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瘴林蚀骨,幻影缠身(2/2)
不是沈砚的笔迹。这字更潦草,更狂乱,透着一股癫狂的意味。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注意到,在海图的边缘,有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痕迹——是沈砚用石墨条写的,几乎被墨迹覆盖。她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
“若见分岔,乃入幻境深处。三条皆假,须破障眼法。看水纹,真路水纹逆流。”
她猛地抬头,看向三条水道的水面。
左边青光水道,水面平静如镜;中间黄浊水道,水波翻涌;右边深紫水道,水在缓缓旋转。
都不是逆流。
她皱眉,再细看。这一次,她注意到水面的泡沫——那些映着七彩光的泡沫,在三条水道口聚集、破裂。破裂的瞬间,泡沫里的光影会短暂地映出水面下的景象。
她屏住呼吸,盯着一个又一个泡沫。
在第十二个泡沫破裂时,她看见了。
水面下,根本没有什么三条水道。只有一条路,笔直向前。而那所谓的“分岔”,其实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层彩色油膜——不知是什么东西分泌的,在瘴气折射下形成了视觉幻象。
真路就在正前方,被油膜伪装成了礁石墙。
她咬咬牙,划动船桨,朝着那片看似坚实的“礁石墙”冲去。
船头撞上油膜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撞击感。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胶质,船身微微一顿,然后破膜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水道,而是一片开阔的黑水湖。湖面如墨,平静无波。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枯树——树的形状极其诡异,枝桠全部向上扭曲,像无数只求救的手伸向天空。
而树下,坐着一个人。
青衣,散发,背对着她。身形瘦削,但肩背的轮廓很熟悉。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划船靠近。湖水黑得看不见底,船桨拨开时,带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缕缕黑色的絮状物,像腐烂的水草,又像……头发。
小舟在离岛三丈处停下。她看见那人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谁在那里?”她问,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缓缓转过头。
苏辞镜的呼吸停止了。
是沈砚。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砚。这张脸更苍白,更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呆滞,没有焦点,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扭曲,疯狂。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她颤抖着问,“是你吗?”
“是我。”他点点头,动作僵硬如木偶,“也不是我。我是三年前留在这里的那部分。他把最痛苦的记忆、最深的恐惧、最不敢让你看见的软弱——全都切下来,塞进我身体里,留在这瘴林深处。”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走到湖边。黑色湖水浸湿了他的鞋,但他浑然不觉。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他歪着头问,眼神天真又残忍,“因为他要去做一件大事。那件事需要他心硬如铁,需要他斩断所有牵挂。而牵挂就是你,阿镜。你就是他心上最软的那块肉。”
苏辞镜僵在船头,说不出话。
“所以他把我切出来,留在这里。”幻影沈砚——或者说,沈砚的“碎片”——蹲下身,用手拨弄着黑水,“每一天,我都在重复他最痛苦的记忆。重复他看见你吐血昏迷时的恐慌,重复他亲手准备自己‘死亡’时的挣扎,重复他躲在暗处看着你悲痛欲绝时的……崩溃。”
他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我好痛啊,阿镜。”他轻声说,“每一天,都像在被凌迟。你能带我走吗?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再替他承受这些了。”
苏辞镜看着他,看着这个由沈砚的痛苦凝聚成的幻影。她的心在抽搐,分不清是恨是悲是怜。
“他在哪里?”她问,“真正的沈砚在哪里?”
“在前面。”幻影指向湖对岸,那里又有一片瘴气墙,“在归墟之门那里。他在等你,等你去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命,换他的生。”
话音落下,湖面忽然沸腾。
无数黑色的手从水下伸出,抓住小舟的边缘。那些手由腐烂的水草和头发缠绕而成,指尖滴着粘稠的黑液。船身在摇晃,骨灰坛滚到船板边缘,差点落水。
苏辞镜扑过去抱住坛子,同时挥动船桨,狠狠砸向那些黑手。
浆叶砸碎了几只手,但更多的从水下涌出。整个湖面都变成了手的森林,它们在挥舞,在抓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幻影沈砚站在湖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带我走。”他又说了一遍,“否则你过不去这个湖。”
苏辞镜咬紧牙关,一手抱坛,一手挥桨。黑手越来越多,船身已经开始倾斜。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拖下水。
她看向那个幻影。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悲伤的雕像。风吹起他的散发,露出颈侧一道疤痕——那是真实的沈砚身上也有的疤,是十年前他为她挡刀留下的。
每一个细节都对。痛苦的表情,颤抖的肩膀,流泪的眼睛——如果这是沈砚切下来的“碎片”,那这些痛苦,都是真的。
他真的一直在承受这些。
而她,一无所知。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带你走。”
幻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解脱的笑容。他踏入黑水,朝着小舟走来。所过之处,那些黑手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
他爬上船,坐在她对面。小舟恢复了平稳。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沈砚平常的温和,“现在,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苏辞镜划动船桨。小舟穿过黑手让出的通道,朝着湖对岸驶去。
幻影安静地坐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不敢直视——有眷恋,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快到对岸时,他忽然开口:
“阿镜,如果见到他,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幻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把我切出来留在瘴林里,后悔过吗?”
她没有回答。
船靠岸了。前方的瘴气墙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幻影站起身,却没有下船。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是想触摸她的脸,但在即将触到鲛绡面纱时,又停下了。
“最后提醒你一件事。”他说,“在归墟之门那里,你会看见两个沈砚。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分辨的方法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忽然开始融化。从脚开始,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的笑。
“分辨方法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看谁……舍得……让你……”
话没说完,他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缕青烟飘到她面前,在她脸颊边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去。
苏辞镜呆呆地坐在船头。
怀里抱着骨灰坛,坛身冰冷。
手中握着船桨,桨上沾满黑色的粘液。
脸上覆着鲛绡面纱,面纱下,泪无声地淌。
而前方,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是真正的沈砚,还是又一个幻影。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舟缓缓滑进那道裂缝。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完全失去光亮的最后一瞬,她低头,看见怀中骨灰坛的封蜡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手印。
很小,很清晰。
是一个孩童的手印。
正正按在她亲手留下的指印旁。
像在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