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镜照影,万相皆虚(1/2)
石室后的通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
苏辞镜举着从棺材旁捡来的火折子——火折子居然还能用,油脂保存得很好,显然是有人特意准备的——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通道的石壁很湿,渗着水,水珠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骨灰坛被她用布带牢牢绑在胸前,紧贴心口。坛身不再发烫,恢复了陶器应有的冰冷,但那冰冷中似乎又带着一丝余温,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她偶尔会低头看它,看坛口那个黑洞,想象沈砚的骨灰是否真的在里面,想象那缕残魂是否真的散了。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她不得不侧着身子,一点点往下挪。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整齐的凿痕,等距的凹陷,像是用来放置火把的插槽。但插槽是空的,积着厚厚的灰尘。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火折子的火焰也开始摇曳、缩小,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加快脚步——必须赶在火灭前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有空气的地方。
就在火苗缩小到豆粒大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荧光,从通道尽头透进来。她吹灭火折子——已经用不着了一—朝着那光走去。
走出通道的瞬间,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洞穴。洞顶高得看不见,隐没在黑暗中。洞壁上镶嵌着无数面镜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同:有铜镜,有银镜,有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甚至还有用冰块雕成的冰镜。每一面镜子都在发光,那种乳白色的荧光就是从镜面发出的。
而洞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和之前湖底那座黑色石碑很像,但更大,更精致。碑身是半透明的玉石材质,内部有血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血管。碑身上刻着三个大字:
“归墟镜冢”
字是篆体,刻痕很深,边缘有金色的粉末镶嵌,在荧光中闪烁微光。
苏辞镜走近石碑。走近了才发现,碑身之所以半透明,是因为它内部是中空的——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透过玉石的壁,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形的轮廓。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是沈砚吗?
她伸手触摸碑身。玉石触感温润,不像石头那样冰冷。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沈砚的手——他总是手脚温热,即使在寒冬,握着他的手也像握着一块暖玉。
碑身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整个碑发光,而是内部的血色纹路骤然变得鲜艳、明亮,像被注入了新鲜血液。那些纹路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在碑身上显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沈砚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锁着。他衣衫褴褛,身上有伤,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抬着头,看着画面外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苏辞镜凑近,几乎将脸贴在碑上。她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清口型。
他在说:“阿镜,快走。”
快走?走去哪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碑身画面变了。这次是沈砚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倒塌的宫殿、断裂的柱子、燃烧的火焰。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大,眉眼很像她。孩子在他怀里哭,他低头轻声哄着,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画面外。
这次的口型是:“带他走。”
画面又变。这次沈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床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伸出一只手,按在沈砚的额头上。沈砚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后,画面定格。定格在沈砚忽然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向床边那人,眼神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悲哀的认命。
碑身的血色纹路暗淡下去,画面消失了。
苏辞镜后退一步,背脊发凉。这些画面是什么?是已经发生的过去?是正在发生的现在?还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她环顾四周。洞穴里千镜环绕,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她的身影——无数个苏辞镜,穿着染血的衣衫,抱着骨灰坛,脸色苍白,眼神茫然。那些镜像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但又有些微的不同:有的镜像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举起了手中的骨灰坛,有的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砚,”她对着碑说,“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应。只有洞穴里千面镜子反射出的细碎回声,像无数个她在低语。
她睁开眼,开始仔细观察这些镜子。走近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见镜中的自己——不,不是自己。镜中人比她年轻,穿着未嫁时的闺阁衣裙,头发梳成少女发式,手里没有骨灰坛,而是握着一卷书。
那是十六岁的苏辞镜。遇见沈砚之前的苏辞镜。
她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镜中的少女也伸手,两人的指尖在镜面相遇。就在触碰的瞬间,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波一样荡开。少女的身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
江南庭院,海棠树下。十六岁的她坐在石凳上读书,沈砚站在她身后,俯身看她手中的书页。阳光透过花隙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沈砚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笑容干净明亮,眼里有光。
那是他们初遇的第三个月。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苏辞镜猛地缩回手。镜面恢复平静,又变回那个握书少女的影像。
她转向另一面银镜。镜中的她穿着嫁衣,凤冠霞帔,红盖头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脸——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麻木的苍白。那是她成婚那日。沈砚掀开盖头时,她没笑,他也没笑。两人对视,像两个陌生人。
再一面黑曜石镜。镜中的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下是一滩血。沈砚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手背上。那是她“小产”那日。她以为失去了孩子,痛得几乎死去。沈砚一遍遍说“对不起”,她那时以为他是为没保护好她而道歉,现在才知道,他是为欺骗而道歉。
一面又一面镜子,照出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遇见沈砚,嫁给沈砚,失去孩子,发现他的秘密,他“死”,她抱着骨灰出海……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被收藏在这千镜洞穴中。
是谁收集了这些?沈砚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走到洞穴最深处。那里有一面最大的镜子——不是铜不是银,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水晶又像冰,通体透明,只在边缘镶着银色的金属框。
这面镜子里没有影像。
不,有影像,但不是她的。镜中是一片空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没有内容的宣纸。她站在镜前,镜面映不出她的身影,只有那片虚无的白。
她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温暖——那种熟悉的、沈砚手心的温度。镜面在她触碰下开始变化:白色褪去,渐渐浮现出影像。
是一座宫殿的内部。宏伟,华丽,但空无一人。宫殿正中央摆着一张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龙袍,戴着冕旒,但脸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
那人手中拿着一件东西。
半块虎符。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去摸怀中——那半块从棺材旁捡到的虎符还在。而镜中人手中的那半块,和她的正好能拼合成完整的一个。
镜中人抬起头。虽然脸是模糊的,但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穿透镜面,落在她身上。
然后,镜中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终于来了,苏辞镜。”
她后退一步:“你是谁?”
“朕是这天下之主。”镜中人说,“也是你丈夫效忠的君王。”
“沈砚效忠的君王已经死了。”苏辞镜冷冷地说,“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你不是先帝,也不是当今圣上——你到底是谁?”
镜中人笑了。笑声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嘲讽。
“谁说朕是活人?”
这句话像冰水浇头。苏辞镜忽然想起关于归墟的传说——归墟是万物终结之地,也是亡魂归处。难道眼前这位,是……
“沈砚在哪里?”她问,“你把他怎么了?”
“他在朕这里。”镜中人举起手中的半块虎符,“用这半块虎符,换他自由。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自己看。”
镜中人挥了挥手。镜面影像变了,变成一间石室。石室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沈砚坐在石桌旁,背对着镜面。他穿着囚衣——不是普通的囚衣,而是绣着符咒的黑色袍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锁链的图案。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沈砚!”苏辞镜忍不住喊出声。
镜中的沈砚没有反应。他听不见。
“他在这里写了三年。”镜中人的声音又响起,“写给你的信,给孩子的信,给叶蘅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但一封都送不出去。因为朕不放他走。”
“你要什么?”苏辞镜咬牙,“除了虎符,你还要什么?”
“朕要你。”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什么意思?”
“沈砚三年前进来时,和朕做了一个约定。”镜中人说,“他用他的自由,换你和孩子的平安。朕答应了。所以他留下,朕保你们母子无恙。”
镜面影像又变。这次是泪岛,是那个“暂寄”的庭院。念镜在院子里玩,叶蘅在旁边看着。画面很平静,很祥和。
“但朕改主意了。”镜中人的声音冷下来,“三年了,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出去看看,替朕……拿回一些东西。”
“所以你要我替你办事?”
“更准确地说,朕要你成为朕的眼睛,朕的手。”镜中人说,“用你的身体,承载朕的一缕分魂。你出去,朕便能看见你所见,听见你所闻。等你完成朕交代的事,朕就放沈砚自由。”
苏辞镜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沈砚会死在这里。”镜中人的声音没有起伏,“真正地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而你……”
镜面影像变成中原。变成苏府——她娘家的府邸。府邸正在燃烧,火海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她看见熟悉的面孔在火中挣扎、倒下。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死。”镜中人说,“朕虽然困在这里,但朕的势力还在外面。杀几个人,很容易。”
“念镜呢?”她问,“孩子呢?”
“他会被送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镜中人说,“或许塞外,或许海外,或许……地府。”
苏辞镜闭上眼睛。火折子早已熄灭,但千镜的荧光依然明亮,照得洞穴如同白昼。无数个镜像中的她都在看着她,无数双眼睛里都是挣扎和绝望。
怀中的骨灰坛忽然轻轻一震。
她低头。坛口的封蜡已经完全融化,坛盖松动。她犹豫了一下,掀开盖子。
坛子里,小衣服和胎发还在。但在它们
她取出来,展开。
是沈砚的字迹,但比血书上的字更潦草,更虚弱,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阿镜,若见此信,说明你已至镜冢。
莫信镜中人所言。他不是先帝,也不是任何君王。
他是‘心魔’。
归墟吸食人间执念,百年凝结成一具心魔。此魔以执念为食,最喜至情至性之人的痛苦。
我三年前入归墟,本欲毁去此魔,反被他所困。他以幻象折磨我三年,要我交出对你的执念——那是他最美味的食粮。
我未给。
所以他诱你来,想从你这里得到。
虎符是饵,孩子是饵,我的‘自由’也是饵。
真相是:我早已死了。三年前,入归墟第七日,我便死了。
现在困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缕执念——和你怀中那坛灰一样。
毁去虎符,心魔自散。但执念也会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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