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镜中海市,胎发锁魂(2/2)
颤抖慢慢平息。他瘫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房梁,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苏辞镜凑近镜子,努力辨认。
他说:“值了。”
画面再次消失。
苏辞镜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沈砚用剖腹取子、伪装小产的方式,送走孩子,是为了保护孩子不被皇帝控制。
他用胎发和青铜镜制作“锁魂镜”,是为了……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镜中沈砚刻字的样子。那些字,一定很重要。
她站起身,伸手去摘那面镜子。这次老渔人没有阻止——他已经看呆了,站在原地,眼神茫然。
镜子很沉。苏辞镜踮起脚尖,费力地解下红绳。胎发落入她掌心,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婴儿特有的奶香味。她将胎发小心收好,然后翻转镜子,看背面。
背面果然刻着字。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扭曲的、像蝌蚪一样的符文。但在符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沈砚的笔迹:
“以吾子胎发为引,以吾妻心血为钥,封此镜于此门。若镜碎,则封印破;若发焚,则魂归。然切记——封印破时,镜中困者现世,天下大乱。慎之,慎之。”
困者?什么困者?
苏辞镜抬头,看向青铜城门。城门在震动——不是外力导致的震动,而是从内部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拼命想出来。
“夫人……”老渔人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对劲。”
苏辞镜没有动。她盯着城门,脑中飞快地思考。
沈砚用念镜的胎发和她的心血(可能是剖腹时取的血),封印了这面镜子。镜子挂在城门上,显然是为了镇住门后的东西。而门后的东西,被他称为“困者”。
结合之前雾中无脸人说的“人面幡”,还有沈砚背负的罪名……难道门后困着的,是那些被剥了脸皮的冤魂?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撞击声越来越响。城门开始出现裂缝,青铜门扇向内凹陷,凸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无数只手在门后拍打、抓挠,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
“走!”老渔人一把拉起苏辞镜,往码头跑。
他们刚跑下几级石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青铜城门炸开了。
不是被撞开,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撕碎,碎片四溅。浓黑的烟雾从门洞中涌出,烟雾中传来无数声音的嘶吼、哭泣、狂笑,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烟雾迅速扩散,追上他们。苏辞镜回头,看见烟雾中浮现出无数张脸——不是无脸人,而是有脸的,但那些脸都残缺不全:有的只有半边脸,有的脸上布满刀疤,有的眼睛被挖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窝。
最可怕的是,所有脸的眼睛,都在盯着她。
盯着她手中的青铜镜和胎发。
“还给我……”一个声音从烟雾中传出,嘶哑,怨毒,“我的脸……还给我……”
“沈砚……你骗我……你说会还我脸的……”
“镜子……砸碎镜子……我们就能出去了……”
烟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朝苏辞镜抓来。她转身就跑,但脚下一滑,从石阶上滚了下去。骨灰坛脱手飞出,摔在石板上,“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陶片四溅。坛中那件小衣服和那缕胎发掉了出来,被风吹起,飘向空中。
烟雾中的手转向,去抓那些衣物。
“不——!”苏辞镜嘶吼,扑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老渔人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只手。烟雾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肤迅速变黑、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在石阶上。
苏辞镜趁机抓起小衣服和胎发,连同手中的青铜镜,转身冲向码头。
烟雾紧追不舍。她跳上船,用刀砍断缆绳——那些缠在石桩上的头发应声而断,断发在空中飞舞,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
船开始漂离码头。烟雾追到水边,停住了。那些残缺的脸在烟雾中扭曲、咆哮,但似乎无法离开陆地。
苏辞镜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青铜镜已经出现裂纹,镜面完全暗了;那束胎发还完好;小衣服上沾了灰尘,但没破损。
她将胎发和小衣服贴在心口,眼泪无声滑落。
沈砚用尽一切方法,保护她和孩子。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不惜承受蛊虫噬心之痛,不惜亲手剖开她的肚子,不惜制作这种邪恶的封印……
都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而她,却打碎了骨灰坛——那个装着沈砚“心”的坛子。
她看向码头。陶片散落在石板上,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忽然,她看见那些陶片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坛子的碎片,而是……一颗珠子。
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珠子内部,隐约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她认得那颗珠子。在归墟镜冢,沈砚最后消散时,曾有一滴金色的液体落在她掌心——那是念镜的气息凝聚成的精华。后来那滴液体消失了,她以为是用在了封印归墟之眼上。
现在看来,沈砚将最后一点精华,封在了骨灰坛的陶土里。坛碎,珠子现。
她必须回去拿。
但烟雾还在码头徘徊。那些残缺的脸盯着她,眼神怨毒。
苏辞镜咬牙,抓起船桨,将船划回码头。距离还有三丈时,她纵身一跃,跳上石板,就地一滚,抓起那颗珠子,转身再跳回船上。
动作一气呵成。烟雾中的手抓了个空。
她划动船桨,船只迅速远离。码头越来越小,那些残缺的脸在烟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雾里。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颗珠子。珠体温润,像有生命一样,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她将珠子贴在心口,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暖——沈砚的温暖。
“沈砚,”她轻声说,“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珠子没有回答。但海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她回头看向那片陆地。城池在晨雾中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沈砚的罪孽存在过,他的牺牲存在过,他的爱……也存在过。
船只驶向开阔海域。前方,中原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而她的怀中,除了那颗珠子,还有一面裂开的青铜镜,一束胎发,一件小衣服。
以及一颗破碎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海天交界处,朝阳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她来说,黑夜从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