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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断簪透骨,血书现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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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苏辞镜划着小舟驶入裂缝,就像划进了一头巨兽的喉咙。四周的瘴气墙变成了纯粹的墨色,粘稠、厚重,几乎能感觉到它们贴着皮肤滑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腥气——像铁锈,像潮湿的泥土,像……血。

骨灰坛在她怀里不安地颤动。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叩响,而是细密的、持续的震颤,仿佛坛中有什么东西在恐惧,在挣扎。坛身上那个孩童的手印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小小的五指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麻。

是谁的手印?什么时候印上去的?为什么偏偏是孩童的?

疑问像水草缠住她的思绪。她想起沈砚说过,他不喜欢孩子。成婚第三年,她小产过一次,之后再也未能怀孕。他曾握着她的手说:“无妨,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声音温柔,眼神却有些躲闪。那时她以为他是顾及她的伤心,现在想来,也许另有隐情。

小舟在黑暗中前行,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她只能凭感觉划桨,桨叶拨开粘稠的黑水,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黑暗中偶尔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东西在游动,又像是石壁在渗水。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阳光,也不是灯火,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荧光,从水面下透上来。随着小舟靠近,那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周围——她正航行在一片巨大的地下洞穴中。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每滴水落入下方黑湖时,都会激起一圈青白色的涟漪。

而光源,就在湖底。

透过数丈深的清澈湖水,能看见湖底铺满了森森白骨。那些骨头泛着年深日久的灰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具。而在白骨堆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碑是黑色的,材质似玉非玉,表面光滑如镜。碑身上没有刻字,却天然生着血色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组成了一幅画:一棵枯树下,一个人跪着,双手捧着一颗心。

碑顶,插着一支簪子。

苏辞镜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的玉簪。沈砚修复的那支。金丝缠枝,珍珠点缀,在湖底荧光的映照下,簪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可它不该在这里。它明明在她怀里——她伸手探入衣襟,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内袋。簪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在瘴林里和幻影搏斗时?在穿过黑手湖时?还是……被谁拿走了?

骨灰坛的震颤愈发剧烈。坛身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仿佛心脏搏动的温度再次传来。她低头,看见封蜡正在融化——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缓慢软化,而是像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蜡泪一滴滴滚落,露出坛口边缘的陶土。

坛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她咬咬牙,将船划到石碑正上方。湖水清澈得可怕,能看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能看清石碑上血色纹路的每一个转折,能看清那支玉簪插入碑顶的深度——几乎没入了一半。

必须拿回簪子。那是沈砚留给她的东西,无论他是否还活着,无论这一切是真是假,她不能丢。

苏辞镜将骨灰坛用布带紧紧绑在背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水。

冷。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刺进毛孔。湖水比看上去深得多,她奋力下潜,耳膜承受着水压,发出嗡嗡的鸣响。越往下,白骨越多。有些骨骸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蜷缩的,伸手的,仰面朝天的。他们的眼窝空洞地望着上方,像是在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她游到石碑前。

近看才发现,这碑比想象中更高大,足有一人多高。碑身上的血色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天然的矿物脉络,在荧光中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一般。那棵枯树,那个跪着的人,那颗被捧起的心——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透着一股诡异的神圣感。

而玉簪,就插在“心”的位置。

苏辞镜伸手去拔。

指尖触到簪尾的瞬间,一股剧痛从心口炸开——不是被刺伤的痛,而是从身体内部爆发的、撕心裂肺的绞痛。她闷哼一声,呛了口水,眼前发黑。

但手没有松开。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簪子往外拔。

簪身与碑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湖水开始翻涌,底层的白骨被水流搅动,漂浮起来,像一场倒悬的雪。那些骨骸在她身边旋转、碰撞,发出空洞的叩击声。

簪子动了。

一寸,两寸……每拔出一寸,心口的绞痛就加剧一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在挤压,在撕扯。嘴里泛起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脏在出血。

终于,玉簪完全脱离石碑。

在她拔出簪子的瞬间,石碑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红光穿透湖水,将整个洞穴映得一片猩红。那些白骨在红光中开始聚合、拼接,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像在重组。

苏辞镜顾不上看,握着簪子奋力上浮。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骨灰坛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拽着她往下沉。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冰凉,坚硬,是骨头的触感。

她低头,看见一具完整的骷髅正从湖底升起,空洞的眼窝“盯”着她,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无数白骨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草一样缠住她的四肢。

她挣扎,挥舞手中的玉簪。簪尖划过白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斩断那些骨手。越来越多的骨骸缠上来,将她往湖底拖去。

氧气耗尽了。窒息感像潮水淹没意识。在最后的清醒中,她看见头顶的水面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

要死在这里了吗?

和这些无名白骨一起,沉在这不见天日的湖底?

不。

她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玉簪的簪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如果一定要死,她宁愿死在自己的选择下。死在沈砚修复的这支簪子下。

簪尖刺破衣衫,刺入皮肉。

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心口扩散开。那热度迅速蔓延全身,驱散了湖水的冰寒,甚至驱散了窒息感。她又能呼吸了——不是用肺,而是整个身体仿佛变成了可以呼吸的器官。

更奇异的是,那些缠着她的白骨,在簪尖刺入她心口的瞬间,全部松开了手。

骨骸们后退,悬浮在水中,朝她“跪”了下来。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朝拜。

苏辞镜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心口。玉簪确实刺进去了,但只刺入半寸——簪尖卡在了肋骨之间,没有再深入。而从伤口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泛着金光的暗红色。那些血没有在水中晕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簪身回流,渗入金丝缠枝的缝隙里。

玉簪开始发光。

温润的白光从簪身内部透出,照亮了周围的水域。光中,那些金丝的纹路在游走、重组,最后在簪身上显现出两行小字:

“以我心血,解尔之缚。

以我残魂,护尔周全。”

是沈砚的字迹。但不是写上去的,而是金丝自然排列而成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终于明白——这支簪子不是装饰,不是信物,而是一道护身符。沈砚用自己的血(金丝里融了他的血)和某种术法,打造了这道符。当簪尖刺入佩戴者的心口,符就会激活。

所以他在修复时特意加固了簪尖,所以他在船仓里留下簪子,所以……这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

连她会绝望到用簪自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辞镜又哭又笑,泪水融进湖水。她拔出簪子——伤口已经止了血,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红色印记。而那些跪拜的白骨,依然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游向水面。

这次很轻松,仿佛水的阻力消失了。她像一尾鱼,几个划动就浮出了水面,爬上小舟。

背上的骨灰坛安静下来,不再发烫,也不再震颤。坛口的封蜡完全融化了,露出黑洞洞的坛口。但她现在顾不上查看。

她坐在船板上,握着玉簪,仔细端详。在簪尾——那个镶嵌珍珠的位置,她发现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若不是此刻簪子在发光,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用指甲抠了抠,缝隙纹丝不动。想了想,她将簪尖上残留的自己那滴血,抹在簪尾。

血渗入缝隙的瞬间,“咔”的一声轻响,簪尾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卷东西。

极薄,极脆,像干枯的花瓣,又像陈年的皮纸。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出来,在簪光的照耀下展开。

是一张血书碎片。

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纸上的字是用血写的,墨色暗红,笔画颤抖,能看出书写者在极度虚弱或激动下的状态:

“……孕三月,不敢言。恐累卿涉险。托于南海故人,谎称已堕。今孩儿应已三岁,名‘念镜’,养于东溟泪岛叶氏。若吾身死,卿见此书,可往寻之。然归墟事未了,虎符未合,切莫轻动。待尘埃落定,再接孩儿归。若……若卿恨吾入骨,不愿认此子,便让他随叶姓,平凡一生,也好。沈砚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苏辞镜的眼睛。

孕三月。

孩儿三岁。

名念镜。

东溟泪岛。

她握纸的手抖得厉害,纸的边缘在簪光中簌簌作响。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三年前沈砚频繁下南海,说是巡视海防;她那时确实有段时间身体不适,月信迟了,但以为是心绪不宁;他给她熬药,说是安神的,她喝了之后腹痛如绞,见了红,他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

她以为是小产。

原来是生产。

原来他们的孩子还活着。

原来他瞒了她三年。

“沈砚……”她对着空荡的洞穴嘶吼,声音在石壁间撞出无数回响,“你怎么敢……怎么敢!”

怎么敢让她以为孩子死了?

怎么敢把孩子送到万里之外?

怎么敢取名叫“念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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