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断簪透骨,旧誓灼心(1/2)
回到泪岛的第七日,苏辞镜开始梦游。
总是在子夜时分,她会从床上坐起,赤脚走下木梯,穿过庭院,来到那几株海棠树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铺就的天井里,像一缕游魂。她站在花前,不说话,不动,只是仰头看着那些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花瓣。
念镜睡在她隔壁的小房间里。孩子很乖,醒着时总是安静地玩那些叶蘅留下的木雕小船,或是趴在窗边看海。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苏辞镜梦游时,他都会醒来,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着母亲。
第七夜,当苏辞镜又一次站在海棠树下时,念镜推开门,走到她身边。
“娘亲,”他轻声说,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你在找什么?”
苏辞镜低下头。月光下,孩子的脸干净而柔软,眉眼间有沈砚的影子——那个她已经记不清面容的丈夫的影子。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声音里有一种茫然的空洞,“我总觉得……我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是爹爹吗?”念镜问。
苏辞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记得沈砚这个名字,记得他是自己的丈夫,是念镜的父亲,记得他死了。但除此之外,一切细节都是模糊的——他的长相,他的声音,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全都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也许吧。”她轻声说,将孩子搂进怀里。念镜很乖地靠着她,小手环住她的脖子。
“爹爹说过,”孩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如果娘亲忘记了,就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念镜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用细绳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木牌。木牌很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过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若忘,则记:海棠花开日,当归时。”
苏辞镜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字迹很熟悉,是她的字——不,不完全像。笔画里有沈砚的笔锋,但结构是她的。像是两个人握着同一支笔写下的。
“这是……我刻的?”她问。
念镜摇摇头:“爹爹说,是你握着他的手,他握着你的手,一起刻的。那时候我还在娘亲肚子里,爹爹说,这样我就是见证人了。”
苏辞镜的视线模糊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沈砚从背后环着她,两人四手交叠,共同握着一把刻刀,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地留下誓言。她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触感:他手掌的温度,他指节的薄茧,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可她想不起来。记忆像被撕碎的纸,无论她怎么拼凑,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还有这个。”念镜又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玉簪。
但不是完整的一支。簪身从中断裂,断口处用金丝缠绕,织成海棠花的形状。金丝已经黯淡,玉质也失去了光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苏辞镜接过簪子。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炸开——不是情绪上的痛,而是真实的、生理性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狠狠刺了一下。
她踉跄一步,手中的玉簪险些掉落。
“娘亲?”念镜吓了一跳,扶住她。
“没……没事。”苏辞镜稳住身形,将簪子握紧。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余悸还在,心脏砰砰狂跳。
她低头仔细看这支簪子。断裂处被修复得很巧妙,金丝不仅是为了加固,更是构成了一幅微小的画:一朵盛开的海棠,花蕊处镶嵌着细小的珍珠。簪尾刻着两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宁碎不弃。
宁死不悔。”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簪身上。
“爹爹说,”念镜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娘亲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把这支簪子给你。他说……他说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苏辞镜握着簪子,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她知道这簪子很重要,比木牌更重要。它能刺破她记忆的迷雾,能让她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她也隐约感觉到——一旦想起,她会痛不欲生。
“娘亲,”念镜拉了拉她的手,“我们回屋吧,外面冷。”
苏辞镜点头,牵着孩子的手往回走。走到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
月光下的海棠,花瓣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霜。
她想起木牌上那句话:“海棠花开日,当归时。”
可海棠已经开了。她该归向何处?
那一夜,苏辞镜没有睡着。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支断簪,一遍遍抚摸着那些金丝海棠的花瓣。每摸一次,心口的疼痛就会隐约浮现,像遥远的回响。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回记忆。无论那记忆里藏着怎样的痛苦,怎样的真相,她都要找回来。因为她不能就这样活着——像一个被掏空的壳,记得自己爱过,却不记得为何爱,如何爱。
她需要完整地痛,而不是破碎地麻木。
黎明时分,她换上便于行动的衣衫,将玉簪插进发髻——不是装饰,而是作为一种提醒。念镜还在睡,她在孩子枕边放了一封信,简单说明自己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然后她悄悄出了门。
她要去的地方是岛西侧那片悬崖——那个曾经藏着念镜的山洞。叶蘅跳海前说过,洞里还有些沈砚留下的东西,她没有全部带走。
山路很陡,晨雾很浓。苏辞镜攀着藤蔓往上爬,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爬到一半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慌乱中,她伸手抓住岩壁,发髻上的玉簪被勾住,“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从修复处断裂,而是从簪尾——那个刻着字的位置,齐根断开。半截簪子掉进
苏辞镜稳住身形,将剩下的半截簪子从发间取下。断裂处很新,露出玉质内部的纹理——那不是纯色的玉,而是夹杂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丝。
她愣住了。
这玉……是血玉?
传说血玉是古时陪葬品,吸收尸血而成,极为不祥。沈砚怎么会用血玉给她做簪子?
她握着半截簪子,继续往上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爬到洞口时,天已大亮。洞口依然被石块封死,但边缘有些松动——可能是之前她撕下肚兜时造成的。她用力推开几块石头,勉强挤了进去。
洞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点燃火折子,火光跳动,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洞不大,和她之前在镜中看到的差不多。石床、石桌、油灯,还有地上散落的几个木雕小船——念镜留下的玩具。
她在石桌旁坐下。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有人最近来过,在这里坐了许久。
她伸手拂去灰尘,发现桌面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而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痛苦或虚弱的状态下留下的:
“阿镜,若你见此,我已至归墟深处。
孩子安好,莫念。
唯有一事,需你知晓——
三年前那杯毒茶,是我自己喝的。
非为假死脱身,实为……
(字迹到此中断,有一大滩暗褐色的污迹)
勿查真相,速离南海。
沈砚绝笔。”
苏辞镜的手僵在半空。
毒茶……是他自己喝的?
不是为了假死脱身,那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沈砚“死”时的情景:她在书房外听见茶杯摔碎的声音,冲进去时,他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渗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太医来时,说是急症暴毙。她不信,坚持要验尸,但圣旨来了,说镇海侯为国操劳病逝,需立即火化,以安军心。
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如果毒是他自己喝的,如果他不是为了假死——那他到底为什么要死?
她继续往下看。在那一大滩污迹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添上的:
“簪中有信,刺心可取。
然切记——见信如见我,痛彻入骨,莫悔。”
簪中有信。刺心可取。
苏辞镜低头,看向手中那半截玉簪。断裂处,玉质内部的血丝纹路,在火光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她明白了。
这簪子不是装饰,不是信物,而是一个容器。沈砚把真正的绝笔信——不是血书碎片,不是石碑日记,而是他最后、最真实的遗言——封在了玉簪内部。
而要取出那封信,需要将簪子刺入心脏。
不是真的刺穿心脏,而是刺入心口——刺到足够深,深到玉簪感应到心血,才会裂开,释放出里面的东西。
所以她每次触碰簪子时,心口都会痛。那不是幻觉,是簪子在呼唤,在提醒她:这里藏着真相,但取出真相,需要付出代价。
苏辞镜握着半截簪子,手在颤抖。
刺心可取。痛彻入骨,莫悔。
沈砚连这一点都算到了。他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追查到底,一定会找到这支簪子,一定会面临这个选择。
所以他提前警告:你会痛,会后悔,但你还是会做。
因为他了解她,胜过她了解自己。
苏辞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解开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她在葬船湾自戕时留下的。疤痕很淡,但依然能看出匕首刺入的痕迹。
她举起半截玉簪,簪尖对准那道疤痕。
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她的身体记得这痛,记得每一次与沈砚相关的痛,所以它在害怕。
但她不能停。
簪尖抵上皮肤。冰冷,坚硬。
她用力。
玉簪刺入皮肉的瞬间,一股剧痛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刀割的痛,而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强行剥离的痛。她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簪子缓缓刺入。一寸,两寸……她能感觉到簪尖碰到了肋骨,卡在那里,无法再进。
就在这一瞬间,玉簪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声。
不是断裂声,而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紧接着,簪身开始发热——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被握在掌心捂热的温度。那些血丝纹路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苏辞镜低头,看见簪子正在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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