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雷霆南指(2/2)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一个苍老却不失锋锐、如同金石摩擦的声音自身后沉沉响起,穿透风的咆哮。楚国的柱石,辅佐三代楚君的令尹斗子文,这位身形虽微偻却背负着楚国兴衰巨木的老臣,踏前一步,与年轻的君王并肩立于风口浪尖。他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在暮色中如同古树的沧桑年轮,浑浊的老眼却射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直刺向对岸那片灯火之海:“彼众而我寡,诚然。然君上莫忘——”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绝对自信,“楚地,山高水恶!天时在我!地利在我!民心……尤在!此三者,未尝不可化为割断北虏咽喉之绝世利刃!只需耐心,静待其锋锐耗尽之日……”
熊恽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细微的角度里蕴藏的情绪复杂难言。是嘲讽?是赞同?抑或是更深沉的决断?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如同地上繁星、却又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北岸灯火之海。那光辉映照着冰冷的铁甲甲片,闪烁着,跳动着,透射出一股无坚不摧、仿佛要焚尽一切的毁灭意志。
许久,年轻的楚王胸膛缓缓起伏,仿佛要用自身去包容和镇压眼前的狂风巨浪、烽烟剑戟,将那弥天大敌的压迫感吸纳入体,化为滋养自己锋芒的养料。“火能燎原……”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第一次开口,清越却带着风雷磨砺的沉厚,“亦能焚身。”他微微侧过棱角初显、尚带稚嫩却已显露峥嵘的脸颊,凝视着身边老师斗子文在暮色中被山风深刻镌刻过的、写满沧桑与智慧的老臣面庞,一字一顿道:“传寡人口谕:令屈完,明日日出之时……亲选快舟十艘,渡水北上,面见齐侯。”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如同星坠般冷冽的光芒,“言语如刀,却不必拔刀出鞘。”
斗子文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涨!他深深一揖到底,银白如霜的长须被凛冽的江风拂动飞舞。“谨遵王命!”声音斩钉截铁,再无迟疑。袍袖翻飞间,他那如同老龙般的身影迅速转身,动作敏捷得不似老者,融入了身后崖顶更加浓厚的幽暗与雾气之中,如同墨滴溶于黑夜。
悬崖顶端的罡风依旧狂烈。熊恽独自屹立于危崖之巅,如同一尊降世的战神雕像。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渊薮,汉水的浊浪如同千万头愤怒的奔牛,轰隆隆地撞击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溅起的冰冷水沫挟带着刺骨的雨腥气,不断扑打在他年轻而绷紧的脸庞上。寒意深入骨髓,如同死亡的触摸。他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沉沉墨玉般倒扣的无垠夜穹。视线投向遥远得如同神话般的北方,那片陌生的、散发着腐朽而又自负气息的中原土地——
“天子……仁政不施,霸政迭起……那把名为‘天子’的、早已锈蚀的古剑,还悬在荆楚之上么?周昭王……他的船沉没了,沉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深处……究竟是触怒神明?还是……被我楚人……掀翻?”
他找不到答案。冰冷的水汽混杂着浓烈的腥味灌入鼻腔,脚下寒流的咆哮激打着崖壁,发出空洞而恐怖的回应。年轻的楚王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噼啪作响,如同弓弦紧绷。他立在黑暗中,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直刺苍穹的孤剑,在等待黎明撕裂黑暗的那一刻,在等待屈完的船只如离弦之箭般刺破汉水浊浪的那一刻。
破晓的晨光,吝啬地透过浓厚的水雾挤出几缕惨淡的光芒。浓雾如巨兽呼吸时喷吐的湿冷气息,化作半透明的灰绫,沉甸甸地漂浮在奔腾的汉水江面之上。这雾浓得如同凝固的奶液,似乎连奔涌的江水都能吞噬。
突兀地,一叶轻灵如鹞的尖底小舟,如同从雾的腹心悄然钻出幽灵。船身轻快,在船夫娴熟而有力的操桨下,巧妙地拨开水面一层层细密而压抑的鳞浪,几乎听不到水响,便已轻巧地停靠在了北岸齐军水寨前那片同样笼罩在薄雾中的乱石浅滩之上。木板铺就的栈桥被放下,搭上湿滑的岸石。
一队身着深青锦袍的楚人迈步上岸。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气度端凝。长袍裁剪合度,袖口与领缘缀以玄鸟祥云暗纹,腰间玉组铮然作响,手中紧握一柄玉镶铜首的节杖,杖身缠绕着象征身份的玄色流苏。正是楚使屈完。他面庞棱角分明,神色肃穆深沉,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锐利如鹰,目光平静地扫过岸边如林的戈矛寒锋。几个同样着装的随从紧随其后,个个神情凝重,步伐沉稳,踏着栈桥向岸上走来。他们这一身华贵锦绣,手持节杖的仪态,与岸边弥漫的肃杀气氛,以及士卒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敌意,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投入墨池的玉璧。
齐军水寨后方不远,便是临时拔地而起、扼守着陉地谷口的中军大帐。大帐以合抱粗细的原木为骨,巨幅牛皮覆盖,纹饰着凶猛的狻猊图腾,其势巍巍如临渊之山。帐帘高高挑起,刺目的晨光投入,映照出帐内的景象——
齐桓公姜小白端坐于正中最高的虎皮王座之上。今日他未着戎装,而是换了一身玄底绣金、威严无比的诸侯锦袍华服。领口盘踞着暗金色的狰狞蟠螭,袖口翻滚龙纹,在帐内被灯座火把映照得略显昏昧的光线下,依旧如同暗夜星辰般耀目,使得那王座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怒火、熔炼敌胆的金铁熔炉。齐国大司马、以勇猛着称的王子成父身披厚重鱼鳞甲,巨掌紧握阔身青铜长剑的剑柄,如同护法金刚般按剑侍立于王座左侧后方。八国统军主将皆甲胄鲜明,分列左右两行肃立。
左侧:鲁国季友、宋国宋兹甫、陈国司马杵臼、曹国大夫曹沫。
右侧:郑国姬捷突、卫国孙良夫、许国男爵、以及齐军核心将领高傒、国懿仲等。
寒光凛凛的甲片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中流射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冷硬锋芒,上百双眼睛如同倒悬的利剑钩矛,瞬间钩住了踏帐而入、步态沉稳的楚国使者屈完!偌大的帅帐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陷入一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剑拔弩张的窒息之中!
屈完步履稳健,步伐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如同踏在楚宫玉阶之上。他沉稳地走到大帐中央那片临时铺设的玄色毡毯上,无视两侧钩子般剜过来的、几乎能撕裂空气的目光,对着王座方向,双手平举节杖于胸前,躬身一揖至地,动作如礼仪圭臬般精准,显示出绝佳的邦交素养:“外臣屈完,奉楚王熊恽之命,见过齐侯并八国诸侯将军。”
帅位之上,姜小白面沉似水,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一言不发。森冷的气场笼罩全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又或布满引线的火药桶,只待一个火星便能将一切炸得粉身碎骨!
沉重压力之下,所有目光最终汇聚于一人——一直侍立在姜小白王座左前方的齐相管仲,如承天谕般缓缓起身。他今日依旧未穿繁复朝服,仅一袭玄色素绸深衣,剪裁得体,纤尘不染,唯领口处一圈细如发丝又浑然天成的云雷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低调的辉光。他离开座位,仅仅向前踏出两步,便已稳稳立于屈完身前不足一丈之处。偌大帅帐内只闻他脚上那平头布履落在毡毯上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擦地声,踏碎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贵使远涉山水,渡险而来,劳苦了。”管仲声音平和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开口竟如寻常主人迎接来客时的寒暄问候,礼数周到得无懈可击。然而,这温和的语调仅仅维持了一瞬,话锋便如悬崖倾颓般突兀转折,石破天惊!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幽远,声音亦拔高清晰,如同洪钟撞响,震彻整座军帐:
“君王处北海,寡人处南海!风马牛之域,向不相及!非有车马驿道相通之谊,亦无使节玉帛往来之亲!”管仲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凿于金石之上,目光从遥远虚空收回,变得无比锋锐,如同两道凝聚千年寒冰的利锥,直刺屈完的双眸,带着一股穿透历史的威压与诘问:
“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倾倒熔金!帐内八国将帅虽竭力保持仪态,但彼此眼神交错间,无不露出惊异、赞叹继而转为更凛冽的杀意!齐相之论,直指根本,先划清界限,再发雷霆之问!何故?!凭何无故侵犯我楚国疆土?!矛头直指联军南下,将楚置于受害之地!如此刁钻绝伦,一针见血!
立于帅帐中央的屈完,如同被无形劲气贯顶!他平举节杖的双臂未曾放下,腰背却在听闻此言瞬间挺得笔直如青竹!脸上那份作为使臣的、刻意维持的恭谨平和瞬间被极北的严霜覆盖!他猛地抬起头!下颌微扬,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的青铜针尖,直刺管仲那双幽深的瞳孔,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玉石坠入玉盘,裹挟着寸步不让的锋芒回敬!
“齐相此言——谬矣!”屈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裂帛的铿锵,“周室衰微,纲常散坠!四方群侯,各拥重甲,自称为雄!此为天下共睹!齐在北隅,楚立南服!其势相隔千里,风马牛不相及,本是天道所划,列国皆知!”他手臂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带出风响,节杖遥指帐外南方,语锋骤然一转,变得犀利如刀锋出鞘!
“然!吾君亦曾闻!君侯挟八国虎狼之师,践踏蔡国宗庙,荡平其社稷!血染其城垣之后,汝等兵锋毫不停歇,直指汉水!”他再次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管仲,“汝军甲旗已入楚境疆界!踏我草木,饮我水源!此非‘涉’乎?!汝提兵十万侵门踏户而入,反来诘问主人‘何故’?!”屈完声音激越,如同寒泉喷涌,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八国将领,目光最终如带火的利箭,直刺帅位上那位金袍裹身、如同铁铸的身影!
“此非天大的笑话?!天下可有这般蛮横无理之理?!请齐相为屈完剖白之!”言毕,他握紧手中节杖,身形如孤峰耸峙,以一人之力,硬抗帐内百道森然杀意的目光!
如同九天霹雳击中沸鼎油锅!八国将帅群中压抑的惊怒与遭受污蔑的愤懑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炸开!
“狂悖!”“住口!”“大胆南蛮!”
怒喝声如暴雷炸响!位列前排的宋兹甫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按剑的大手嘎嘣作响!“锵!”一声,长剑竟被他暴烈抽出寸余!寒光如毒蛇吐信爆射而出,杀气凌冽如实质!“无知蛮夷!安敢在我中原王师面前如此放肆!谤我大军正义!”
郑将姬捷突脸上那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和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微不可察地抚过腰侧的匕首皮鞘。季友深深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针锋相对的管仲与屈完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审视。就连高坐帅位上的姜小白,那原本如冰封的眉峰也骤然拧紧,如同两道交叉的利刃,指尖在身侧紫檀木扶手那光滑坚硬的纹理上,因极致用力而刮擦出几不可闻的、刺耳的噪音!他的尊严,如同被对方狠狠践踏!
独有管仲,身形未曾晃动半分,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深潭。屈完目光中那足以燎原的愤怒星火,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吹过深潭无波之水的一缕稍强的晚风,除了水面几点涟漪,转瞬即归平静。他甚至微微侧过身,避开屈完那刀锋般的视线,如同拂去衣上微尘。
“蛮夷安敢如此放肆!”帐内怒喝犹未平息,如雷霆翻涌!
管仲缓缓抬起了左手——仅仅是一只手掌向上、五指平展的简单动作——一个稳定、柔和却又蕴含着无上权威的手势!仿佛神只的抚慰,又或命运的定锤!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隔断了奔涌的狂怒洪流!帐内喧嚣的叫骂如同被扼住喉咙,瞬间死死噎回诸将喉中!唯余粗重的喘息与甲片碰撞的微响。管仲那如千年古藤般深邃的目光并未立刻回到屈完脸上,而是虚虚地投向大帐被牛皮覆盖的穹顶,又似投向比穹顶更加遥远、被岁月尘埃层层掩埋的古老年代。
“昔时……”管仲的声音沉缓下来,如同讲述一个神圣的传说,每一个字都带着唤醒沉睡灵魂的力量:“大周开国之初,元勋召康公,承周文王、周武王之遗烈,秉天命以匡扶宗周、安定海内!”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神圣,仿佛看到了镐京城头飘扬的旌旗,与受封台前煌煌的鼎礼:“赐命于我先君,太公望吕尚!其言昭昭,如同昊天降谕:‘王敕曰:东至海隅,西达河渭,南至荆蛮,北至戎狄——凡称五侯、号九伯者,汝皆有专征之权!授汝金钺,代天行罚!汝当殄灭凶逆,以夹辅周王室,光耀于千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锤击打洪钟!目光如同寒潭凝成万年玄冰,瞬间穿透时空阻隔,牢牢锁定屈完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口中迸发的音节,每一个都如同泰山压顶,裹挟着先祖的赫赫威仪,狠狠砸向屈完!也砸向整个楚国!
“此乃王命!铁券丹书!赐我先君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管仲的声音在骤然变得死寂的帅帐内轰然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镌刻在无形的铜鼎之上,重逾千钧,狠狠砸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之上!宋兹甫等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凌厉逼人的光芒,按住剑柄的手掌指节攥得死白!
管仲的声音故意一顿,整个帅帐的威压如同张满的神弓,弦至极限!下一瞬,他那幽深的目光骤然凝缩成两点灼人的冰火,如同撕开历史尘封的裹尸布、刺向早已腐烂却必须昭彰的骨骸!
矛头,直指楚人命门!
“然——汝国!”
音调陡然变为凌厉的控诉!如同惊雷撕开夜幕!
“尔贡苞茅不入,已有三载!王廷祭告天地,需汝楚地青茅缩酒而神灵不飨!尔等视周礼如无物!慢天子社稷如草芥!”管仲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拔地而起,带着碾压一切的怒涛,“此乃尔楚之第一愆!寡人代王诘问之首责!”
轰——!帐内气氛因这赤裸裸的指控而瞬间凝滞!屈完的脸色在“苞茅”二字出口时,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凝!眼中深处有震惊、有羞怒、更有一丝措手不及的闪躲!楚人确实近年疏忽了向周室进贡用于祭祀的楚地特产苞茅青茅!他身体难以觉察地僵直了一瞬!这细微变化如何逃得过管仲与姜小白的厉眼!
然而不等屈完思忖反击之辞,管仲酝酿已久的最终绝杀,那柄足以让荆楚胆寒、让天下诸侯侧目的绝世凶刃,带着毁灭一切的威能,紧随“苞茅”之责,如同九天坠落的雷霆!
轰然炸响!
“更有甚者——”
管仲猛地向前一步,脚下毡毯仿佛深陷三寸!他紧盯着屈完骤然收缩的瞳孔,几乎一字一顿,声音却如同寒冰地狱中刮出的阴风,字字带血,狠狠扎进楚国百年隐秘的伤疤最深处!
“昭王——!我大周昭王御驾亲征南国,南巡江汉——而不复!骸骨飘零!神魂不归!已逾百载!沉舟之疑,遍传诸夏!汝楚邦作何解释?!”
“此乃——寡人代天、代王诘问汝楚之二愆!血债,该清!沉冤,该雪!”
“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这最后的诘问,尤其是那“寡人是问”四个字的厉喝,如同九天神雷在低矮的帅帐内轰然炸响!沉重的梁木都为之簌簌震颤!那声音、那责难、那沉甸甸的历史血账带来的千钧重压,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坠入屈完心湖!久久回荡于在场每一位将领震惊的耳鼓深处!昭王溺毙汉水!这是楚国数代君王竭力淡化、周室不敢深究却耿耿于怀、天下皆知却讳莫如深的惊天秘辛!此刻,被管仲以霸主的身份、以代王的姿态,在军阵之前,于万军簇拥下,如此赤裸裸地掀开了它那血腥而丑陋的帷幕!
帐内,瞬间死寂!百道目光如万钧重枷,死死锁定在帐中孤立的屈完身上!宋兹甫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季友眼中闪过骇然;姬捷突的嘴角勾起隐秘的冷笑;王子成父握剑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刻刀,几乎要将屈完寸寸凿穿,要看透他瞬间的慌乱,要将楚国钉死在耻辱柱上!沉默如深海,死寂如冰窟,连最粗重的呼吸都在这强大的压力下骤然停滞,压抑得人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
这死寂仿佛凝固了千年岁月!又或是只有一息之间!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因“苞茅”质问而微微僵直的屈完,却在此刻,在“昭王”二字如同诅咒般砸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那震动的幅度极其细微,仿佛被无形之鞭抽打!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脚后跟却死死钉在了毡毯之上!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流淌。
终于,屈完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头!那张棱角分明、此刻略显苍白的脸上,那些微的波澜竟已神奇地被强行压下,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沉重所取代!他双臂缓缓抬起,宽大的袍袖在身前郑重地、缓慢地交叠。整个身体深深前倾——一个前所未有、对中原君侯也罕见的深揖!姿态精准、动作凝滞而蕴含千钧重力,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如同向楚王行大礼时的庄重肃穆,甚至有一丝……决绝的意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因方才的激辩和此刻巨大的压力而略带沙哑,却透着一股磐石即将粉碎也绝不弯曲的凝重:
“齐相、齐侯、诸国将军在上。”他抬起身,目光坦然地迎着帅位上姜小白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冰冷审视,也迎着帐内无数道凝固如寒冰利剑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如同在宗庙起誓:“昔楚居南荒,道路崎岖,人事粗疏。贡包茅以奉天子宗庙祀典,助以缩酒通神,此诚周礼常道,亦为我楚邦供职守土、义不容辞之本职也!”他略作停顿,眼帘微垂,似乎在进行无比艰难地取舍与决断,旋即猛地睁眼,目光如炬火灼人:
“然!”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交击的力度,“今岁,乃至数年之间,青茅……未供……”这短短几字吐出,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气力,“此,确为吾国君臣怠惰之罪愆也!未供之责,楚地包茅未能及时奉于天子阶前,致使神祀之缺憾……是寡君疏忽职守之过也!”屈完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那沉重的姿态几乎让旁听者相信他下一刻便要跪地请罪。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咫尺、面色依旧无波的管仲,更扫过他身后那片刀枪林立的森寒军将阵列,一字一句,敲钉截铁,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无比坚毅的宣告:
“岂敢……不共?!”
“岂敢不共?!”这短短四字反问,铿锵有力!蕴含着如山的承诺,也如同巨石落地!帐内诸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许多人眼中流露出震惊、意外、继而转为一丝轻蔑的松弛。认了?楚人……终究认了包茅之罪?这是向霸权的屈服么?
正当众人心头紧绷的杀伐之弦被这屈服的前奏所微松时,屈完原本因“认罪”而谦恭的挺拔姿态却微不可察地一肃!一种混合着嘲讽、悲愤与无名深重怨恨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暗流般在他眉宇间倏忽掠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语声陡然一转!如同玉山将崩前发出的最后、最高亢、最凌厉的尖啸!
“至于——”
这两字如刀切开空气!
“至于!尔等代周天子诘问寡人之另一‘罪愆’——”
屈完的声音拔高到极致,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发出的绝唱!其中蕴含着冲天的桀骜不驯、对强权的极度蔑视、以及对往事的深沉悲愤,还隐隐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荒诞感?
“昭王!周昭王南巡江汉——而不复!!”屈完将“昭王”二字咬得极重,如同在咀嚼一块浸透血渍的顽石!他的右臂猛地抬起!不再是抱拳,而是五指箕张,如同要攫取什么!戟指壁垒上最高处那道模糊的人影!
“昭王!骸骨飘零!葬于何方?!葬于何水之滨?!其骨骸安在?!其殉身之人何存?!”
他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直击灵魂的拷问!字字如刀!随着这声声诘难,他的手势陡然从指向天际变为雷霆下击!决绝而凶厉地狠狠指向脚下被无数军靴踩踏过的大地!随即手臂如同狂澜暴卷!带着一股横扫千军、劈开万古的气势!狠狠地挥向帅帐帘门之外!挥向那片奔流着浑黄波涛、发出永恒呜咽、埋葬了无数过往的苍茫汉水!
“周昭王——!”屈完的声音因激愤到了顶点而微微变调,几近嘶吼!压抑了百年的楚人心声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究竟——是被天神召入水宫为神?!还是被汉水之灵收为水鬼?!抑或是……被你们口中所谓‘蛮夷’掀入深渊?!无人知晓!此乃百年谜案!”
屈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万载玄冰,掠过壁垒上每一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到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顶峰!带着穿破历史迷雾的、尖刻刺骨的、直击对方软肋的终极反诘!如同最后一道审判的狂雷!狠狠地砸向整个八国联军阵营!撕裂了帅帐内外短暂的沉寂!
“列位——!!”
声音浑厚沉雄中爆燃着近乎狂暴的嘲弄与挑战!
“尔等问寡人?!”
他的手臂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指向帐外翻滚的汉水!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埋葬了周天子真相的所在!
“尔等天下诸侯——何不如同百年前那般!再建舟楫!亲自下水!同去问问这莽莽荡荡、亘古奔流不息、只余呜咽、不置一词的——汉水?!”
“去问问这无情的大江——它!究竟!将答案!藏在了哪一片——沉默的!波!涛!之!下!!”
这最后的诘问,是怒吼,是控诉,亦是楚人面对强权无理的终极抗辩!它裹挟着历史沉冤的腥风血雨,带着不屈的意志,在汉水之畔久久回荡,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