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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镜冢葬心,血画唤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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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进去。

指尖触到的不是空荡的陶壁,而是……一张纸。

很小,叠成方形,藏在坛壁内侧一个极隐蔽的凹槽里。如果不是坛子震动,她可能永远发现不了。

她取出来,展开。

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极淡,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极淡的墨写的,必须对着光才能看清:

“阿镜,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见归墟之眼,且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听好:归墟之眼不可用人命封。沈家世代镇守,从未用活人献祭——那是邪道,会遭天谴。

真正封印之法,在石碑底座。撬开石板,内有先祖手札,记载以‘双星镇海阵’永封归墟之法。

需要两样东西:

一,沈家血脉的一滴血(念镜即可)。

二,至爱之人的一滴泪(你即可)。

血与泪混合,滴入漩涡中心,辅以阵法,可成。

此法无害,但需两人同心。

我已不在,你可与叶蘅协力——她虽骗你,但爱念镜是真,可用。

做完这一切,离开。

不要回头。

不要找我。

我已在归墟深处,与先祖英灵同在,守此门,护你们母子平安。

最后一句:

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沈砚绝笔。”

信的最后,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画得很仔细,每一瓣都清晰。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在抖。

所以沈砚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算到她可能会想自我牺牲,算到她需要指引,算到……她需要知道,他即使在归墟深处,也在守护他们。

她转身,冲回石碑处。

底座。她蹲下身,用手摸索石碑与地面相接的底座。果然,有一块石板是松动的。她用力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龛,龛里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了,用皮绳捆着。她解开皮绳,展开竹简。

上面记载的确实是“双星镇海阵”的布设方法,需要用的法器、口诀、步骤,都写得很清楚。最后还有一行朱砂批注:

“此法需至情至性之人方能成。若心不诚,阵反噬,施术者魂飞魄散。”

至情至性。

她和沈砚,算吗?

她收起竹简,抱着骨灰坛,再次走回悬崖边。

现在的问题是:她需要念镜的一滴血。但孩子远在泪岛,来回至少数日。而归墟之眼的松动速度,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她看着怀中的骨灰坛,看着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

也许……也许不需要孩子亲自来。

这手印是念镜留下的。三年前,沈砚带孩子来泪岛时,孩子用手按在还没烧制的陶坛上,留下了这个手印。后来陶坛烧制成型,手印就永远留在了上面。

手印上,会不会还残留着孩子的气息?甚至……一点点皮屑?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手印。手印很小,掌心不足她四分之一大。她低头,将嘴唇贴在手印上。

然后,用牙齿咬破舌尖。

血混着唾液,沾在手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绝望中的尝试。

奇迹发生了。

手印开始发光。不是血的光,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从陶土深处透出来。光中,那个小小的手印仿佛活了过来,五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住什么。

紧接着,坛身再次震动。这次震得很厉害,苏辞镜几乎抱不住。坛口开始冒烟——不是之前的青烟,而是一种金色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孩童的虚影。

很淡,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三四岁大,穿着小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鬏。

虚影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然后,一滴金色的液体——像血,又像光——从虚影的指尖渗出,悬浮在空中。

苏辞镜颤抖着伸出手。

那滴金色的液体,轻轻落在她掌心。

温的。带着孩子的体温。

虚影消散了。坛身停止了震动,手印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陶土颜色。

但苏辞镜掌心的那滴金色液体,还在发光。

她成功了。她得到了念镜的“血”——或者说,是孩子留在世间的气息凝聚成的精华。

现在,只缺她的泪。

她看着掌心的金色液体,想起沈砚信里的话:“至爱之人的一滴泪。”

她爱沈砚吗?爱。恨吗?也恨。但恨到深处,依然是爱。

她闭上眼睛,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这三天流的泪,比她过去三十年流的都多。

没有泪。

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骨灰坛。坛口黑洞洞的,像在看着她。

“沈砚,”她轻声说,“帮帮我。让我哭出来。”

坛子沉默。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簪——沈砚修复的玉簪。簪尖还沾着她之前刺伤自己时的血,已经干涸发黑。

她将簪尖对准自己的心口——不是要刺进去,而是轻轻抵在那里。

然后,她开始回忆。

回忆十六岁初见,他在海棠树下对她笑,说:“姑娘书拿反了。”

回忆成婚那夜,他掀开盖头,两人相对无言,最后他说:“我会对你好。”

回忆“小产”那日,他跪在床边哭,一遍遍说“对不起”。

回忆他“死”后,她抱着骨灰坛,在灵堂里坐了三夜。

回忆千镜冢中,他那句“回家了”。

回忆刚才,他说“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一滴,清澈的,滚烫的,从眼角滑落,滴在她掌心,和那滴金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血与泪交融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整个洞穴被照亮。悬崖下的漩涡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速度骤然减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在抗拒。

苏辞镜捧着那滴混合液体,走到悬崖边。

风很大,她几乎站不稳。但她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竹简上记载的口诀。

每念一句,掌心的金光就亮一分。

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将手伸出悬崖,掌心向下。

混合液体滴落。

金色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朝着黑色的漩涡中心,缓缓坠落。

在它触到水面的瞬间——

整个归墟,静止了。

漩涡停止旋转。轰隆的水声戛然而止。风停了。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漩涡开始反向旋转。不是吞噬,而是……吐出。

无数光点从漩涡中心升起,像倒流的雨,朝着天空飞散。那些光点里,有记忆的碎片,有情感的残影,有时间的尘埃。

苏辞镜看见,其中一个光点里,是她和沈砚在海棠树下的影子。

另一个光点里,是念镜咯咯笑的模样。

还有无数陌生的光点——那是被归墟吞噬的、千百年来无数生灵的记忆。

它们自由了。

漩涡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海面恢复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空——不知何时,天亮了。晨光从海平线透进来,照在平静的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

结束了。

归墟之眼,被永久封印了。

苏辞镜瘫坐在悬崖边,浑身脱力。怀中的骨灰坛滚落在地,坛口朝上,对着天空。

坛子里,空无一物。

但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晨光中,微微发着暖意。

她抱起坛子,贴在脸上。

“沈砚,”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坛子沉默。但海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回应。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归墟之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通道,穿过千镜冢的废墟——那些镜片还在,但已经不再映照任何影像,只是普通的碎玻璃。

走到石碑前时,她停下脚步。

石碑上的海棠图案,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她伸手抚摸那些纹路,触感温润。

然后她看见,在海棠图案的下方,玉石的质地似乎有些不同——更透明一些。她凑近细看。

透明的玉石里,封着一样东西。

一支玉簪。

她的玉簪。沈砚修复的那支。

它被封在石碑内部,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定格在最美的时刻。

簪尖朝上,簪尾朝下,簪身上的金丝海棠在玉石中清晰可见。

而在簪子旁边,玉石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她刚才没注意到的:

“以此簪为证,沈砚与苏辞镜,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纵使阴阳相隔,此心不移。若天地有灵,许我们来世,再做邻家,日日常见,岁岁平安。”

署名:沈砚。日期:三年前,入归墟前一夜。

苏辞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被封存的玉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离开。

走出洞穴,走出葬船湾,走到海滩上。晨光洒满海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蘅站在海边,等她。看见她出来,叶蘅跑过来,想说什么,但看见她怀中的空骨灰坛,又沉默了。

“孩子呢?”苏辞镜问,声音平静。

“在泪岛,安全。”叶蘅说,“我骗了你,对不起。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现在就去。”

苏辞镜点头:“好。”

两人登上那艘救生小筏。叶蘅划桨,小筏驶离葬船湾,朝着泪岛方向。

苏辞镜坐在筏头,抱着空骨灰坛,望着越来越远的归墟方向。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想起沈砚最后说的话:“海棠花开时,代我看一眼。”

江南的海棠,该开了吧。

等见到孩子,等一切安定,她要带念镜回江南。在父亲——原来父亲还活着——的院子里,种一棵海棠。

每年花开时,她都要带孩子看花,告诉他:这是你爹爹最喜欢的花。

告诉他:你爹爹是个英雄,他保护了很多人。

告诉他:他爱你,很爱很爱。

小筏渐行渐远。

而在她们身后的归墟深处,在那座封印的石碑内部——

玉簪旁边的玉石上,忽然渗出了一滴水珠。

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是从玉石内部,从那些血色纹路的末端,慢慢凝聚、渗出的一滴水。

清澈的,像泪。

水珠沿着玉簪的轮廓滑落,最后停在簪尖,悬挂在那里,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像未干的泪。

像未尽的诺言。

像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永远封存在时光深处,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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