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西渊死域,雾锁重楼(1/2)
船进入西渊死域的第三天,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墨绿转为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深蓝,像陈年的淤血。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潮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肺里。天空消失了——不是被云层遮蔽,而是被一种灰白色的、永不消散的雾气彻底吞没。那雾气低低地压在海面上,与黑色的海水交融,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苏辞镜的高烧在进入死域的第一天奇迹般退了。不是慢慢退去,而是在某个瞬间骤然消散,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种寒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冻得她牙齿打颤,即使裹着叶蘅带来的所有毛毯也无济于事。
骨灰坛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坛身冰冷,但奇怪的是,当她把脸贴上去时,却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不是坛子本身发热,而是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始终保持着恒定的、如同活人掌心般的温度。
叶蘅的状态比她更糟。
从第二天开始,叶蘅就变得异常沉默。她总是坐在船尾,背对着苏辞镜,面朝浓雾深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偶尔苏辞镜叫她,她要过很久才会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
“你还好吗?”第三天早晨,苏辞镜终于忍不住问。
叶蘅缓缓转过头。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过。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这里……在排斥我。”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沈家的血脉……西渊在排斥所有沈家的血脉。”
苏辞镜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叶蘅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西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又在拒绝我。它在说:你不该来,你不是纯正的沈家血脉,你是污点,是耻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苏辞镜站起身,走到船尾,在她身边坐下。海面平静得诡异,没有波浪,没有风声,只有船桨划开水面时单调的“哗啦”声。浓雾像一堵墙,把她们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
“如果我们现在回头,”苏辞镜说,“还来得及吗?”
叶蘅苦笑:“来不及了。从进入死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踏进了它的‘胃’里。它不会放我们走的——除非我们到达西渊镜冢,完成它想要我们完成的事。”
“它想要什么?”
“血。”叶蘅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浓雾深处,“沈家血脉的血。纯正的,浓厚的,带着三百年镇海使命的血。”
她转过头,看着苏辞镜怀中的骨灰坛。
“所以孩子被带到这里。因为念镜是沈砚的儿子,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纯血后裔。他的血……是最美味的祭品。”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指甲掐进陶壁:“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那你可能要付出比生命更重的代价。”叶蘅说,“西渊镜冢里的那个‘东西’——沈沧澜——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有执念。三百年的执念,吞噬了无数误入者的灵魂,早已扭曲成怪物。你用什么跟他谈判?用你的命?他不会要的。他要的是沈家的延续,是镇海使命的传承。”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苏辞镜,你不是沈家人。你只是沈砚的妻子,一个外人。在沈沧澜眼里,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该怎么办?”苏辞镜问,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当作祭品?”
叶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辞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一个办法。”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往前走。直到找到孩子,带他离开。然后……永远不要再回南海。”
苏辞镜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叶蘅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船头,从怀中取出那本巫族手札——沈砚留给她的那本。手札已经很旧了,书页泛黄卷曲,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她翻开某一页,开始低声念诵上面的文字。
那不是任何一种苏辞镜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起伏诡异,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垂死者的呻吟。随着她的念诵,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不再是缓慢的流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个漩涡。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被浪打的那种摇晃,而是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托起,又狠狠砸下。苏辞镜死死抓住船舷,怀中的骨灰坛险些脱手。她看见船周围的海水开始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冒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细微的尖啸,像无数灵魂在惨叫。
叶蘅的念诵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鼻孔、耳朵开始渗出血丝。但她没有停,反而高举双手,声音近乎嘶吼。
浓雾被撕裂了。
不是散开,而是像布匹一样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不是晴朗的天空,而是更深、更浓的黑暗。黑暗中,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高耸的塔楼,倾斜的飞檐,破碎的城墙。
那是一座城。
一座沉没在海底,又被浓雾包裹的城。
“西渊……镜冢……”叶蘅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入口……开了……”
她转过身,满脸是血,却对苏辞镜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凄楚的、绝望的、却又带着某种解脱的笑容。
“记住你的承诺。”她说,“不要回头。”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沸腾的海水中。
“叶蘅!”苏辞镜扑到船边,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一片衣角。衣角从指间滑落,叶蘅的身体迅速沉入黑色的海水,消失不见。
海面恢复了平静。沸腾停止了,气泡消失了。浓雾重新合拢,但中间那道裂口还在,通往那座黑暗的城。
苏辞镜跪在船边,看着叶蘅消失的地方,浑身冰冷。
她不明白叶蘅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打开入口必须付出的代价?
船开始自动朝着那道裂口移动。没有桨划,没有帆动,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平稳地滑入黑暗。
苏辞镜抱起骨灰坛,站起身。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叶蘅的牺牲,为了沈砚的嘱托,更为了那个还在等待她的孩子。
船穿过裂口。
瞬间,温度骤降。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死寂的、没有生命的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铁锈味,像血。
黑暗不是绝对的。城中有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冽的磷光,从建筑物的缝隙里透出来,勉强照亮周围。
苏辞镜看清了这座城的模样。
它确实曾经是一座繁华的海上城池。街道纵横,屋舍俨然,甚至还能看见酒旗、招牌、石雕的细节。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海藻和珊瑚,像披着诡异的寿衣。建筑物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最诡异的是,城中到处都是镜子。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碎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片,镶嵌在墙壁上、铺在街道上、悬挂在屋檐下。每一片镜子都在发光,映出幽蓝的磷光,也映出无数个苏辞镜的身影——破碎的、扭曲的、重影叠叠的身影。
船在一处码头靠岸。码头是石制的,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苏辞镜抱着骨灰坛下船,脚踩在苔藓上,险些滑倒。
街道很安静。死寂的安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吞噬,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大。她看见一座宫殿式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镇海府”
沈家的府邸。
或者说,三百年前沈沧澜的府邸。
苏辞镜犹豫了一下,走向那扇门。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悠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内是大厅。很宽敞,但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古老的官服,头戴乌纱,正襟危坐。但那人没有脸——不是被毁容,而是根本没有五官,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惨白的平面,像还没画上五官的面具。
苏辞镜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沧澜?”她试探着问。
那人没有回答。但他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手干枯如树枝,皮肤紧紧包着骨头,指甲长得打卷,泛着青黑色。
他指向大厅的侧门。
苏辞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侧门开着,门后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挂满了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战场、海难、葬礼、祭祀……全是沈家三百年镇海史中的片段。
而在长廊尽头,最大的一面镜子里,她看见了孩子。
念镜。
他坐在一间石室里,穿着干净的小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船,正在低头玩。石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孩子看起来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害怕。他只是专心地玩着手中的小船,偶尔抬起头,看向镜外的方向——不是看向苏辞镜,而是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眼神空洞,像在等待什么。
“念镜!”苏辞镜喊出声,冲向那面镜子。
但镜面像水一样,她的手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镜中的孩子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依然低头玩着小船。
“他听不见。”一个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不是沈沧澜的声音——那个无脸人根本没有嘴。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沉,沙哑,带着无数回音,像很多人同时开口。
“你是谁?”苏辞镜转身,背靠镜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我是沈沧澜。”声音说,“也不是沈沧澜。我是沈家三百年的执念,是镇海使命的诅咒,是这座城里所有亡魂的聚合体。”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你丈夫临终前……最后见到的人。”
苏辞镜的呼吸一滞:“沈砚……他在这里?”
“他的意识来过。”声音说,“三年前,在他肉身死去、意识即将消散前,他的一缕执念穿越归墟,来到这里,与我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他用他对你和孩子的所有记忆——那些最珍贵的、最痛苦的、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换取一个承诺。”声音缓缓说道,“我承诺,不会伤害他的孩子。只要孩子不来西渊,不被我的执念吞噬,我就让他平安长大。”
苏辞镜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所以……带走孩子的人,不是你?”
“不是。”声音里带着嘲讽,“我若要孩子,三年前他刚出生时就可以取走,何必等到现在?”
“那是谁?”
“是你丈夫的敌人。”声音说,“也是我的敌人。那些想要打开归墟之眼、获得吞噬之力的人。他们知道,要彻底掌控归墟,必须得到沈家纯血后裔的献祭。所以他们带走了孩子,带到这里,想用他的血……唤醒我内心最深处的贪欲。”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对吗?沈砚用记忆换取了你的承诺——”
“承诺是有条件的。”声音打断她,“沈砚给我的记忆,确实美味。那些爱,那些痛,那些挣扎……让我回味了三年。但三年过去了,那些记忆已经被我消化得差不多了。我需要……新的食粮。”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墙壁上的镜片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你想要什么?”苏辞镜问,声音在颤抖。
“你的记忆。”声音说,“你与沈砚这十年的所有记忆。从相遇,到相爱,到相负,到相恨……全部给我。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孩子在哪里,并且……放你们离开。”
苏辞镜愣住了。
她的记忆?那些支撑她活到现在的、关于沈砚的一切?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永远找不到孩子。”声音冰冷,“这座城是我的领域,没有我的允许,你连一步都走不出去。你会在这里徘徊,直到饿死,渴死,或者发疯。而孩子……他会慢慢被那些人的术法侵蚀,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成为唤醒我的祭品。”
镜中的画面变了。念镜依然在玩小船,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呆滞,动作越来越慢。石室的墙壁上,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朝着孩子缓缓爬去。
“他们在施法。”声音说,“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一天,孩子的灵魂就会被彻底抽干。到时候,就算你找到他,救出的也只是一具躯壳。”
苏辞镜看着镜中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无辜,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不知道母亲正在为了找他而经历什么。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怎么把记忆给你?”
“很简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把你的额头,贴在那面镜子上。然后……回想。从你遇见沈砚的第一天开始,一点一点,把所有的记忆都释放出来。镜子会吸收它们,传递给我。”
苏辞镜走向那面镜子。镜中的孩子还在,但已经开始打哈欠,像是困了。他揉揉眼睛,放下小船,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准备睡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