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人遗容,旧诺成囚(1/2)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泪岛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礁石上女人衣袂翻飞的青影,看清她身后那片葱郁到诡异的密林,看清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悲悯与警惕的神情。
苏辞镜的手紧紧攥着船桨,指节泛白。小衣服和胎发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传递出微弱的温度——那是她孩子的温度,是她三年来以为早已失去的温度。骨灰坛绑在背上,冰冷坚硬,与胸前那点温热形成残酷的对比。
船靠岸了。
礁石滩很窄,黑色的岩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苏辞镜跳下船,小舟在身后随波轻晃。她站稳,抬头,与礁石上的女人四目相对。
距离近了,那张脸的熟悉感更加强烈。眉眼轮廓确实像沈砚,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沉静时如深潭,专注看人时有种洞穿人心的锐利。但鼻梁更秀气,唇形更柔和,下颌线条也少了沈砚的硬朗——这些部分,像她自己。
像她揽镜自照时,镜中那个渐渐褪去少女稚气、眉眼间染上风霜的自己。
“你是谁?”苏辞镜先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哭泣和海水浸泡而沙哑。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从礁石上走下来,赤足踩在光滑的岩石上,步伐轻得像猫。青色衣衫是简单的棉麻质地,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处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穿了多年。长发未束,披散至腰间,发梢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她在苏辞镜面前三步处停下。
“叶蘅。”女人说,声音清冷,带着南海口音特有的绵软尾调,“沈砚托我照顾孩子的人。”
叶蘅。血书上提到的“叶氏”。
苏辞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孩子呢?念镜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叶蘅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的骨灰坛上,眼神暗了暗,“你带来的是他?”
“是。”苏辞镜没有否认,“他在哪里?让我见孩子。”
“不急。”叶蘅转过身,“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走向那片密林。苏辞镜犹豫了一瞬,跟上。踏进林荫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全身,与外界的海腥燥热截然不同。林中树木高大,枝叶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光线从叶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中没有路,但叶蘅走得很熟稔,仿佛闭着眼睛也能穿行。她不时停下,拨开垂下的藤蔓,或是绕过一丛开着诡异蓝花的灌木。那些花的香气苏辞镜认得——是瘴林里那种甜腻的腐香,但淡了许多,像是被稀释过。
“这些花……”苏辞镜忍不住开口。
“泪岛特有的‘蓝泣’。”叶蘅头也不回,“花汁可制迷药,花香能致幻。不过岛中央有片净地,不受影响。孩子在那里。”
她们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密林深处,竟藏着一座庭院。
白墙黛瓦,典型的江南风格,与周围热带密林格格不入。院墙爬满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字:
“暂寄”
字是沈砚的笔迹。
苏辞镜站在门前,浑身僵硬。这院子,这字,这“暂寄”二字里透出的漂泊与无奈——都是沈砚的手笔。他在三年前,或许更早,就在这里准备了这样一个地方,将他们的孩子,将她的骨肉,“暂寄”于此。
“进去吧。”叶蘅推开院门。
院内很整洁。一方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出茸茸青苔。正中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滑。左侧是厢房,门窗紧闭;右侧是一片小小的菜畦,种着青菜和几株海棠——海棠正开着花,粉白的花朵在南海的湿热气候里显得有些萎靡,却依然倔强地绽放。
“海棠……”苏辞镜喃喃。
“沈砚种的。”叶蘅说,“他说你最爱海棠。每年花期,他都会来,有时待一两天,有时只站一炷香时间。对着这些花说说话,然后离开。”
苏辞镜走向那几株海棠。手指抚过花瓣,柔软,微凉。她想象沈砚站在这里的样子:青衣,或许还沾着海风的气息,沉默地看着这些花,对着花说那些无法对她说的话。
“孩子呢?”她收回手,转向叶蘅。
叶蘅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她走向厢房,推开其中一扇门。
“在这里。”
苏辞镜几乎是冲进去的。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小床,一个木柜,一张矮几,几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有摊开的画纸,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三个小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画旁搁着几支炭笔。
但房间里没有人。
“念镜?”苏辞镜环顾四周,声音发颤。
“他不在。”叶蘅平静地说,“三天前,有人来把他接走了。”
苏辞镜猛地转身:“谁?谁接走了他?”
“我不知道。”叶蘅摇头,“来人拿着沈砚的信物——半块玉佩。沈砚交代过,见那半块玉佩,便将孩子交给来人。我问来人身份,他只说‘沈砚所托’。我问去处,他说‘安全的地方’。”
“你就这样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苏辞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必须遵守承诺。”叶蘅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沈砚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托我照顾孩子时说得很清楚:若有一天,有人持那半块玉佩来,无论来者是谁,都必须交出孩子。这是为了孩子的安全。”
“安全?”苏辞镜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说安全?万一那是要害沈砚的人呢?万一那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叶蘅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刻着海棠花纹,从中间整齐地裂开。断裂处打磨得很光滑,可以想见另一半月也是如此。
苏辞镜认得这块玉。这是她和沈砚的定情信物。成婚那年,他将整块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她,一半自己留着。他说:“此生若负卿,玉碎人亡。”
她的那一半,在她得知他要娶平妻那日,被她摔碎了。碎玉被她扫进妆匣最底层,再未取出。
而沈砚的这一半,一直贴身佩戴。她曾见过,在他换衣时,在他沐浴后,那块白玉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温润的光泽映着皮肤。
现在,这半块玉在这里。
在另一个女人手里。
“玉佩……”苏辞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怎么会在你这里?来接孩子的人,拿的是哪半块?”
叶蘅沉默了片刻。
“来接孩子的人,拿的是你这半块。”她说,“而你手里那半块,三年前沈砚就给了我。他说,若有一天你找来,将此物交还于你。”
苏辞镜如遭雷击。
她这半块?她这半块明明碎在她妆匣里,在沈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怎么可能出现在南海,出现在一个来接孩子的人手里?
除非……
除非沈砚早就收走了她的碎玉,重新修复,一直带在身边。
除非那个来接孩子的人,是沈砚自己安排的另一重保险。
除非这一切,连叶蘅都不知道全部真相。
“不对。”她摇头,后退一步,“不对……沈砚的血书里说,若他身死,让我来泪岛寻孩子。他若还安排了别人来接,为何不告诉我?”
“或许他改了计划。”叶蘅说,“或许情况有变,他来不及通知你。又或许……”
她顿了顿,看向苏辞镜背上的骨灰坛。
“他根本没死。”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苏辞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我亲眼看着他入棺,看着他——”
“你亲眼看着他‘死’。”叶蘅打断她,“但你真的确定,棺椁里是他吗?”
苏辞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确定。
从发现堕星滩礁石上的新刻字,从骨灰坛的异动,从血书上那些未尽的线索——她早就开始怀疑了。只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如果沈砚没死,那他为何要演这样一场戏?为何要让她经历这三个月的炼狱?为何连孩子都要瞒着她送走?
“他若没死,”她艰难地问,“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叶蘅摇头,“三年前他将孩子托付给我时,只说了一句话:‘若我不再回来,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
苏辞镜闭上眼睛。又是这三个字。玉簪上刻着,血书里写着,现在从另一个女人口中说出。沈砚不后悔,哪怕将她推入深渊,哪怕让她抱着假骨灰痛不欲生,哪怕让她在以为孩子已死的情况下活了三年——他不后悔。
“你和他……”她睁开眼,盯着叶蘅,“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从见到这张既像沈砚又像自己的脸开始,从叶蘅平静地说出“沈砚托我照顾孩子”开始,从她手持那半块玉佩开始。
叶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是他妹妹。”她说。
苏辞镜愣住了。
“妹妹?沈砚是独子,他没有——”
“同父异母的妹妹。”叶蘅补充道,“我母亲是南海人,曾是沈府婢女。父亲一次南巡时……有了我。母亲怀着我被遣返南海,生下我后不久病故。我随母姓叶,在渔村长大。十六岁那年,沈砚找到我,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要他照顾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海棠。
“他确实照顾了我。给我钱,给我住处,偶尔来看我。但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芥蒂——我的存在是他父亲背叛他母亲的证据。所以我们之间,更多的是责任,而非亲情。”
“直到三年前。”叶蘅转回身,“他抱着一个婴儿来找我,说这是他的儿子,孩子的母亲不能知道孩子的存在,问我愿不愿意抚养。我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苏辞镜问。
叶蘅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孩子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她轻声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你。”
苏辞镜的呼吸滞住了。
“沈砚给我看过你的画像。他说,这是他夫人,是他此生最爱也最对不起的人。他说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倔强,有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叶蘅的声音微微发颤,“我那时想,能被这样一个人深爱着,又被他如此残忍地伤害着,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走近一步。
“现在我见到了。苏辞镜,你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更让人心疼。”
这句话里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感同身受的悲悯。苏辞镜忽然明白,为什么叶蘅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理解,是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人,对同类的共情。
“孩子……”苏辞镜的声音软下来,“念镜他……是什么样的?”
提到孩子,叶蘅的眼神温柔下来。
“很聪明,学说话早,现在能背十几首诗了。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画人——总是画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爹爹、娘亲,和自己。”
苏辞镜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很乖,但也倔。沈砚每次来,他都缠着要‘娘亲’。沈砚只能说,娘亲在很远的地方。他就问,多远?沈砚说,要跨过一片很大很大的海。他就跑到海边,对着海喊:‘娘亲,我在这里!你看见我了吗?’”
叶蘅的声音哽咽了。
“每次他这样喊,我都忍不住哭。苏辞镜,我不知道你和沈砚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孩子是无辜的。这三年,我把他当亲生儿子养。我……我很想他。”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所以,无论接走他的是谁,无论沈砚是死是活——你必须找到孩子。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苏辞镜点头。她当然要找,那是她的骨肉。
“接走他的人,”她问,“有什么特征?说了什么话?往哪个方向去了?”
叶蘅回忆道:“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乘的船不大,但很快,船头挂着一面黑色旗,旗上绣着白色浪花纹。他接过孩子后,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不是回中原的方向,也不是去西渊镜冢的方向。
那是更深的海域,海图上标注为“迷雾死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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