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骨灰作墨,顽石为碑(1/2)
海在这里死去了。
苏辞镜踏上堕星滩时,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黑色礁石如巨兽的脊骨从海水里刺出,浪拍上来时没有碎成白沫,而是粘稠地、缓慢地滑落,像垂死之物的涎液。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压在眉骨上,云层裹着若有若无的磷光——据说那是溺死者的魂火,聚在这里,千年不散。
她怀里抱着陶坛。坛身温热,仿佛还有生命的余温,可她清楚,那里面装的是灰。沈砚的骨灰。
坛口封着七重蜡,是她亲手一层层浇上去的。每浇一层,便说一句来不及说的话。第一层蜡封住的是“我恨你”,第二层是“我原谅你”,第三层是“回来”……到第七层时,嘴唇已咬出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蜡泪混着她的血滴在坛口,凝成暗红的痂。
现在她站在堕星滩最高的礁石上。风如刀,割着她脸颊上干涸的泪痕。怀中的骨灰坛沉沉坠着双臂,她却觉得轻——轻得像抱着一场梦的残骸。
“你说过……”她对着坛子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若有一日你死在我前头,要我带着你来这里。你说堕星滩的礁石最硬,能刻住字,千年不腐。”
无人应答。只有海在
她解开腰间的皮囊,倒出一把匕首。不是寻常铁器,而是南海深渊的珊瑚刃——沈砚送她的十八岁生辰礼。珊瑚已玉化,通体血红,刃口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如凝血般的光。他曾说:“此刃斩不断铁,却能刻透世间最坚硬的石头。若我负你,你便用它在我心上刻字。”
她没在他心上刻字。他在她心上刻满了,用的是更钝的刀,一点一点,磨了十年。
苏辞镜蹲下身,将骨灰坛小心放在礁石凹陷处。坛底与岩石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像是谁在敲门。她抚过礁石表面,触感粗粝如兽皮,细看时,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无数年来,无数人在这里刻过字。那些名字、誓言、诅咒,都被海风蚀成了模糊的坑洼,再也辨不出本来面目。
她举起珊瑚刃。
第一刀落下时,手腕颤抖得厉害。刃尖划过岩石,发出尖锐的刮擦声,石屑纷飞。她刻的不是沈砚的名字,也不是自己的。她刻的是两个字:
“同穴”
每一笔都倾尽全力。珊瑚刃咬进石头,像咬进他的骨血。她想起他教她握刀的手势,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用力要沉,不要飘。刻字如刻骨,须入石三分,才不会被时间抹去。”
那时他们在江南小院的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隙落在他肩头,他笑着看她刻歪的第一个字,说“无妨,重来便是”。
现在没有阳光,没有海棠,没有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只有她一个人,在世界的尽头,刻着两个人的墓志铭。
“同穴”最后一笔收尾时,她已浑身冷汗。字迹深嵌,在灰黑色礁石上绽开两道血红的沟壑——不是真的血,是珊瑚刃自带的色泽,在昏暗天光下妖异得刺眼。
她瘫坐下来,背靠着骨灰坛。坛身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她闭上眼,恍惚间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极远处飘来:
“阿镜,你刻错了。”
她猛地睁眼。
四下无人。只有风在礁石孔洞里呜咽,像谁在哭。
“我没刻错。”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你说过,堕星滩的石头能存字千年。我刻在这里,等海枯了,石烂了,我们的名字还在。”
无人应答。
她伸手去摸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石面时,忽地僵住。
触感不对。
那“同穴”二字,摸上去竟是温的——不是被日光晒热的温,而是从石头深处渗出来的、一丝微弱的、脉搏般的温度。她俯身细看,惊觉字迹边缘的石质在缓慢变化:原本坚硬的礁石表面,竟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蚀刻。
她眼睁睁看着那“同”字的最后一竖,从底部开始消融。不是风化的那种缓慢剥落,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石质化作极细的粉末,簌簌飘散。接着是“穴”字的宝盖头,一点点塌陷、变形。
她扑上去,用指甲抠,想阻止这诡异的变化。指甲崩裂,血渗进石缝,却加速了蚀刻。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同穴”二字已面目全非——不,不是消失,而是被改写了。
石面上浮现出新的笔画。
那是一个“独”字。
紧接着,“穴”字残余的部分扭曲、重组,化成了一个“葬”。
“独葬”
两个字血淋淋地躺在礁石上,比她刻的更深,更狰狞。
苏辞镜僵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冷了。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普通的礁石。堕星滩的石头会吞噬活人的愿望,只留下最残酷的真相。千百年来,无数人来这里刻下誓言,最终石头上留下的,都是誓言破碎后的残骸。
她刻“同穴”,石还她“独葬”。
连死的资格都不给她。
“沈砚……”她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呜咽,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野兽般的哀嚎,“你连这个都要算计吗?!你让我带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个?!”
骨灰坛沉默着。
她发疯般捶打那两个字,拳头砸在石头上,皮开肉绽,血混着石屑飞溅。可“独葬”二字纹丝不动,反而在鲜血浸润下愈发清晰,红的发黑,像两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打累了,她瘫在礁石上,脸贴着冰冷的石面。泪混着血淌下来,渗进石缝。恍惚间,她看见石缝深处有光——极微弱的一点莹蓝,像深海鱼的眼。
鬼使神差地,她抓起珊瑚刃,沿着那道光的轨迹划下去。
刃尖所过之处,石面如腐肉般翻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纹路。那不是天然石纹,而是……刻痕。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礁石的内部。她越划越快,剥开坚硬的表层,
不,不是字。是图。
当最后一块石皮脱落,苏辞镜看见了——
那是一幅海流图。
错综复杂的线条在礁石内部蔓延,标注着潮汐、暗流、漩涡的位置。而在图的正中央,蚀刻着一枚虎符的图案。虎符裂成两半,一半指向东方,那里画着一座岛,岛的形状像一滴泪;另一半指向西方,绘着一口棺,棺盖上刻着两个字:
“镜冢”
她的手停在半空。
虎符。沈砚调兵用的虎符,在他“死”前一个月失踪了。朝廷为此震怒,怀疑他私通外敌。她翻遍沈府,甚至掘了他的衣冠冢,一无所获。
原来在这里。
原来他早就把虎符的秘密,刻在了堕星滩的石头里。用这种只有她能看懂的方式——珊瑚刃是他送的,他说过这刃只能刻透特定的石头。而堕星滩的礁石,正是那种石。
他不是要她来刻墓志铭。
他是要她来找这个。
苏辞镜缓缓跪坐下来,指尖颤抖着抚过那枚裂开的虎符。刻痕很深,边缘圆润,不是新刻的。至少……有三年了。
三年前,他来过这里。
在她以为他在江南巡盐的时候,他独自一人,跨海千里,来到世界的尽头,在礁石深处刻下这幅图。然后回去,继续做他的镇海侯,继续对她笑,继续在夜深人静时握着她的手说“阿镜,等这一切结束……”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他回来时身上带着海腥气。她问,他只说是路过渔市沾上的。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堕星滩的味道——死海的味道。
“你到底……”她对着骨灰坛喃喃,“瞒了我多少事?”
坛子不会回答。可礁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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