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西渊死域,雾锁重楼(2/2)
她的孩子。沈砚用生命保护的孩子。
她不能失去他。
即使代价是失去关于沈砚的所有记忆——那些爱,那些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镜面上。镜子像有生命一样,立刻传来一股吸力,想要把她的手吸进去。
“等等。”她忽然说。
“怎么?反悔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在我交出记忆之前,”苏辞镜转身,看向大厅中央那个无脸的沈沧澜,“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沈砚……他在给出记忆的时候,痛苦吗?”
大厅里沉默了很久。
“痛苦。”声音最终说,“比死亡更痛苦。因为记忆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交出记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活过。但他还是给了,毫不犹豫。”
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如果忘记她能让她活下来,那忘记就忘记吧。反正我这辈子,最不该记住的就是让她哭的那些事。’”
苏辞镜的眼泪无声滑落。
沈砚。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
她转回身,面对着镜子。镜中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她闭上眼,将额头贴上镜面。
瞬间,冰冷的触感变成了一种灼热——不是火的热,而是一种钻心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入大脑的痛。她咬紧牙关,开始回想。
十六岁,海棠树下,他笑着说“姑娘书拿反了”。
成婚那夜,红烛高烧,两人相对无言。
“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一遍遍说“对不起”。
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在灵堂里坐了三夜。
千镜冢中,他说“回家了”。
归墟之眼悬崖边,他说“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每一段记忆被抽取时,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翻搅,那些珍贵的画面被一片片剥离、抽走,留下空洞的、苍白的空白。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但她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回想的速度——她要尽快完成,尽快拿到孩子的位置,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她即将回想完最后一段记忆时,她忽然感觉到怀中的骨灰坛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震了。
紧接着,坛身上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像一把利剑,刺穿了镜面。镜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从苏辞镜额头贴着的位置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面镜子。
“不——!”那个声音发出凄厉的尖叫。
镜面彻底炸开。无数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苏辞镜和沈砚的某个瞬间——那些刚刚被抽取的记忆,此刻全部被封存在碎片里,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倒放。
苏辞镜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被抽空记忆的空白,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震惊。
她看着满地的镜片,看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忽然明白了。
骨灰坛里的不是沈砚的骨灰。
而是他的心脏。
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他所有情感的凝结——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交出、实际上却偷偷留下最深处的、关于她和孩子的爱。
他以巫族秘术,将自己的心“葬”在了这个坛子里。坛身上的孩童手印,是钥匙。只有当她面临最绝望的选择,只有当她愿意为了孩子牺牲一切时,这颗“心”才会苏醒,才会保护她。
金光从破碎的镜面后透出来。那里不再是石室的影像,而是一条真实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就是那间石室。
苏辞镜挣扎着站起来,抱起骨灰坛。坛身温热,那颗“心”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走进通道。
身后传来沈沧澜的声音——不再是威严的、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而是变得虚弱、破碎:
“他骗了我……他竟然骗了我……用假记忆换我的承诺……”
声音渐渐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通道很短。十几步后,她就站在了石室门口。
石室很小,和她之前在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念镜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小船。
苏辞镜慢慢走过去,跪在孩子身边。
他的眉眼很像沈砚,但鼻子和嘴巴像她。睫毛很长,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
她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脸。
念镜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
“你是娘亲吗?”
苏辞镜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她哽咽着说,“我是娘亲。我来接你了。”
念镜坐起来,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擦去她的眼泪。
“爹爹说,”他认真地说,“娘亲哭的时候,要帮她擦眼泪。”
苏辞镜的心碎了又碎。她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念镜很乖,不挣扎,只是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小声说:
“爹爹还说,如果娘亲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念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着父亲教他的话:
“他说:‘对不起,骗了你。但这次是真的——回家吧,阿镜。我永远爱你。’”
苏辞镜泣不成声。
她抱着孩子,抱着骨灰坛,走出石室,走出通道,回到大厅。
大厅里,那个无脸的沈沧澜依然坐在椅子上,但已经不再有生命的气息。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整座城都在崩解。
墙壁坍塌,街道碎裂,镜子一片片化为齑粉。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在崩解中飞散,像一场金色的雪。
苏辞镜抱着孩子,冲出镇海府,冲向码头。
船还在那里。她跳上船,把孩子和骨灰坛放在船板上,抓起船桨,拼命划。
身后,西渊镜冢在沉没。不是沉入海底,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一点点消失在海面上。浓雾开始散去,天空重新出现——是黄昏,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船驶出死域。当最后一丝雾气散尽时,苏辞镜回头,看见海面上空空如也,仿佛西渊从来不曾存在。
念镜坐在她身边,小手抱着骨灰坛,好奇地看着坛身上的手印。
“娘亲,”他问,“这里面是什么?”
苏辞镜看着孩子,看着坛子,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泪岛轮廓。
“是爹爹的心。”她轻声说,“他把它留给我们了。”
“那爹爹呢?”
苏辞镜沉默了很久。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最终说,“但他会一直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念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脸贴在骨灰坛上,小声说:
“爹爹,我和娘亲回家了。”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海浪的声音。
苏辞镜划着桨,泪岛越来越近。她知道,那里有她的父亲——原来还活着的父亲,有等待她的家人,有新的生活。
但她永远失去了沈砚。
不是失去了他的生命,而是失去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那些被镜子抽取的记忆,那些被封存在碎片里的爱恨,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恨过一个人,那个人为了她和孩子牺牲了一切。
但她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事。
只有怀中的孩子,和这个装着“心”的骨灰坛,证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
夕阳西下,船靠岸了。
苏辞镜抱着孩子,抱着坛子,踏上泪岛的土地。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在夕阳的余晖中,一个极淡极淡的身影,站在水面上,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是沈砚最后一点意识的残影。
他看着她抱着孩子上岸,看着她走向等待她的父亲,看着她终于安全了。
然后他微笑,消散在晚风中。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散:
“阿镜,要幸福啊。”
但苏辞镜听不见。
她永远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空洞,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而那个空洞里,曾经住着一个叫沈砚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爱过他。
却再也记不起,为什么爱,如何爱,爱得有多深。
这便是沈砚,留给她的,最后也是最终的惩罚与馈赠——
用彻底的遗忘,换取她和孩子,平安喜乐的一生。
而她怀中的骨灰坛里,那颗永远跳动着的“心”,将代替他,守护他们,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