牛皮的大鼓,被鼓手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哀鸣起来。咚!咚!咚!鼓点沉重而慌乱,彻底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每一个鼓槌都像是在敲打着守军脆弱的神经。城楼上原本就稀疏的蔡国守军,此刻几乎能看清北方军阵上空腾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冲天杀气。那杀气混合着烟尘,让春日正午的阳光都变得浑浊、冰冷。

厚重的城门早已紧闭,铁条深深扎入门栓。门后,临时被驱赶着集结起来的蔡国兵士,大多衣甲不整,甚至有些只穿着单薄的麻衣。他们手中抓握的武器粗糙不一:有些是刚刚从库房里翻找出来,矛头磨痕尚新,有些则是生满了暗绿色铜锈的旧戈。兵卒在缺乏统一指挥的混乱中被推搡着,军官们嘶哑的喝令彼此矛盾,队伍在城内的狭窄空地上互相推挤、碰撞,甚至有人被绊倒后立刻引来一片混乱的踩踏。绝望和刻骨的恐惧,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张布满汗水和尘土的、尚且年轻或已经苍老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体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即将灭顶的窒息感。

蔡穆侯站在城头角楼的石檐下,身上一袭陈旧的缟素深衣,衬托得他本就憔悴的脸色更加灰败如同蒙尘的陶俑。深深凹陷的眼窝如同干涸的井,目光徒劳地在城头自己那稀稀拉拉、惊恐不安的守军身上扫过,又投向原野尽头那片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压来的黑色洪流。军旗如林,兵戈如海,金属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刺骨冷光,让他感到双目灼痛,几乎要流下泪来。“尊王!攘夷!”远方隐隐传来的雄浑号角声,混合着千军万马踏地的轰鸣,遥远却无比致命。那声音是如此浩大、威严、不容置疑,仿佛代表着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煌煌天意,正在以一种俯瞰的姿态,冷酷地碾向凡尘蝼蚁。

“君上!”身旁一员心腹将领声音嘶哑如同破锣,身上的皮甲歪斜着,头盔也不知丢在了何处,额头一道擦伤还在渗着血珠。他双手死死抠着城堞粗糙冰冷的石面,指甲在无意识的刮擦中崩裂开来,渗出细细的血丝,声音里只剩下绝望的哭腔:“君上……降了吧!齐侯……打着天子的旗号……兵威如海……此乃天威啊!不可抗,不可抗啊……”他望向蔡侯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未战而降?!”另一位稍年轻的军尉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蔡国虽小!姬姓苗裔!立于天地数百年!亦有血勇男儿在!死战!死战!”他挥舞着手中一柄矛尖早已撞弯、刃口也卷了边的青铜矛,对着城下嘶吼,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绕的毒蛇。

“血勇?”蔡穆侯干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一下,扯出一缕比哭还要难看绝望的干笑。他眼角的皱纹如同被刀斧凿刻过一般深邃,此刻却积满了沉重的、足以将他压垮的颓唐和认命。他甚至没有看那名嘶吼的军尉,空洞的目光仿佛已被北方那滚滚压城的金戈铁甲彻底碾碎,投向了虚无的远方。“孤的血勇……你的血勇……姬姓之血……终究是要洒在这南墙之下了……只是……”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如风中秋蝉,“流的这血,祭的究竟是谁的王座?是谁的王霸基业?”

一阵更强的南风猛地卷过城头,吹散了他因心力交瘁而散落的灰白额发。几根断发飘落,无声地坠入尘埃。蔡穆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榨干挤出来的、几不可闻的呜咽。这微弱的悲鸣瞬间被城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连脚下地面都在颤抖轰鸣的“杀!杀!杀!”的呼喊所彻底吞噬、碾碎,不留一丝痕迹。

“开……关……迎王师……”终于,蔡穆侯睁开了眼,里面只剩下彻底的死灰。这四个字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缕支撑身体的精气神,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若非身旁内侍眼疾手快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

沉重的原木城门在生锈门轴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声中被缓缓拉开。几十名士卒奋力推搡着门板,汗水和恐惧让他们脸色扭曲。城门开启的瞬间,仿佛一道隔绝生死的闸门被提起,城外那积蓄已久的怒吼声浪——如同积蓄了亿万年力量的毁灭海啸——轰然倒灌而入,瞬间冲垮、淹没了蔡国守军心头最后一点凝聚的、可怜的勇气。

象征彻底臣服的牺牲——几只被迫系着红绸的、尚且发出无助咩咩声的洁白玉羔被几个面无人色的士卒颤抖着推出了洞开的城门缝隙。洁白的羊毛在污浊的地面格外刺眼,羔羊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危险将至。

然而,没等城门开到一半,齐军先锋的战车已然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为首一辆驷马战车,车轮辐条上包裹着锋利的青铜刃,在驭手的狂野鞭策下轰隆作响,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尖叫,拖曳着滚滚黄尘,如同狂暴的钢铁凶兽,瞬间便碾碎了那几只象征性的羔羊!血泥飞溅,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地面与齐军战车冰冷的轮毂!后续十数辆战车紧随其后,卷地而来,车舆上重甲武士挺着丈余长的车戈,在车右鼓手猛烈锤击的震天皮鼓声中,轻而易举地冲破微弱的抵抗,沿着城父那狭窄、尘土飞扬的主街疾驰冲入!急速旋转的车轮辐条犹如绞肉机飞速旋转的刀片,在两侧土屋斑驳墙壁上映照出令人目眩的、残忍的寒光。车右的戈手看准街道两旁试图躲避的蔡国士卒,毫不犹豫地挥戈刺击、勾拉!惨叫声伴随着利器撕裂皮肉筋骨的恐怖声响响起。

战车阵列如同无坚不摧的铁梳,将任何敢于阻挡的存在直接碾碎!战鼓声、呼喝声、车轮声、被撞飞士兵的骨骼碎裂声……疯狂地撞击着街道两旁低矮的土屋墙壁,土坯簌簌震落。

城父城内的蔡军几乎未作出任何有效的抵抗。组织早已在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彻底瓦解。绝大多数兵卒在奔涌而入的钢铁洪流面前本能地、亡命地四散奔逃,如同阳光暴晒下的初雪消融。青铜戈矛坠地的叮当声、木质盾牌滚落的闷响声、被车马撞倒踩踏发出的垂死惨叫声混杂一处,在狭窄的街道里反复碰撞、回荡,织成一张笼罩全城的、名为彻底失败和死亡的喧嚣死亡之网。少数几伙试图依托狭窄街巷进行零星抵抗的小队,被两辆战车配合着步卒一个夹击,瞬间便被呼啸而过的车阵撞飞、碾倒,连人带矛化作血肉模糊的泥泞,溅满斑驳的土墙和坑洼不平的石板道路。

战车群之后,便是潮水般涌入的重甲步卒以及手持短剑、更加灵活的轻装锐士。他们排着紧密的队列,沉默着推进。长戟如林的戟兵在前,冰冷的矛尖与戈刃割裂着令人窒息的空气,将任何企图靠近的散兵驱赶格杀。重装剑盾手紧随其后,包覆厚厚生牛皮、缀满青铜铆钉的巨大长盾组成坚固的移动壁垒,沉重地向前撞击、推挤着,撞飞每一个动作迟缓、未能及时闪避的生命。战靴践踏着地面,盔甲摩擦碰撞,武器格挡时发出的铿然金铁交鸣——所有这些声音,在士兵们近乎死寂的沉默中汇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宣告着占领的冷酷。

几处可能是蔡军低级将领试图聚集残兵的地点——一处市集旁的夯土台、一处稍显高大些的宗族门楼、一处仓皇间设立的街垒后面——响起了徒劳的呐喊,企图重新点燃抵抗的星火。然而联军号旗挥动,战鼓节奏倏然一变,变得更加短促而凌厉!

数路早已待命的锐士小队,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瞬间沿着屋脚、侧巷疾插而出!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电,配合默契,刀锋划过喉咙、短戟刺入胸腹、飞石砸向面门……精准而狠辣,如同热刀切入凝脂!

激烈的近身搏杀在这些据点短暂爆发,爆发出更凄厉绝望的号叫。兵刃刺入皮甲、皮革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青铜剑斩断肢体的沉闷裂帛声令人胆寒。每一次短促爆发的杀戮漩涡,都迅速被后方涌上来的、更深的铁甲浪潮所淹没。一名蔡军军尉的身躯在长戈贯入胸膛后倒下,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满是泥尘的地面上,旋即被后面跟进而上的无数联军军靴无情地踏过、踩踏……

不到两个时辰,城父低矮却象征核心的主城楼被一支精锐的齐国“持甲之士”占领。一面巨大的玄底金戈齐国大纛被士兵奋力升起,飘扬在城楼最高处。它与几面被扯断、踩烂、沾满血污后又被随手插在一旁的蔡国旗帜一起,在弥漫着浓郁血腥味、烟火气和尘土气味的微风中,僵硬地抖动着。风拂过破碎的旗面,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唱着一曲末日的挽歌。这处刚刚经历了短暂而残酷战斗的破败城楼,成为了八国联军将帅俯瞰这座屈服的城市、展望更遥远南方的崭新了望点。

姜小白玄黑色的高大身影最先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之间。他并未立即转向城下正在被联军接管、清理的残破街区。士兵的呼喝、伤员的呻吟、号令的尖锐哨声从下方传来,他却置若罔闻。

来自南方湿热的水汽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木料焚烧的焦糊气味,浓重地扑打在他脸上。视线越过城父残破不堪的垛堞,投向更远处南方连绵起伏、被墨绿色原始森林覆盖的低矮丘陵。视线越过丘陵更南、更深处,仿佛能感到那片传说中烟波浩渺、无边无际的云梦大泽蒸腾起的水汽,以及蜿蜒如龙、滋养一切的汉水。南方的空气如同浸透了水的厚重布帛,沉甸甸地悬在口鼻之前,吸饱水分的微尘在阳光中缓慢漂浮。一片死寂的、泛着病态灰绿色的远方天际,却仿佛隐隐传来某种庞然大物深沉的呼吸和低沉咆哮,那是盘踞在富饶江汉平原上的史前巨兽——楚国的心脏搏动声。

一丝征服蔡国的、铁血浇注的快感曾短暂地激荡在姜小白胸中,如同猛火烹油,噼啪作响。但此刻,这短暂炽热的感觉迅速沉淀下去,冷却、凝固,最终被更为冰冷、更为坚硬、更需千钧重担的决断所取代。

“蔡,已成过往。”姜小白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激战后的微喘,却像刚从淬火池中捞起的青铜铸剑,在城楼上残余的、呜咽般的风声里清晰无比地切割开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和不可置疑。

城楼上刚陆续赶来的各国将领为之一静。季友最先上前一步,站到姜小白右后侧,目光顺着桓公远眺的方向投向那片郁郁葱葱却充满未知威胁的莽野,语带掩饰不住的忧虑:“君上明鉴。然楚风……此风已是起于青萍之末!城父小胜,不过剪除其翼羽。楚国筋骨未损,其锋芒正炽。楚卒悍勇,据闻尤擅山林水泽,又有屈氏、斗氏、景氏等名将坐镇,更兼……闻其大翼战舟,横行于江汉之上,其势……恐非蔡国可比。”

“既已饮马新野,踏破城父,岂惧那南蛮的楚水汤汤!”宋兹甫那打雷般的声音立刻在左侧炸响,他黝黑的脸膛因激动和蔑视而泛起阵阵红潮,大步上前,佩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铮鸣,“当乘此胜势,席卷而南!驱八国虎贲,一鼓作气踏平郢都,焚其宗庙!方令天下皆知诸夏兵威赫赫,永绝南蛮北窥之念!”

其余将领们神色各异,虽未出言附和,但眼神中的考量、疑虑或同样被点燃的战意混杂交织。唯有管仲,身披一袭略显陈旧的玄色素绸深衣,始终立于姜小白身侧略后的位置,如同一道沉稳的影子。他脸庞清癯,双眉如墨染,目光看似平静地凝视着南方那片莽莽苍苍、在湿热日光下仿佛微微扭曲的森林与沼泽,眼底的深邃幽深如同北方寒冬的夜空,蕴藏着星辰运行的轨迹。直到诸将的议论因宋兹甫的宏图而稍显激越又复归沉默,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无波,如同磐石下缓缓流过的溪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蔡国已服,师出之由,已遂其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畔垛口石缝里顽强探出头的一丛细小却油绿发亮的车前草,“然楚之为国,南域大邦,非城父之兵可比。其带甲数十万,舟楫纵横,地险民强。若欲举矛相向,以兵威迫其就范……”他话语微顿,目光从南方收回,扫过在场每一位将帅,尤其是宋兹甫那张激动的脸,“尚需一柄明告天下之大义之剑。唯此剑,方可服八国之心,统三军之志,动天下之视听。”

诸将屏息。管仲的目光最后落回南方那浩瀚烟波的深处,继续说道:“‘贡以王事’之责失序已久,天下侧目。而‘昭王不复’悬案……”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了历史烟尘中被掩埋的真相,“至今悬而未决,疑云深锁。有此二者……”管仲的目光垂落,重新注视着石缝中那丛在风中顽强摇曳的细小野草,语气带着一种沉潜的、足以撬动山河的力量,“……足以诘楚!服八国之心,动天下之视听!”最后八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姜小白一直如同冰雕般沉默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目光在管仲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远处的丘陵尽头,天际线似乎有暗沉如墨的云雾在升腾变幻。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那枚伴随他多年的玉韘紧贴掌心,传递着坚硬冰冷的触感。思绪在他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飞掠——包茅?楚地苞茅?祭祀所需,名正言顺!昭王?周昭王南征舟沉汉水?一桩纠缠百年的谜案,足以撬动任何蛮夷的脊梁!

刹那间,一丝明悟如同利刃劈开迷雾!一股更加浩大的、混合着霸业雄心与血性杀戮的决心充斥胸臆!他猛地松开手,眼底深处的那点犹豫瞬间被点燃、焚尽,目光骤然锋利如新淬之刃,迎着南方似乎变得更为凝重的湿气,如刀锋出鞘!

“传令三军!”姜小白的声音陡然提升,洪亮如同洪钟撞击,瞬间压过了城楼上的风声与城下的喧嚣,清晰地在每个将领耳畔炸响,“休整一日!埋锅造饭,救治伤患!甲衣兵戈,重新打磨锋利!”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与火焦糊气息的空气,手臂猛地扬起,如同一杆猛然刺出的长枪,指向南方那片蒸腾着水汽、莽莽苍苍、藏着巨兽心脏的无尽苍茫——那是楚境的方向!

“后日日出之时,拔营南进!兵锋所指——”他的声音如同铁铸,带着碾压一切的意志,在破败的城楼上轰然回荡,将群鸦惊得四散飞起,嘎哑的悲鸣淹没在霸主的宣言中!

“——楚境!”

“诺!”城楼上,以王子成父为首的齐国将领、季友、宋兹甫、姬捷突以及其余各国主将齐声雷应,声浪汇作一道震撼人心的巨雷,冲天而起!声音震荡着破碎的城垣,惊起一群在城下尚未来得及掩埋的血污中啄食尸骸的黑色乌鸦。乌鸦发出难听的哀鸣,振翅飞向铅灰色、象征着某种混沌与征伐的天空。那一刻,仿佛整个城父城都在这意志的洪流中颤抖。

八国联军的庞大军团经过一日仓促休整,如同一股裹挟着死亡尘埃与胜利喧嚣的浑浊洪流,越过城父的残垣断壁,向着更南、更深邃的楚国境域汹涌碾压而去。

然而,南方这片土地并未因被征服而顺服。甫一踏入楚之疆域,一种与中原腹地迥异的、沉滞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如同踏入了一片吸饱了水分的、厚重而黏腻的帛毯。初春的晴空变得吝啬,雨丝如同顽童嬉耍,频繁地、毫无征兆地降临。起初只是轻柔的牛毛细雨,随后便化为连绵不断的、带着土腥气的春雨。原本尚算坚实的驿道,在无数军靴、马蹄以及沉重战车轮毂的反复碾压、踩踏下,迅速变成了黄泥翻滚的泽国沼泽。沉重的战车车轮常常深陷其中,直没至轴心,任凭驭手将马鞭抽得啪啪炸响,鞭梢在空中划出残影,抽打在那几匹奋力蹬踏、口鼻喷吐白沫的挽马身上也无济于事。士兵们只能喊着号子,赤着脚跳入冰冷的泥水中,肩扛手推,试图将那钢铁巨兽拉出泥淖,飞溅的泥浆糊满了他们原本闪亮的铠甲和脸上。空气湿热得令人窒息,如同一张无形的、滚烫的毡布,死死裹在每个人的身上。来自干燥北方的士兵,衣甲下早已积聚了黏腻的汗水,行走间发出湿滑而沉闷的摩擦声,更平添了几分恼人的焦躁。脚气、湿疮在士兵中悄悄蔓延开来。

管仲立在姜小白身侧的战车上,目光冷静而警惕地扫过这片莽莽苍苍、看似丰沃却潜藏无尽杀机的陌生土地。视野所及,不再是中原规整的阡陌田野,而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与垂挂其间的粗壮藤蔓,那些藤蔓如同远古巨兽垂下的贪婪触须,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微微蠕动。幽暗的原始森林深处,树木枝叶交错,光线难以穿透,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里冷漠地窥伺着这支庞大的入侵者。低洼的水泽之上,浑浊的水面冒着细小的气泡,一缕缕灰白色、带着甜腻而奇异腐烂气味的瘴雾无声地盘旋、蒸腾、扩散,如瘴疠女妖的裙裾拂过水面。鸟兽的声音也稀疏怪异,透着不安。几名体质稍弱的士兵莫名其妙地倒下了,面色潮红或惨白,高烧呓语,军医也束手无策,只说是水土不服,中了“障毒之邪气”。

“南方多湿瘴,山林之间尤甚。”管仲的声音在持续不断、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幕声织就的罗网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穿透水气的锐利,“此等‘南溟瘴疠’之地,吾闻甚于春末夏初,恶气弥漫如雾,中人辄头晕目眩,冷热交作,十日内骨肉消烂者比比皆是。此役……”他转过头,目光凝重地望向姜小白,也扫过季友、姬捷突等面露忧色的将领,“……必求速决!不可久持。”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将领们因路途艰难而逐渐沉重的心头。

“速决?!自是速决!”宋兹甫那洪钟般的声音立刻在湿热的空气中撞响,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雨水的泥泞,毫不在意。他在另一辆稍前的战车上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身上的甲叶因动作哗哗作响,豪气似乎要驱散头顶的阴云:“管相多虑!纵使前路乃是刀山火海,有何惧哉?!且看我宋师锐士斩棘破竹!”他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劈开眼前这片湿漉漉、仿佛凝滞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

尽管宋国大司马豪气干云,现实却越发残酷。联军一路南下,除了几处零星的、规模极小的村落发生过短暂而无序的抵抗,沿途所经的稍大城镇、堡寨,大多呈现空寂无人之状。房屋散乱地敞开着,村社中央广场上的土灶尚有余烬飘出袅袅白烟,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生活杂物散落一地,偶尔可见几个仓皇奔逃的背影在远方丛林边缘或沼泽湿地深处一闪而没。景象荒凉,如同鬼域。

然而脚下的征途却化作了处处布满恶意的天然陷阱!一片看似平整如茵、绿草萋萋的开阔草甸之下,竟暗藏吃人的泥沼,将几名失足踏入的步卒瞬间吞噬,只留下一串徒劳挣扎的气泡和同伴惊怖的呼喊;一条原本看起来颇为结实、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的土路,一辆运载着重型攻城器械的大型辎重车刚碾过一半,整片路面竟如朽烂的棺板般骤然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泥坑,车辆倾覆,数头驮牛凄厉哀鸣着被砸入泥淖,珍贵的撞车木料沉陷;几条本可以涉水而过的小溪流在一场夜雨后便莫名暴涨数尺,浑浊湍急的洪水瞬间将几辆装载着粮秣的牛车和车上押送的兵卒吞没卷走,只留下破碎的车板和在水面挣扎片刻便消失的倒霉身影;更诡异的是几队派遣出去的斥候小队,进入林深草密的区域后便仿佛陷入“鬼打墙”,转悠终日难觅归途,直到派出更多人手寻找才得以狼狈脱困……仿佛这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土地本身,就对北方这群身披铁甲的异乡人充满了本能的抗拒与敌意,它正用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烈日、暴雨、迷雾和暗藏的杀机中,顽强地拖拽着征服者的步伐,试图将他们拖入绝望的泥潭。

入夜,火把的光芒在连绵的营帐和湿漉漉的森林边缘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点光晕。夜枭那如泣如诉的尖鸣不时撕裂浓稠得如同墨汁的森林之夜,带来不祥的寒意。士兵们围着火堆,脸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疲惫不堪,甚至有些浮肿。更深重的忧虑和不安在眼神深处堆积、闪烁。南方的空气里弥漫的、无形的压迫感;冰冷雨水日夜不停的浸泡;原始森林中那挥之不去的、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如同无数滑腻黏湿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然无声地缠裹上来,将锐气悄然腐蚀。

“君上。”一日午后,天空短暂放晴,郑将姬捷突驱马靠近正策骑于“飞电”上观察地形的姜小白,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但仍清晰地传到齐桓公耳边:“楚人之狡黠,远超蔡侯百倍。目下我军所遇,只恐是其计谋。彼龟缩巢穴不出,坚壁清野,诱我深入险地。臣观前方地势愈发险恶,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若其有精兵伏于隘路以待我军半渡或困顿之时……”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地扫过前方一片雾气缭绕、湿滑陡峭的山口,“……恐后果堪虞。”

姜小白骑在飞电宽厚的背脊上。雨水洗刷过的马鬃湿漉漉地贴在强健的脖颈上,滴落着水珠。他紧抿着唇,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如小蛇般盘绕虬结,下颌绷出一条冷硬如刀削般的线条。连日来的艰难跋涉和这种被无形对手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耐心。

“龟缩?坚壁清野?”姜小白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燃烧的却是被彻底点燃的熊熊战火!他猛地一勒马缰!飞电立刻感受到主人的决绝,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在湿滑的地面上骤然人立而起!两只覆着铁甲的强健前蹄在泥泞中踩踏出两朵巨大的泥花!

“正合孤意!”姜小白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被蔑视与挑衅后勃然爆发的滔天怒焰,“传令!各军抛弃部分辎重,只携十日粮秣、兵甲箭镞!加速行军!七日之内——”他手中马鞭猛地向前一挥,鞭梢在空中爆出惊心裂魄的脆响!指向那未知的南方尽头——

“孤要兵临汉水!饮马江畔!让楚蛮知晓,何为雷霆之怒!”霸主的意志,在这一刻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楚国的心脏!

军令如山!庞大的联军如同被鞭笞的巨兽,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在泥泞与未知中强行向南推进。第七日,在又一个阴雨缠绵、暮色沉降的黄昏艰难抵达目的地。

当马蹄踏过一株虬曲苍老、枝叶如同鬼爪般伸展的巨大古樟树下堆积的厚厚腐烂落叶层时,前方披荆斩棘的斥候飞骑带回了消息,声音里带着一种狂喜与敬畏交织的颤抖:

“君上!水!无边的大水!汉水!到汉水了!”

湿漉漉的青色远山终于沉入一片更加苍茫浩瀚、仿佛横亘在天地尽头的水光背景之中。姜小白策马“飞电”,在护卫们的簇拥下登上前方一处湿滑的土坡。坡顶虬曲的松树根盘错露于湿土之外。他极目望去。

汉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条河。浊黄色的、巨大而深沉的河面在眼前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浩瀚、沉雄、无边无际!它挟裹着南方千山万水的力量,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泥金巨龙,浩浩荡荡向着东方滚滚逝去。浑浊的浪涛翻滚着、冲撞着,发出沉闷而恒久的隆隆巨响,仿佛大地的心跳被无限放大,撞击着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的灵魂。浩渺烟波之上,一轮残阳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大血瘤,在水天相接之处仅仅投射出一抹如血的朱红残光,在汹涌奔腾的漩涡中心扭曲、跃动、明灭,最终缓缓沉入西天那铅灰色的厚重暮霭之下。对岸的丘陵轮廓在暮色与水气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广漠无垠、令人心底发寒的苍茫未知。水流亘古不息的呜咽声,混合着风掠过水面的低啸,构成了一曲宏大深沉、却又充满无尽荒凉与隔绝的自然悲歌。

“到了……”姜小白勒马停在河滩边缘一小块由鹅卵石组成的、相对干燥的硬地上。身下的飞电感受到了某种磅礴天威的气息,不安地踏动着铁蹄,打着响鼻。对岸,就是那片传说中沃野千里、支撑着楚国霸业的郢都平原。然而,此刻的视野尽头,除了浩渺无边、沉重凝滞的浊黄波涛,便是越来越深沉的浓雾和水汽升腾形成的帷幔。除了水,还是水,连近岸的沙洲和芦苇荡都被暮色吞没。没有想象中的楚军壁障,也没有迎接“王师”的箪食壶浆,甚至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这奔流不息、仿佛连接着混沌初开的江水,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这无边无际的江水和无声翻涌的铅灰色雾障,本身就是一道比任何雄关巨隘更加雄浑磅礴的天然壁垒,沉甸甸地压在岸边每一位联军将领的心头。一股源自深心、面对大自然伟力时的渺小感,以及更加沉重的前景不明所带来的凝滞压力,在暮春冷雨暂歇的阴沉空气里弥漫开来,缠绕不去。

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震耳欲聋,如同巨龙沉睡的低沉鼻息在耳畔翻滚回荡。对岸彻底隐入苍茫暮霭之中,静得如同洪荒时代未曾开启的远古,却又暗藏着无尽的杀机。

就在这片沉默即将把所有人压垮的时刻,姜小白身旁一名负责护卫的车御,目光被斜前方一处高耸的河岸峭壁吸引,手臂猛地抬起,因激动和某种敬畏而微微颤抖:

“君上!快看!崖顶!”

姜小白与身边诸将几乎同时霍然抬头!顺着车御手指的方向望去!

峭壁!一面几乎垂直于浑浊江面的巨大石壁,壁立千仞,如开天神斧劈成,森然俯视着脚下那渺小而奔腾不息的水流。就在那悬崖的顶端,一块巨大得如同小山般的、覆盖着深绿色苔藓和暗黑地衣的巨岩,以洪荒巨兽的姿态盘踞在铅灰色的暮霭中。而石顶最高处——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稳立于其上!身形如同峭壁本身延伸出的磐石!纹丝不动!任凭从江面盘旋而上的湿冷劲风将他宽大的玄色衣袂猛烈地、狂放地撕扯翻飞,鼓荡膨胀!那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剪影分明,犹如一只来自远古、展翅欲翔的巨大玄鸟垂天之云,又如一柄孤独而骄傲地插在山之巅峰的墨色长戈,冰冷、静默地俯瞰着北岸绵延不绝、灯火次第点起的庞大八国联军阵营!

“楚……楚王!”季友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他的手掌几乎本能地按上了腰间的青铜剑柄,指关节因瞬间的震惊与紧张而用力到泛出青白!

宋兹甫霍地挺直了腰背,眯缝起布满血丝却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目,试图穿透越来越浓重浑浊的暮色,辨析那身影的轮廓与服饰细节:“莫不是……楚子熊恽?!”他的声音低沉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河水的轰鸣在刹那间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一种诡异的窒息般的沉寂。对岸悬崖顶端,那如同铁钉楔入山石般静止不动的孤傲身影——年轻的楚成王熊恽。他的身躯如同雕塑,唯有狂风更为狂暴地撕扯着他肩披的玄色熊皮大氅,打磨着他束于头顶、以一枚造型奇异的蟠蛇衔日金环紧缚的发髻。年轻的王者双眸眯成两道深邃的缝隙,瞳孔深处反射着北岸星罗棋布、次第燃起的万千火把光芒。那光芒微小而密集,如同夏日低飞、惹人厌烦的流萤之群——那便是打着“尊王攘夷”旗号、气势汹汹扑来的八国联军!

死寂!只有风声在峭壁间呜呜呼啸,如同呜咽的鬼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