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骨灰作墨,顽石为碑(2/2)
她继续往下看。在虎符图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小极深的字,也是用珊瑚刃刻的,笔迹是沈砚的——她认得,他写字时最后一笔总喜欢微微上挑,像刀尖。
那行字写着:
“若见此图,我已身死。虎符裂,一在东溟泪岛,一在西渊镜冢。取之合一,可开归墟之门。阿镜,勿寻归墟,勿开此门。将我灰撒于海,你回江南去。海棠该开了。”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本该还有话,石面却空了。不是没刻完,而是……被刻意凿掉了。凿痕很新,边缘锋利,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在她来之前,抹去了沈砚最后的话。
苏辞镜盯着那片空白,浑身发冷。是谁?谁能找到这里?谁能知道沈砚在礁石深处刻了字?谁能精准地凿掉最后的部分,却不破坏整幅图?
她想起沈砚“死”时的样子——不是战死,不是病逝,是在自家书房里,喝下了一杯茶。茶是她泡的,但毒不是她下的。查了三个月,凶手无踪。朝廷匆匆定案,说是急症暴毙。她不信,可尸体第二天就焚化了,圣旨特批,说是防瘟疫。
现在她明白了。有人要沈砚死,更要他闭嘴。死不够,还要抹去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包括他想对她说的话。
“海棠该开了……”她重复着这半句,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凄厉如鸦啼,“沈砚,沈砚,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跟我说海棠?”
笑着笑着,泪又下来了。她抱起骨灰坛,将脸贴在冰冷的陶壁上。
“你不让我寻,我偏要寻。你不让我开,我偏要开。”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像诅咒,“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扔在这连‘同穴’都不准的鬼地方,还想让我回江南看海棠?沈砚,你做梦。”
她站起身,举起珊瑚刃,在“独葬”二字的旁边,重新开始刻。
这次她不刻“同穴”了。
她刻的是:
“沈砚之妻苏氏镜,立誓于此:不寻得虎符,不开归墟,不闻汝未尽之言,誓不独活。”
每一刀都极深,极重。石屑混着她的血,扑簌簌落下。刻完最后一笔,她割破掌心,将血涂满每一个字的凹槽。
血渗进去的瞬间,整块礁石忽然一震。
不是地震,是石头本身在震颤。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同时发出呜鸣,像无数亡魂在应和。苏辞镜看见,她刻下的誓言开始发光——不是珊瑚刃的红光,而是从石头深处透出来的、幽蓝色的冷光。
光沿着字迹流淌,汇成一道细流,蜿蜒着爬向那幅海流图。当血光触到图中“镜冢”二字时,那两个字猛地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却足够她看清——
“镜冢”的“镜”字,笔画在微微扭曲、重组。不是被侵蚀,而是……在变化。几息之后,那个字变成了:
“镜冢” → “镜葬”
葬的不是镜。是镜中人。
苏辞镜后退一步,背脊撞上骨灰坛。坛身摇晃,她慌忙抱住,却听见坛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
叩。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敲陶壁。
她僵住了,屏住呼吸,等。
许久,再无动静。
是幻听吧。一定是。骨灰怎么会动呢?
可她分明感觉到,怀中的坛子,比刚才更温热了一点。不是她的体温,是它自己在发热,像一颗缓慢苏醒的心脏。
远处,海平线上亮起第一颗星。堕星滩的夜晚来了,据说这里的星空是倒悬的,星辰如泪,随时会坠下来,砸进这片死亡之海。
苏辞镜抱紧骨灰坛,在礁石上坐下。面前是她刻的血誓,旁边是石头显现的“独葬”,底下是沈砚三年前留下的虎符海流图,以及被未知者抹去的、他最后的话。
风更冷了。她裹紧衣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对她说过的一个传说:
“堕星滩之所以叫堕星滩,不是因为星星掉在这里。是因为来这里的人,最后都成了孤星。一颗一颗,坠入深海,再也找不到归途。”
她那时笑他酸腐。
现在她懂了。
怀中的骨灰坛又轻轻一叩。
这次她没低头。她望着漆黑的海面,轻声说:
“沈砚,你我都成了孤星了。”
“但没关系。”
“我会找到另一颗。哪怕要掘穿归墟,掀翻龙宫。”
“你等我。”
海沉默着。只有她刻在石头上的血誓,在夜色里幽幽发着光,像一颗刚刚坠地、尚未冷却的星。
而在她看不见的礁石背面,被海浪反复冲刷的凹陷处,有一行极淡极淡的刻痕,正在海水的侵蚀下逐渐显现——
那是沈砚真正的绝笔,刻在三年零一个月前,比她发现的虎符图更深,藏在石髓里。只有海水蚀去表层石皮,才会露出。
那行字写着:
“阿镜,若你见到此,说明我失败了。归墟不能开,虎符不能合。因为你要找的另一半虎符,不在东溟,不在西渊。它在——”
字到这里断了。
不是被凿掉,是刻到这里时,刀断了。
断刃的残片,还嵌在最后一个字的起笔处。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闪着一点冰冷的、珊瑚红的微光。
像未干的血。
像未落的泪。
像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相,永远沉默在石头深处,等着被时间蚀成粉末,等着被大海遗忘。
而抱着骨灰坛的女子,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海,等着天亮。
等着开始一场,连逝者都在阻止她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