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桅断帆裂,同棺共沉(1/2)
船行第三日,海的颜色变了。
从泪岛出发时的靛蓝,渐渐转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像陈年铜器上凝结的锈。空气中那股咸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压迫感,仿佛整片海都在缓慢地生锈、腐烂。
苏辞镜肩上的伤口在潮湿的海风中隐隐作痛。叶蘅给的草药很有效,血止住了,皮肉开始愈合,但那种深及骨髓的痛楚却挥之不去——不是伤口本身的痛,而是匕首刺入时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这一刀,是替念镜刺的。”
她坐在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的骨灰坛。坛身冰冷,封蜡融化后的坛口露出黑黢黢的洞,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她偶尔会往里看,看那件小衣服,看那缕胎发,看空荡荡的坛底——沈砚的骨灰在哪里?是真的焚化了,还是像他安排的一切那样,只是又一个谎言?
“前面就是‘锈海’了。”
叶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掌着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三日来,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地操船、做饭、给苏辞镜换药。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需要,又彼此防备。
“锈海?”苏辞镜问。
“这片海域的水含特殊的矿物,船行过处会留下铁锈色的痕迹,所以叫锈海。”叶蘅顿了顿,“也是进入西南死域的必经之路。这里的海流很怪,暗涡多,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
船身突然剧烈一震。
不是撞上礁石的那种硬性撞击,而是整个船底被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巨大的、柔软的、带着吸力的顶撞。苏辞镜猝不及防,骨灰坛脱手飞出,她扑过去接住,整个人滚倒在甲板上。
“抓紧!”叶蘅厉声喝道,拼命转舵。
船身开始倾斜。不是被浪打歪的那种倾斜,而是船底似乎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正在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往下拖。海水在船身周围形成漩涡,墨绿色的水旋转着,中心深不见底。
苏辞镜抱着骨灰坛爬向船舷,往下看。
水下有东西。
巨大的、暗影般的轮廓,在浑浊的海水中缓缓游动。那不是鱼,也不是鲸——它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团有生命的黑影,正用某种无形的触须吸附着船底。
“那是什么?”她回头问叶蘅。
叶蘅的脸色苍白:“锈海兽。以吸附船底、吞噬铁器为生。我们的船……船底有铁钉。”
话音未落,船身再次剧震。这次伴随着木头碎裂的脆响——船底的铁钉正在被强行拔出。每拔出一颗,船板就裂开一道缝。海水开始从缝隙渗入,很快在舱底积起一层。
“必须摆脱它!”叶蘅松开舵,冲向船头的储物舱,“有火药!炸开它!”
苏辞镜跟着她冲进去。储物舱里堆着杂物,叶蘅翻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是几管黑火药和引线。她抓起一管,又翻出火折子。
“我去船尾点燃,扔到水下。你稳住舵,尽量让船保持平衡——”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苏辞镜正盯着储物舱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其中一个箱子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
半块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从中间整齐地裂开。裂纹处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才被暴力分开。
而虎符旁,散落着几件小衣服,几双小鞋,还有一把木制的小剑——都是三四岁男孩的物事。
最刺眼的,是一幅画。
用炭笔画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但和泪岛房间里那幅不同,这幅画里,两个大人中间的那个小孩,被涂黑了。厚厚的炭笔涂抹,几乎将纸戳破,仿佛画的人怀着极大的恨意,想要抹去那个小小的身影。
画的一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爹爹不要我了。”
字迹稚嫩,是孩子的笔迹。
苏辞镜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幅画。她的手指在颤抖,几乎握不住薄薄的草纸。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蘅僵在原地,手里的火药管“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苏辞镜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解释为什么念镜的东西在这里?解释为什么虎符在这里?解释为什么——你根本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叶蘅。
“接孩子的人是你编的,对不对?西南方向是你编的,脸上的刀疤是你编的,黑色旗帆也是你编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泪岛,是你把他藏起来了——或者,更糟。”
她举起那幅画。
“‘爹爹不要我了’。这句话,是他什么时候写的?在你告诉他,他爹爹死了的时候?在你告诉他,他娘亲永远不会来接他的时候?还是在你——”
“我没有!”叶蘅打断她,声音尖厉,“我没有伤害他!我……我爱他如亲生!”
“那这些是什么?”苏辞镜抓起那半块虎符,狠狠砸在叶蘅脚边,“沈砚的血书里说,虎符一半在东溟泪岛,一半在西渊镜冢。为什么这一半会在你这里?为什么它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
虎符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停下。在昏暗的光线下,能清楚看见断裂处新鲜的金属光泽——那不是三年陈放该有的样子,而是近期才被强行分开的痕迹。
叶蘅看着那半块虎符,又看看苏辞镜怀里的骨灰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楚,绝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孩子还在泪岛。在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有我信任的人照顾。我没有把他交给任何人,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她缓缓坐下,背靠着木箱。
“包括你,苏辞镜。我不相信你会真心对孩子好——一个被沈砚伤到体无完肤的女人,一个抱着假骨灰在海上漂泊的疯子,我怎么能把孩子交给你?”
苏辞镜的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骗局?”
“不全是。”叶蘅摇头,“沈砚确实托我照顾孩子。但他也说过,如果你找来,除非你能证明自己——证明你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配得上做一个母亲——否则,孩子不能给你。”
“证明?”苏辞镜冷笑,“怎么证明?经历他布下的重重陷阱?抱着他的骨灰穿过死亡之海?还是像现在这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说,”叶蘅的声音低下去,“如果你能找到真正的虎符,能找到归墟之门,能解开所有的谜——那你就证明了。证明你不再是他保护下的那个苏辞镜,证明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孩子。”
她抬起手,指向那半块虎符。
“这就是测试。这半块虎符一直在我这里。沈砚三年前给我的,说这是‘钥匙’,但需要另一把‘钥匙’才能打开真正的门。我一直在等,等另一把钥匙出现。直到三天前,你的船靠岸。”
苏辞镜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封“欲寻子,先合符”的信。
“这封信……是你伪造的?”
“是。”叶蘅承认,“沈砚的笔迹我学了很久。墨里掺了特殊的药水,会让墨色看起来更新。我必须引你继续往前走,因为——”
船身又是一震,比之前更猛烈。整个储物舱的物品都在跳动,木箱翻倒,杂物散落一地。海水已经从舱底漫了上来,淹没了脚踝。
“因为什么?”苏辞镜抓住她的衣领,“说!”
叶蘅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因为沈砚真的在归墟。但他不是等你去找他——他是被困在那里了。三年前,他进入归墟,说要毁掉虎符封印的东西。但他没有出来。我每年去归墟外围查探,每年都只看见……看见他的船,空着,漂在迷雾里。”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以为他死了。直到半年前,我在归墟迷雾外捡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海棠花。
“这是他最后一次离开泪岛时,从院里摘的。他说,等事情结束,要带回江南,夹在书里,给你看南海的海棠和江南的有何不同。”
海棠花的花瓣早已枯败,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苏辞镜松开手,踉跄后退。
所以沈砚可能还活着。困在归墟,三年。
而她,抱着他“死”后三个月的骨灰,恨了他三个月,痛了三个月。
“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不让。”叶蘅抹去眼泪,“他的原话是:‘若阿镜找来,说明朝中已生变,她处境危险。绝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更不能让她涉险来寻。用孩子稳住她,让她留在泪岛,等风波过去。’”
她苦笑。
“但我低估了你。你太执着,太聪明,也太……像我哥哥。一旦起疑,不查到底誓不罢休。所以我只能将计就计,用假线索引你往归墟去——因为那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比回中原安全。想杀你的人,现在都在中原等你。”
船身开始大幅度倾斜。锈海兽的吸附越来越强,船底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
“我们必须弃船。”叶蘅挣扎着站起来,抓起两件浮木,“储物舱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
这一次,打断她的不是船震,而是从海面下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用身体撞击船底。
紧接着,船底传来木头彻底碎裂的巨响。整艘船从中间断裂,桅杆“咔嚓”一声倒下,船帆裹着断裂的桅杆砸向海面。苏辞镜和叶蘅被巨大的惯性甩向不同方向——
苏辞镜撞在储物舱的墙壁上,怀中的骨灰坛再次脱手。这一次,坛子没有飞远,而是落进了正在涌入的海水中,沉浮了几下,开始随着水流往船体裂缝处漂。
“坛子!”她嘶喊,扑过去抓。
手指触到坛身的瞬间,船体彻底裂开。她被汹涌的海水卷入裂缝,冰冷的墨绿色海水灌入口鼻。挣扎中,她看见骨灰坛就在前方不远处,坛口朝上,像一只求救的手。
她拼命游过去,抱住坛子。
回头,看见叶蘅也落了水,正抱着一块浮木,朝她大喊什么。但水声太大,听不清。她只看见叶蘅的脸色骤变,手指向她身后——
苏辞镜回头。
看见了那只锈海兽。
真正的、完整的模样。
那不是一只兽,而是一团由无数铁锈色触须组成的聚合体。每根触须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在浑浊的海水中缓慢蠕动。它的“身体”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不是嘴,更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正在吞噬周围的一切:破碎的船板、散落的物品、还有……海水本身。
而她,正被水流卷向那个漩涡。
她拼命划水,但吸力太强了。骨灰坛在怀中剧烈颤动,坛口的黑洞对着漩涡,仿佛在呼应。她忽然想起沈砚血书里的话:“焚化前吾已服秘药,留一缕残魂附于灰烬,护你过险。”
如果坛子里真的有他的残魂,如果这残魂还有意识——
“沈砚!”她在水中嘶喊,声音被海水淹没,“帮我!”
坛身猛地一热。
不是之前那种心脏搏动般的温热,而是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紧接着,坛口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冷冽的光,像深海中最寒冷的火焰。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伸向她的铁锈色触须忽然僵住了。它们颤抖着,退缩着,仿佛遇见了天敌。漩涡的吸力也减弱了。
苏辞镜趁机奋力往上游。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她抱着发光的骨灰坛,像抱着一颗坠落的星星,在浑浊的海水中拼命向上挣扎。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叶蘅。她不知何时游了过来,另一只手抱着浮木。两人借着浮木的浮力,终于冲出了海面。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苏辞镜剧烈咳嗽起来。她死死抱着骨灰坛,坛身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恢复了冰冷的陶土质感。
“快!上小筏!”叶蘅拖着她,游向不远处——一艘救生小筏正漂在海面上,是船体断裂时从储物舱掉出来的。
她们爬上小筏,瘫倒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口喘息。小筏随着波浪起伏,周围漂满了船的残骸。那只锈海兽已经沉入深海,只留下海面上一圈逐渐平息的漩涡。
沉默了很久。
直到呼吸平复,苏辞镜才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真的在泪岛?”
“在。”叶蘅望着天空,“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山洞里,有奶娘和护卫。很安全。”
“虎符呢?”
“在我说的那个山洞里,和孩子在一起。”叶蘅转过头看她,“那半块是真的。你需要它,才能打开归墟之门。”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
“因为……”叶蘅闭上眼睛,“因为打开归墟之门,需要两把‘钥匙’。虎符是其一,其二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骨灰坛上。
“沈砚的骨灰。”
苏辞镜抱紧坛子。
“什么意思?”
“归墟之门,需要沈家血脉的血与魂才能开启。”叶蘅的声音很轻,“沈砚三年前进入时,用的是自己的血。但现在他困在里面,生死未卜。唯一能再次开门的,就是他的直系血亲——也就是念镜。或者……”
她顿了顿。
“或者他本人的骨灰。灰烬中残留的血脉气息,或许能骗过门的禁制。”
苏辞镜看着怀中的坛子。所以沈砚连这一点都算到了。他服下秘药,留残魂于骨灰,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需要再次打开归墟之门,他的灰烬就是钥匙。
他把自己变成了钥匙。
“如果我用骨灰开门,”她问,“他会怎样?”
“残魂会彻底消散。”叶蘅说,“灰烬中的最后一丝气息耗尽,他在世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苏辞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给我选择:要么用孩子的血开门——我绝不会做;要么用他的骨灰开门——让我亲手抹去他最后的存在。无论选哪个,都是痛。”
她低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坛壁上。
“沈砚,你真是……把一切都算尽了。”
小筏在海上漂着。天色渐暗,夕阳将墨绿色的海面染成一片污血般的红。远处的海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轮廓——那是陆地,或者说,是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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