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人遗容,旧诺成囚(2/2)
苏辞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砚真的没死,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局,那他为什么要让人把孩子带往那种地方?
“还有一样东西。”叶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接孩子的人留下的。说如果你找来,交给你。”
苏辞镜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棉纸,没有署名。她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欲寻子,先合符。归墟门开,真相现。”
字迹是沈砚的。
但墨色很新,最多不超过三天。
所以沈砚真的没死。至少三天前还活着,还能写下这封信,还能安排人接走孩子,还能布下这最后一道谜题。
苏辞镜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愤怒、悲伤、困惑、还有一丝可耻的希冀——各种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她想起瘴林里那个幻影说的话:“他在等你,等你去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命,换他的生。”
现在这句话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
欲寻子,先合符。
用虎符,开归墟,换真相。
也或许,换的是她的命。
“你打算怎么办?”叶蘅问。
苏辞镜将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取代。
“去找虎符的另一半。”她说,“去归墟。”
“哪怕那可能是陷阱?”
“哪怕是陷阱,我也要跳。”苏辞镜说,“我的孩子在那里。沈砚——无论他是死是活——也在那里。我必须去。”
叶蘅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从木柜里取出一个包袱。
“这些给你。”她将包袱递过来,“干粮,水,还有一些岛上特制的解毒丹。西南海域多毒瘴,用得着。”
苏辞镜接过:“谢谢。”
“不必谢我。”叶蘅摇头,“我不是为你,是为了念镜。那孩子……应该回到母亲身边。”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沈砚三年前留下过一个箱子,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而他不在了,就把箱子交给你。”
她走向床铺,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表面锈迹斑斑,锁扣处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呢?”苏辞镜问。
“他说,钥匙在你那里。”叶蘅看向她,“在你最珍视的东西里。”
最珍视的东西?
苏辞镜第一时间想到玉簪。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仔细检查。簪头,簪身,暗格——都没有钥匙的痕迹。她又摸向怀中,小衣服,胎发,血书碎片早已化成灰,只剩……
她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背上的骨灰坛。
坛口封蜡融化后,坛盖只是虚掩着。她小心地掀开盖子,伸手进去——除了小衣服和胎发,坛底似乎还有东西。
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冰凉,金属质感。
她将它拿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黄铜打造,样式古朴,钥匙柄雕刻成海棠花的形状。
“是这个吗?”她问。
叶蘅点头:“应该是。”
苏辞镜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件婴儿的肚兜,月白色,绣着海棠。
一封泛黄的信。
以及,一把匕首。
苏辞镜先拿起肚兜。布料柔软,绣工精细,海棠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红线绣成,栩栩如生。这是她当年怀着孩子时绣的,只绣了一半,后来“小产”,她便将它塞进了箱底,再未取出。
原来沈砚收走了。还把它带到了南海,锁进了这个箱子。
她放下肚兜,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纸张的质地她很熟悉——是沈砚书房里专用的洒金笺。她拆开信。
信的内容很短:
“阿镜:
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我已无力亲自向你解释一切。
箱中匕首,名‘断念’,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样东西。
若你恨我入骨,若你认定我负你、欺你、伤你至深——
可用此匕,刺入骨灰坛。
坛碎,我在世间最后一丝痕迹也将消散。
你便可真正忘了我,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自由。
沈砚绝笔。”
日期是三年前,孩子送来泪岛的那一天。
所以从那时起,他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准备好了她的恨,她的选择,她的“自由”。
苏辞镜拿起那把匕首。匕身乌黑,没有光泽,刀刃却异常锋利。手柄处缠着防滑的布条——又是她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她看着匕首,看着骨灰坛,看着信上“最后能给你的自由”那几个字。
忽然,她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直流。
“沈砚啊沈砚……”她对着虚空说,“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为我安排。连恨你,连忘记你,都要按你的计划来。”
她举起匕首。
叶蘅屏住了呼吸。
但苏辞镜没有刺向骨灰坛。
她将匕首——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左肩。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桌子。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顺着匕身往下滴。
“你做什么!”叶蘅惊呼,冲上前想帮她止血。
苏辞镜抬手制止了她。
“这一刀,”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是替我那个以为孩子死了、痛了三年、哭了三年的自己刺的。”
她拔出匕首,血涌得更凶。但她没有停,反手又是一刀——刺进右肩。
“这一刀,是替念镜刺的。替他这三年没有娘亲,替他对着海喊‘娘亲’却无人应答。”
她拔出匕首,脸色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亮得骇人。
“至于对他的恨……”她看向骨灰坛,声音低下去,“我不需要靠毁掉他的痕迹来证明。我的恨在这里——”
她将沾满自己鲜血的匕首,轻轻放在骨灰坛旁。
“在我的每一道伤疤里,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夜晚里。他想要自由?我偏不给。我要带着对他的恨,走完他安排的所有路,找到所有真相,然后——”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然后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沈砚,你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计到,我会活成你永远无法预料的样子。”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叶蘅慌忙上前,撕下自己的衣襟为她包扎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苏辞镜已虚弱不堪。
“你需要休息。”叶蘅说,“至少养一天伤再走。”
苏辞镜摇头:“不……孩子等不了。那个人带他往西南去了,我必须追。”
“你这个样子,出海就是送死。”
“那就死。”苏辞镜闭上眼睛,“反正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叶蘅沉默了。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却亮如刀锋的女子,忽然明白了沈砚为什么会爱她,又为什么会怕她。
她是一团火。爱时温暖,恨时灼人。而沈砚,那个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的男人,最终被这团火吞噬了——无论他是否还活着,他都已经永远困在了她这里。
“我跟你去。”叶蘅忽然说。
苏辞镜睁开眼:“什么?”
“我跟你去找念镜。”叶蘅的语气很平静,“我熟悉这片海域,也认得一些船。而且……我也想他。”
苏辞镜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好。”
她们在泪岛休整了一夜。第二天黎明,叶蘅弄来了一艘快船——比苏辞镜那艘小舟大得多,有帆,有舱,能储存更多物资。
上船前,苏辞镜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暂寄”的庭院。
海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沈砚站在花前的样子,想起他对着花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每次离开时,是否也会这样回头。
然后她转身,踏上船板。
叶蘅升起帆,调整方向。海风鼓起船帆,快船驶离泪岛,朝着西南方向。
苏辞镜坐在船头,怀中抱着骨灰坛,肩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海,知道更深的迷雾在等着她。
而在她看不见的泪岛密林深处,一棵最高的树梢上,立着一个黑衣身影。
那人目送快船远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
鸽腿上绑着一卷纸条。
纸条上写着:
“饵已入钩,往归墟。可收网。”
落款处,画着一朵海棠。
不是沈砚笔下的温柔海棠。
而是用血画成的、花瓣狰狞如爪的——
泣血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