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枪口下的颤抖(2/2)
她嫁给丈夫那年才十八岁,男人酗酒、家暴,婆婆总骂她是 “不下蛋的鸡”。直到女儿出生,日子才稍微有了点盼头,可丈夫变本加厉地赌博,把准备给女儿治病的钱都输光了。
“那天他又喝醉了,说要把女儿卖给人贩子还赌债。” 张翠花的梳子顿在发间,指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我看着桌上的老鼠药,突然就想,不如让他们都死了干净……”
她以为杀了人就能解脱,却在被捕后夜夜梦见丈夫和婆婆站在床边,瞪着空洞的眼睛问她:“为什么不给我们留条活路?”
“我女儿怎么样了?” 张翠花突然抓住刘志强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她在狱里用牙齿一点点咬平的,“她是不是恨我?”
刘志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画,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画的:一个女人牵着个小姑娘,背景是开满向日葵的田野。“她在 foster ho 很好,说等你出去,要带你去看真正的向日葵。”
张翠花的眼泪突然决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汹涌,顺着脸颊流进毛衣领口,洇出深色的痕迹。“我对不起她…… 我不是个好妈妈……”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不该杀人的,再难也该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啊……”
行刑前,她要求最后看一眼太阳。当朝阳越过刑场的围墙,把金色的光洒在她脸上时,张翠花突然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真暖和啊……”
枪声响起时,刘志强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却很少见到像张翠花这样,直到死亡临近才明白:活着本身,就是最该珍惜的东西。
第四节:永恒的虚无
老法医周明是刘志强的老搭档,每次执行死刑后,都是他负责检查尸体。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总说:“人死如灯灭,管你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最后都一样。”
这天他蹲在王浩的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按压在死者的颈动脉上。“一枪毙命,干净利落。” 他摘下口罩,露出被福尔马林侵蚀得有些发黑的牙齿,“你看这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再厉害的角色,到了这儿也得服软。”
刘志强站在一旁,看着周明用解剖刀划开王浩的胸口。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和他在照片里见过的那些因吸毒而衰竭的心脏,没什么两样。
“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周明把心脏标本放进福尔马林罐,“不是死亡本身,是虚无。你想想,这个人,他爱过、恨过、嚣张过、恐惧过,可再过三十年,谁还会记得他?坟头长草,名字被从户口本上划掉,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
这话让刘志强想起李建国。执行后第三天,他去福利院看那个小姑娘,老师说孩子总在夜里哭着找爸爸,却没人敢告诉她真相。“或许这样更好。” 老师叹着气,“就让她以为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可王浩不一样。他的老家在山西农村,父母因为他贩毒暴富,在村里横行霸道,直到警察上门查封别墅,才知道儿子早已被判了死刑。周明说,那对老夫妻在停尸房外哭晕过去,嘴里反复念叨:“我们宁愿他还是那个放牛娃……”
“刘队,发什么愣呢?” 小陈递过来一杯热水,杯壁上结着水珠,“周法医说,下午要把张翠花的尸体送去火化,她女儿托人要了点骨灰,说要撒在向日葵地里。”
刘志强接过水杯,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突然想起张翠花最后看太阳的样子,想起她红毛衣上的向日葵图案 —— 那是女儿用蜡笔涂的,边缘晕染得一片模糊。
“小陈,你说人为什么会犯罪?” 他望着远处的杨树林,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贪念?因为冲动?” 小陈挠挠头,“周法医说,是忘了‘怕’字怎么写。”
刘志强摇摇头。他见过太多罪犯,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总以为死亡离自己很远,以为 “不会被抓到”“可以回头”。直到枪口顶上脑门,才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就像王浩别墅里的金马桶,最终只会被拍卖,变成受害者的赔偿金;像李建国没送出的金戒指,永远躺在证物袋里,映不出任何光泽;像张翠花没等到的向日葵,只能在女儿的画里,永远朝着不存在的太阳。
第五节:活着的重量
刘志强退休那天,小陈已经成了新的法警队长。他把一个铁盒子交给小陈,里面装着 47 张照片 —— 不是死刑犯的,是他们生前最珍视的东西:李建国女儿的画,王浩父母的老照片,张翠花女儿缝的毛衣……
“每个罪犯背后,都有一串破碎的人生。” 刘志强摩挲着盒子上的锈迹,这是他执行完每次死刑后,特意收集的物件,“我们能做的,不只是送他们上路,更要让活着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小陈打开盒子,在最底下发现一张泛黄的报纸,标题是《民警勇斗歹徒,身中三刀仍擒凶》,配图是年轻时的刘志强,胳膊上缠着绷带,却笑得一脸灿烂。“刘队,这是您啊?”
“二十年前的事了。” 刘志强笑了笑,后腰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把坏人抓起来就行。后来才明白,最好的执法,是让人根本不想犯罪。”
他想起自己刚当法警那年,跟着老队长去刑场。有个死刑犯在最后时刻,突然朝着家乡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我要是能重来一次,哪怕天天喝稀粥,也不会再碰犯法的事……”
那句话,成了刘志强一辈子的警钟。他在看守所做过无数次普法讲座,不讲法条,只讲刑场的清晨有多冷,死亡的寂静有多可怕,那些被毁掉的家庭,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退休后的刘志强,成了社区的普法志愿者。他给孩子们讲法律故事,用李建国的案例告诉他们:“冲动是魔鬼,一步错,步步错。” 他给老人们读报纸,用张翠花的故事提醒:“再难的日子,也不能走歪路,活着就有希望。”
有次在社区广场,一个年轻人问他:“刘大爷,您见过那么多死亡,会不会觉得活着没意思?”
刘志强指着广场上晒太阳的老人,追跑打闹的孩子,正在跳广场舞的大妈:“你看他们,呼吸着一样的空气,晒着一样的太阳,多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淀,“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得轻如鸿毛,死得毫无意义。”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法律底线,清晰而坚定。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刘志强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让这笑声里,少一些悔恨,多一些安稳;让每个活着的人,都能掂出 “遵纪守法” 四个字的重量 —— 那不是束缚,是保护,是让我们能安安稳稳地,看着朝阳升起,看着夕阳落下,直到寿终正寝,不留一丝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