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镜中海市,胎发锁魂(1/2)
雾散后的第七日,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不是中原海岸那种平缓的弧线,而是陡峭的、墨黑色的山崖,像一头巨兽伏在海边沉睡。崖顶有建筑的剪影——不是渔村低矮的棚屋,而是飞檐斗拱的楼阁,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老渔人眯起眼睛看了许久,脸色渐渐凝重:“夫人,那地方……不该在这里。”
“什么地方?”苏辞镜问。她站在船头,怀里抱着骨灰坛。连日航行让她消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晕开的墨,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淬了火的刀。
“海市。”老渔人吐出两个字,“海上蜃楼,幻象之城。按沈大人留下的海图,这片海域不该有陆地,更不该有城池。”
苏辞镜想起沈砚那件外袍内衬里的海防图。她取出图,摊在甲板上。羊皮纸已经有些脆了,边缘卷曲,但墨迹依然清晰。她仔细比对——他们现在的位置,确实是一片空白海域,图上只标注了水深和暗流方向,没有任何陆地标记。
“绕过去。”她说。
老渔人摇头:“绕不过。你看海流。”
苏辞镜低头看去。黑色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一个个漩涡,将船只往那片陆地拖拽。她尝试转舵,但舵轮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是‘引潮阵’。”老渔人声音发紧,“沈大人提过,南海有些古阵法,能操控海流,诱船入彀。一旦入阵,除非破阵,否则出不去。”
船只不受控制地朝那片陆地驶去。距离越来越近,苏辞镜看清了那些建筑的细节——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青灰色的砖墙爬满藤蔓,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绿色光泽,飞檐上蹲着石兽,面目狰狞,但所有石兽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珠。
最诡异的是,整座城没有声音。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人语,只有海水拍打崖壁的单调回响,像巨大的心跳。
船靠岸了。崖壁下有一个天然的小港湾,码头是石制的,已经风化得很严重,石缝里长出暗红色的海藻,像凝固的血。码头上有拴船的石桩,但桩子上缠着的不是缆绳,而是一缕缕黑色的头发——很长,很密,缠了一层又一层,在风中微微飘动。
苏辞镜踏上码头。脚下的石板湿滑,长满青苔。她环顾四周,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船的残骸,船板已经朽烂,露出森森白骨——不是人骨,是鱼的骨头,巨大得惊人,肋骨像拱门一样撑开。
“这里……死过很多东西。”老渔人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刻着奇怪的图案:扭曲的人形,长着鱼尾的婴儿,抱着镜子的女子。图案被岁月磨损得厉害,但依然能看出雕刻时的精细——尤其是那些眼睛,无论人眼鱼眼,都刻得极深,像在死死盯着登阶的人。
走了约莫两百级,他们来到城门前。
城门是青铜铸造的,高约三丈,表面锈蚀成墨绿色,爬满藤壶和贝类。门扇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无法辨认,但匾额下方,悬着一面镜子。
青铜镜,直径约一尺,镜面斑驳,映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片浑浊的暗黄色。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仔细看,是无数个小小的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镜子背面用红绳绑着一小束头发。
头发很细,很软,呈淡褐色,用红绳在中间扎紧,打成一个小小的结。发梢处还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珍珠已经发黄,但依然圆润。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种头发。念镜的胎发就是这样——细软,淡褐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她离开泪岛前,曾从骨灰坛里取出那缕胎发看过无数次,每一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束头发……和念镜的胎发,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手想去碰,老渔人急声制止:“夫人不可!这是‘锁魂镜’,碰了会……”
话没说完,苏辞镜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束头发。
瞬间,青铜镜的镜面亮了。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镜面开始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影像——
是一间产房。
苏辞镜认得那间房。那是她在江南沈府的卧房,三年前她“小产”那日,就在那张床上痛得死去活来。但现在镜中的景象,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镜中,她确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床单。但床边站着的人不是稳婆,而是沈砚。他穿着常服,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小刀——不是医用的刀,刀身弯曲,刀刃极薄,闪着寒光。
他俯身,用刀划开她的腹部。
动作很轻,很稳,刀刃划过皮肤时几乎没有出血。她看见自己的腹部皮肤被切开,但切口下没有血,只有一层半透明的膜。沈砚用镊子夹起那层膜,小心地撕开——
膜下是一个婴儿。
很小,蜷缩着,脐带还连在母体上。婴儿在动,小手小脚轻轻蹬着。沈砚用另一只手托住婴儿,另一只手剪断脐带。然后他转身,将婴儿递给站在身后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
女人接过婴儿,用一块白布裹好,转身要走。沈砚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剪刀,剪下婴儿的一缕胎发。然后用红绳扎好,递给女人。
女人点头,抱着婴儿消失在门外。
沈砚回到床边,开始缝合伤口。他的手法极其熟练,针脚细密整齐,很快就缝合完毕。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握住苏辞镜的手。她还在昏迷中,眉头紧皱,嘴唇微微颤抖。沈砚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抬头,看向镜外的方向——看向此刻正看着镜子的苏辞镜。
他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爱,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苏辞镜看懂了。
他说:“对不起。”
影像到此结束。镜面暗下去,恢复成斑驳的暗黄色。
苏辞镜瘫坐在石阶上,浑身冰冷。骨灰坛从怀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坛身裂开一道细缝。但她顾不上——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镜中的画面。
那不是小产。
是剖腹取子。
沈砚亲手剖开她的肚子,取出了孩子,然后让人带走。再用某种秘药,让伤口迅速愈合,伪装成小产流产。
所以那日她醒来时,只觉得腹部剧痛,下身流血,但伤口已经不见了。太医说是“胎死腹中,自然排出”,她信了。
原来都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在泪岛,叶蘅说过的话:“沈砚三年前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是他的儿子,孩子的母亲不能知道孩子的存在。”
她当时以为,孩子是“小产”后秘密生下的。现在才知道,孩子根本没死,一直在她肚子里,是被沈砚剖出来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让她以为孩子死了?为什么要让她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煎熬三年?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面青铜镜。镜面又亮了,这次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书房。沈砚的书房。深夜,烛火摇曳。沈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他手中拿着那束胎发,正用红绳将头发缠绕在一面小镜子上——正是城门上这面青铜镜的缩小版。
他缠绕得很仔细,每绕一圈,就低声念一句咒文。咒文很古怪,苏辞镜听不懂,但能听出语调里的沉重和痛苦。
绕完最后一圈,他用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镜面和胎发的结上。血渗进去的瞬间,镜面泛起红光。
然后他拿起笔,在镜子背面刻字。字很小,苏辞镜看不清。刻完后,他将镜子装进一个木盒,交给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
又是那个穿黑斗篷的女人。
女人接过盒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砚摇头,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信——苏辞镜在玉簪里取出的那封——递给女人,又说了几句。
女人点头,带着盒子和信离开。
沈砚坐在椅子里,久久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忽然,他捂住心口,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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