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桅断帆裂,同棺共沉(2/2)
“那是‘葬船湾’。”叶蘅指着那个方向,“去归墟的最后一站。所有前往归墟的船,都会在那里做最后的补给和……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后事。”叶蘅说,“因为进了归墟,能出来的人,百中无一。”
她站起身,开始划桨。小筏朝着葬船湾缓缓驶去。
苏辞镜坐在筏头,抱着骨灰坛,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海岸线。坛身冰冷,但她却觉得怀里揣着一团火——一团由恨、爱、疑惑和决绝混合而成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想起沈砚修复的那支玉簪,想起他刻在礁石上的海流图,想起血书里那句“若卿恨吾入骨,不愿认此子”,想起泪岛庭院中那些萎靡却倔强的海棠。
想起他可能还活着,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等了三年。
也想起他可能早就死了,留下的只是一缕日渐消散的残魂,和这一坛不知真假的灰烬。
小筏靠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葬船湾名副其实——海滩上堆满了船的残骸,从古老到新鲜,层层叠叠,像一片用木头和钢铁铸成的坟场。夜风吹过那些断裂的桅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叶蘅将小筏拖上岸,拴在一块礁石上。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明天天亮,我带你去找进归墟的路。”
她生了火,烤干衣服,又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分食。两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坐着,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夜深时,苏辞镜忽然问:
“你恨他吗?”
叶蘅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恨他为什么是我哥哥,恨他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恨他为什么把最难的选择留给我——是保护他的孩子,还是保护他的妻子。”
“现在呢?”
“现在……”叶蘅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现在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苏辞镜没有再问。
她抱着骨灰坛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很快沉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梦里,她看见了沈砚。
不是幻影,不是残魂,而是真实的、三年前的他。穿着那身她熟悉的青衣,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眼睛闭着,睡得很香。
沈砚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他轻声哼着歌,是江南的摇篮曲。哼着哼着,他抬起头,看向梦外的她。
“阿镜。”他说,“你看,我们的孩子。”
她想走过去,想抱抱孩子,想问他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沈砚的笑容渐渐变得悲伤。
“对不起。”他说,“又要让你选了。”
“选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轻轻放在树下,然后转身,走向树林深处。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要消散在晨雾里。
“沈砚!”她喊,“别走!告诉我真相!”
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爱,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的期待。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海棠树下的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嘹亮,穿透梦境。苏辞镜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叶蘅还在睡,呼吸均匀。
而她怀中的骨灰坛——
正在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保护性的温热,而是一种急促的、警告般的灼热。坛身甚至微微震动,发出细密的“嗡嗡”声。
苏辞镜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葬船湾的夜晚并不宁静。那些船骸的阴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海风穿过缝隙,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像哭泣,像低语,像……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真的有脚步声。
从海滩另一头传来,缓慢,沉重,一步一步,朝着她们的方向。
而且不止一个。
她推醒叶蘅,手指竖在唇边。叶蘅瞬间清醒,两人悄悄挪到一艘倒扣的破船后面,借着阴影隐藏身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出现了三个人影。
都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手里拿着兵器。他们在火堆旁停下,其中一人蹲下身,摸了摸余烬。
“还有温度。”他说,声音粗哑,“刚离开不久。”
“分头找。”另一人说,“主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她怀里那个坛子,必须拿到。”
三人分散开,开始在船骸间搜索。
苏辞镜的心沉到谷底。这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海盗,他们是冲着骨灰坛来的。是谁的人?朝中想杀沈砚灭口的?还是想得到虎符的?
叶蘅在她耳边极轻地说:“跟我来。”
她猫着腰,沿着船骸的阴影往后撤。苏辞镜紧紧跟上,怀中的骨灰坛烫得她胸口发疼,仿佛在催促:快走,快走。
她们撤到了海滩边缘,那里有一片礁石群,礁石后面是陡峭的悬崖。叶蘅找到一条几乎被海草掩盖的小径,示意苏辞镜上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那些黑衣人发现了她们。
“在那边!追!”
脚步声和呼喊声从身后追来。苏辞镜抱着骨灰坛,拼命往上爬。小径很陡,石块湿滑,她几次差点滑倒。肩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衫。
爬到半山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到礁石群下,正开始往上爬。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练家子。
“不能让他们追上。”叶蘅喘息着说,“前面有个山洞,进去再说!”
她们又爬了十几丈,果然看见崖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两人冲进去,洞不深,但足够藏身。叶蘅搬来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只留下缝隙观察外面。
黑衣人很快追到洞口附近。他们在外面徘徊,低声交谈。
“……确定进去了?”
“洞口有新鲜痕迹。”
“点火把,进去搜。”
火光透过石缝照进来。苏辞镜抱紧骨灰坛,坛身的温度已经高到近乎烫手。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警告,这是某种引导。
坛子在指引方向。
她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坛身上的封蜡融化处,那些蜡泪流淌的痕迹,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组成了几个字:
“洞内有路”
她轻轻碰了碰叶蘅,指给她看。叶蘅点头,两人悄然后退,往洞穴深处摸索。
洞穴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骨灰坛的温度在右边那条岔路的方向明显升高。
她们选择了右路。
这条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石壁湿滑,滴着水,空气中有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檀香的香气。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某种自发光矿物发出的、幽蓝色的冷光。光线来自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
停着一口棺材。
木质的棺材,看起来很旧了,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棺材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
而棺材旁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只破旧的靴子,还有……半块虎符。
和苏辞镜在储物舱看到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叶蘅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沈砚三年前进归墟时带的虎符。原来在这里。”
苏辞镜走近棺材。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青衣,身形瘦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脸看不清楚,被一块素白的面巾盖着。
但她认得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是沈砚的手。
她的呼吸停止了。
轻轻地,颤抖地,她伸手掀开了棺盖。
更浓的檀香气涌出来。她看见了那张脸——
面巾下的脸,不是沈砚。
而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正是叶蘅描述中,那个“接走孩子的人”。
男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一朵海棠。
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
“见此信者,应是阿镜。
此人是敌,欲以念镜挟我。我已除之。
虎符在此,是真。然需两半相合,方能开归墟之门。
另一半月,在……
(字迹被血污覆盖)
若你寻至此,说明叶蘅已叛。勿信她言。
速离此地,回泪岛寻儿。
我若未归,不必再等。
沈砚绝笔。”
日期是三年前,沈砚进入归墟的那一天。
苏辞镜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叶蘅。
叶蘅的脸色在幽蓝的光线中惨白如鬼。她看着棺材里的男人,看着那封信,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解释。”苏辞镜的声音冷得像冰。
叶蘅张了张嘴,眼泪先流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她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他在这里。沈砚只告诉我,这个人是他安排的接应,会在必要时接走孩子。我……我都是按他说的做。”
“包括骗我?”苏辞镜举起那半块虎符,“包括用假虎符试探我?包括引我来这个陷阱?”
“那不是陷阱!”叶蘅嘶声说,“我只是想……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如果你能通过考验,我就把真的虎符给你,告诉你真相。但我没想到……没想到沈砚三年前就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瘫坐在地,捂着脸痛哭。
苏辞镜看着痛哭的叶蘅,看着棺材里的男人,看着手中的虎符和信。
三年前的真相,像一副破碎的拼图,开始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合:
沈砚进入归墟前,已经察觉身边有叛徒。他除掉了一个,但可能还有更多。所以他布下层层迷雾,连叶蘅都不完全信任。他将真虎符留在这里,将线索留给可能会找来的她——因为他知道,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找来。
而他赌对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找,就是三年。
苏辞镜将虎符和信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男人。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走向石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往更深处。
“你去哪里?”叶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问。
“继续往前走。”苏辞镜没有回头,“去找沈砚。无论他是死是活。”
“那孩子呢?念镜呢?”
“等我找到他父亲,再一起去接他。”
她走出石室,身影没入黑暗。
骨灰坛在她怀中,温度渐渐恢复正常。
坛口,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飘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
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使命。
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