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途无期,稚子无踪(2/2)
两人爬下悬崖。天已经完全黑了,森林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叶隙洒下零星的光斑。她们没有回沙滩的小筏——那艘小筏去不了西渊。叶蘅带她走向岛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小渔村。
“村里有我认识的人,能弄到船。”叶蘅说,“但需要时间。至少明天早上才能出发。”
她们在村外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过夜。叶蘅生了火,煮了热水,给苏辞镜重新清洗包扎伤口。高烧还没退,苏辞镜裹着毯子,蜷缩在火堆旁,止不住地发抖。
“睡一会儿吧。”叶蘅轻声说,“我守夜。”
苏辞镜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纸条上的字:“欲寻子,西渊见。独身来,勿带旁人。”
谁带走的孩子?为什么要她去西渊?西渊镜冢里到底有什么?
还有那个符号——圆圈中间一点。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夜渐深。火堆噼啪作响,屋外传来海浪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苏辞镜的意识在高温中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不是屋外的声音,是脑海里的声音。
是沈砚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水底传来:
“阿镜……别去西渊……”
她猛地睁开眼。火堆还在燃烧,叶蘅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焰,似乎在发呆。
“你听见了吗?”苏辞镜问。
叶蘅抬起头:“什么?”
“沈砚的声音。”苏辞镜坐起来,“他叫我别去西渊。”
叶蘅的脸色变了:“你烧糊涂了。沈砚已经……”
“我知道他散了。”苏辞镜打断她,“但刚才,我真的听见了。就像在归墟之眼,我听见他说‘回家了’一样。”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屋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清晰,一波接一波,像某种催促。
“也许……”叶蘅最终说,声音很轻,“也许不是幻觉。巫族手札里记载过一种现象:至亲之人濒临巨大危险时,有时会感应到逝者残存的意念。那种意念没有意识,只是一种本能——保护的本能。”
苏辞镜抱紧怀中的空骨灰坛。坛身冰冷,但那个孩童手印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暖。
“所以沈砚……还在保护我。”她低声说,“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叶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后半夜,苏辞镜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西渊的海岸边,面前是一片黑色的、无边无际的迷雾。迷雾中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声喊着“娘亲”。她想冲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她看见,迷雾深处走出一个人。
穿着青衣,身形瘦削,背对着她。
是沈砚。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他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啸叫。
苏辞镜惊醒了。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熄灭。叶蘅不在屋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屋外。晨雾弥漫,海面一片朦胧。在雾中,她看见叶蘅站在海滩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叶蘅?”她叫了一声。
叶蘅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雾中显得很单薄,像随时会消散。
苏辞镜走过去,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
“船准备好了。”叶蘅忽然说,“在天亮前能出发。”
“谢谢。”苏辞镜说。
叶蘅转过头,看着她。晨雾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
“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她说,“关于西渊镜冢,沈砚在手札里还记了一件事——一件他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
“什么事?”
“西渊镜冢里封印的,不是‘东西’。”叶蘅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苏辞镜耳边,“是‘人’。一个本该在百年前就死去,却因为执念太深、被归墟吞噬后变成某种……存在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人,姓沈。”
苏辞镜的血液瞬间冰冷。
“沈家……先祖?”
“不是普通的先祖。”叶蘅摇头,“是沈家第一任镇海侯,沈沧澜。三百年前,他以自身为祭,封印归墟之眼。但他的执念——对家族、对使命、对这天下苍生的执念——太深太重,死后未散,反而与归墟融为一体,变成了某种……守护灵,或者说是,诅咒。”
“什么意思?”
“意思是,西渊镜冢里的‘沈沧澜’,已经不是人了。他是执念的聚合体,是三百年来沈家每一代镇海侯的遗憾、痛苦、牺牲凝聚而成的怪物。”叶蘅的声音在颤抖,“他守护着虎符的另一半,守护着彻底关闭归墟之眼的秘密。但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会被他的执念吞噬——尤其是沈家的后人。”
她看向苏辞镜,眼神悲哀。
“沈砚三年前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选择去归墟,而不是西渊。因为他知道,以他的执念之深,一旦踏入西渊,就会被沈沧澜吞噬,变成那怪物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海风吹过,晨雾流动。苏辞镜站在海滩上,抱着空骨灰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所以这才是真相。沈砚去归墟,不仅是为了封印,更是为了保护她——因为如果他去西渊,他会死得更惨,而且可能连残魂都留不下来。
而现在,她要去西渊。
带着沈砚的骨灰坛,带着他们孩子的气息,去面对那个吞噬了沈家三百年执念的怪物。
“孩子……”她喃喃,“为什么孩子会被带到那里?”
“我不知道。”叶蘅说,“但有一种可能:带走孩子的人,想用沈家直系血亲的血,唤醒沈沧澜,或者……与他做交易。”
“交易什么?”
“永生?力量?或者……”叶蘅的声音低下去,“彻底掌控归墟。”
天边亮起了第一缕曙光。雾开始散去,海面露出它本来的颜色——墨绿,深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在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
不大,但很结实,有帆,有桅杆。
“船来了。”叶蘅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辞镜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看着怀中的骨灰坛,看着坛身上那个小小的手印。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我不会回头。”她说,“无论西渊有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带回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沈砚用命换来的孩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
船靠岸了。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渔人,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叶蘅先上了船,转身向苏辞镜伸出手。
苏辞镜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和沈砚的手很像。
她最终没有去握。自己抱着骨灰坛,踏上了船板。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船离开泪岛,朝着西南方向,朝着那片被称为“死域”的海域驶去。
苏辞镜站在船头,最后一次回望泪岛。岛的形状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像一滴眼泪,悬挂在海天之间。
而在岛的最高处,那片崖壁的顶端——
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很模糊,很小,但确实是一个人形。站在那里,面朝大海,面朝她离开的方向。
是孩子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船已经驶远,泪岛渐渐缩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最后消失不见。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海面辽阔,天空高远。
而西渊,就在那片深海的尽头,等着她。
等着吞噬她,或者,被她征服。
她抱紧骨灰坛,坛身冰冷,但她的心是热的——被恨、被爱、被决绝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热。
船破浪前行。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海面上,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从骨灰坛的坛口飘出。
没有凝聚成人形,只是散开,散入海风,散入晨光。
像一声叹息。
像一句告别。
像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忧与祝福,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陪伴,随着她,一路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