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后厨的淤青(2/2)
“吵?我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了!” 王桂兰拍着大腿,后腰的淤青被震得生疼也顾不上,“我说他当领导偏心眼,看不起我们这些苦命人,他脸都白了,乖乖把钱给我了!”
赵刚站在门外,手里的盘点本 “啪” 地掉在地上。他想起那天王桂兰递收据时发抖的手,想起她总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想起李姐说她丈夫瘫在炕上 ——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窘迫和隐忍,全是装出来的。
“王桂兰。” 赵刚推开门,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王桂兰啃黄瓜的动作僵在半空,嘴里的黄瓜渣掉在衣襟上。她看着门口的赵刚,脸 “唰” 地白了,比凉菜间的冰块还白。
“你刚才说什么?” 赵刚走进来,库房的寒气跟着他涌进来,“那五十多块钱,是你骂我骂来的?”
“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桂兰的舌头像打了结,后腰的淤青突然疼得厉害,让她直不起腰,“我是跟李姐开玩笑呢……”
“开玩笑?” 赵刚拿起桌上的台账本,翻到报销那页,指着王桂兰的签名,“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吧?写的是药费报销,不是‘骂来的钱’。”
李姐识趣地溜了出去,凉菜间里只剩下他们俩,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醋的酸味。王桂兰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 “呜呜” 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天你摔倒,我看你额角流血,让你去医院你不去。” 赵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失望,“我想着你家里困难,报点药费能帮衬点,你就是这么想的?”
王桂兰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她想起丈夫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女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累得直不起腰 —— 她只是想多拿点钱,怎么就成了骂人骗来的?
“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在地上哭起来,裤腿拖在地上,沾了不少黄瓜汁,“我就是…… 就是太需要钱了……”
赵刚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王桂兰刚来的时候,总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干活麻利,还会给大家带自己腌的萝卜干。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起来吧。” 赵刚叹了口气,把盘点本合上,“钱不用还了。”
王桂兰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赵哥……”
“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赵刚看着她的眼睛,“药到底买了没有?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买了…… 买了最便宜的止痛膏……” 王桂兰的声音细若蚊蚋,“腰还疼,不敢去医院……”
赵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医药费饭馆出。但是王桂兰,” 他回过头,目光像后厨的探照灯,“人穷不能志短,苦日子不是靠骗靠骂能熬过去的。”
第五节:剪短的裤腿
王桂兰最终还是没去医院。第二天一早,她揣着那五十八块钱来上班,把钱放在赵刚的办公桌上。“赵哥,这钱我不能要。”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夜,“我昨天说的都是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
赵刚正在写采购单,笔尖在 “创可贴一盒” 后面顿了顿:“钱你拿着,去买正经药。” 他从抽屉里拿出把剪刀,“过来,把裤子剪了。”
王桂兰愣在原地,赵刚已经抓过她的裤脚,“咔嚓” 一声剪掉过长的部分。剪刀锋利,很快就把两条裤腿修得整整齐齐,刚好盖住脚踝。“这样就安全了。” 他把剪刀递还给她,“以后干活利索点。”
那天上午,王桂兰擦凉菜间的台子时,发现台角的裂缝里卡着块纱布 —— 是她摔倒那天用来擦额头血迹的。她想起自己跟李姐说的那些谎话,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李姐进来拿盘子时,她突然说:“昨天我跟你说的都是假的,赵哥没偏心,是我自己爱占小便宜。”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你摔那天,赵哥背着你去社区医院挂号,人家说要拍 CT,你说啥都不肯,他垫的挂号费到现在还没跟你要呢。”
王桂兰手里的抹布 “啪” 地掉在地上。她这才明白,赵刚早就知道她没去医院,却没戳破,还给她报了药费 —— 不是因为被骂怕了,是真的想帮她。
中午吃饭时,赵刚把一盘红烧肉端到她面前:“多吃点,补补。” 肉是昨天订婚宴剩下的,他特意让厨师热了热。
王桂兰的眼泪掉进饭盆里,混着米粒咽下去,有点咸,又有点甜。她想起自己总觉得别人看不起她,其实是自己把心关得太紧,连别人的善意都当成驴肝肺。
下午收工,王桂兰往家走,剪短的裤腿在地上轻快地摆动。路过药店时,她进去买了盒正儿八经的红花油,花了十五块。剩下的钱她没留着,给女儿买了支钢笔 —— 孩子上次说同桌的钢笔写起来特别顺滑。
回到家,丈夫睡着了,脸色比昨天好看些。她坐在炕边给丈夫揉腿,后腰的淤青还在疼,但心里却敞亮多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剪短的裤脚上,像撒了层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王桂兰第一个到后厨,把凉菜间的台子擦得锃亮。赵刚进来时,她正在剪新的纱布,准备给赵刚手背上的烫伤换药 —— 那是她昨天特意去诊所买的烫伤膏。
“赵哥,我给你换换药膏吧。” 她举起手里的纱布,剪短的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赵刚看着她额角淡下去的疤痕,突然笑了:“行啊。对了,这个月给你加两百块奖金,算工伤补助。”王桂兰的手顿了顿,这次没再推辞,只是低声说了句 “谢谢赵哥”。阳光透过后厨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剪短的裤脚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像在说 —— 日子或许难,但只要
守住心里的光,就不算输。
那天下午,饭馆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 社区主任带着民政局的同志来考察,说要评选 “爱心商户”。赵刚正忙着招呼,王桂兰端着刚切好的凉拌木耳路过,听见主任说:“赵师傅这儿不仅饭菜干净,对员工也实在。前阵子有个大姐摔了,他又送医院又给补助,现在这样的老板可不多见。”
王桂兰的脚步顿了顿,木耳的清香混着醋的酸气钻进鼻腔,让她鼻尖一酸。她想起自己揣着假收据的那天,赵刚接过收据时眼里的关切,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晚上收工前,赵刚把全体员工叫到前厅,手里拿着个红本子。“这是咱们饭馆的员工互助基金。”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 “每人每月从工资里扣五块,谁有困难就从这里支”,
“王姐,你先从这里支两千,给大哥买点好药。” 赵刚把本子递过来,“以后有难处就说,别自己扛着。”
王桂兰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签名,李姐、小张、还有前台的服务员,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金额。她的手抖得厉害,笔怎么也握不住 —— 这辈子除了父母,还没人这么真心待过她。
“赵哥,我……” 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哭啥。” 赵刚把笔塞到她手里,“赶紧签字,明天让李姐陪你去医院。”
走出饭馆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王桂兰摸了摸口袋里的互助基金支票,又看了看剪短的裤脚,突然觉得脚下轻快了不少。路过菜市场,她买了只老母鸡,明天给丈夫炖汤 —— 赵刚说,补身体比啥都重要。
一周后,王桂兰的后腰好了大半。她把剩下的互助基金还回去,赵刚却笑着推回来:“留着吧,给孩子交学费。” 那天中午,她炒了盘自己腌的萝卜干,放在赵刚面前:“赵哥,尝尝?我老家的做法。”
萝卜干的脆香混着饭香在空气里散开,赵刚咬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好味道!比饭馆的凉菜还地道。”
王桂兰笑了,额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知道,自己以前走了段弯路,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算计,用谎言包裹窘迫。但就像赵刚给她剪短的裤腿,去掉那些拖泥带水的累赘,才能走得更稳。
后来,“老味道” 饭馆的凉菜间多了道新菜 —— 王姐牌萝卜干,五块钱一小碟,每天都卖得精光。有客人问赵刚,这萝卜干有啥特别的,他总说:“这是我们这儿最实在的味道。”
王桂兰听着,总会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脚。剪短的工装裤洗得发白,却再也没绊过她的脚。就像过日子,哪怕穿旧衣服、吃粗茶淡饭,只要心里干净、踏实,就比什么都强。
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着,王桂兰切菜的动作又快又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手上,把刀刃映得发亮,也把她心里的那点光,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