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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骨灰补碑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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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祭坛出现在断肠径最深处。

那是一个完全由白骨垒成的环形空间——人骨,兽骨,年代久远的已经石化,新近的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肉残渣。无数骷髅头镶嵌在骨墙上,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中央的石碑。

碑是黑色的,比夜色更黑,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碑面刻着一个名字:

沈砚

名字下方,本该是生卒年的位置,却空着一个长方形的凹槽。凹槽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利器精心凿出,大小恰好能容纳……

恰好能容纳一枚虎符。

云知微站在骨墙入口,火把的光在骷髅眼眶里跳跃,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眨动。她盯着碑上那个名字,盯着那个空缺,胸口那个瓷瓶忽然开始发烫。

烫得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肉。

“第二祭,祭当下。”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座山。进入这个骨室后,他的脸色更差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死气,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云知微回过头。

火光下,她看见沈砚的手臂已经全部被暗紫色的毒纹覆盖。那些狰狞的脉络一路向上,爬过肩膀,蔓延到脖颈,在喉结下方汇成一个扭曲的、如同毒蛇盘绕的图案。

“需要祭什么?”她问,声音在骨室里空洞地回荡。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黑色石碑前,伸手触摸那个名字。指尖划过“砚”字的最后一笔时,石碑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祭你怀中那瓶东西。”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云知微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瓷瓶烫得更厉害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温度。她想起荒坡上,沈砚说“瓮中非鸩,是解药”时的眼神,想起他说“那毒是我下的”时的平静。

也想起这瓶“骨灰”的来历。

那是她亲手从火葬场取来的——或者说,她以为是她亲手取来的。那天刑场行刑后,她花了重金买通狱卒,在尸体被送往乱葬岗之前截了下来。她亲眼看着那具穿着囚服的身体被推进焚化炉,亲眼看着火焰吞噬那张她熟悉的脸。

虽然那张脸已经被折磨得面目全非,虽然那具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认得他左肩那道疤——那是他们成婚第一年,他为她挡箭留下的。

火焰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站在炉前,一动不动,眼泪早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的痛。炉工取出骨灰时,她亲自上前,用双手捧起一捧——温热的,细腻的,还带着火焰余温的灰白色粉末。

她把它装进这个瓷瓶,贴身带着,像带着他最后一点温度。

可现在,沈砚说,要她祭掉它。

在这座由白骨垒成的祭坛里,在这块刻着他名字的黑色石碑前。

“为什么?”云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连这个……连这个都要拿走?”

沈砚转过身,看向她。骨室里的幽光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染上一层诡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因为‘当下’就是你紧紧抓住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这瓶骨灰,是你认定我已死的证明,是你这三个月来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你抱着它,就像抱着我,就像我还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在她按住胸口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刺骨。

“但微微,我还活着。”他说,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缓慢地、精准地剜进她的心脏,“至少现在还活着。所以你抱着的不是我的骨灰,是你的执念。你要解毒,就要放下执念。放下你认定的‘我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云知微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沈砚,看着这张活生生的脸,看着这个正在对她说话、正在触碰她的人。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瓷瓶。

三个月来,她每晚抱着它入睡,对着它说话,在绝望时感受它贴在心口的温度。她以为那是沈砚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

可现在,沈砚说,那只是她的执念。

那这瓶子里……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是骨灰,”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幽灵,“那是什么?”

沈砚沉默了。

骨室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无数骷髅头的眼眶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骨墙流淌,在地上汇成细细的血溪。那些血溪蜿蜒着,爬向中央的黑色石碑,被碑底的孔洞吸收。

石碑开始发光。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幽蓝色的光,从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透出来,将整个骨室照得如同幽冥地府。

“是我的命。”沈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嗡鸣声淹没,“或者说,是我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命。”

云知微瞪大了眼睛。

“三年前我给你下‘牵机’时,也给自己种了‘同命蛊’。”沈砚松开她的手,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毒纹,“这毒纹不是‘牵机’的症状,是同命蛊反噬的痕迹。蛊虫以我的血肉为食,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需要……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来压制。”

他顿了顿,看向她胸口那个瓷瓶。

“但我不能每月取你的血。所以我想了个办法——用蛊术分离出一部分蛊虫,连同我三分之一的精血和寿命,炼成粉末。你怀里那瓶,就是这些东西。它看起来像骨灰,闻起来像骨灰,甚至……甚至带有我的气息。”

云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这三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想起瓷瓶贴在心口时那种奇异的温暖,想起有时候半夜醒来,会隐约听见瓶子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心跳声。

她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原来不是。

“所以你抱着它,就等于抱着我还活着的证据。”沈砚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的颤抖,“但同时,你也抱着我的痛苦。同命蛊的蛊虫在那里面,啃噬着我的精血,也啃噬着你的生机。这就是为什么你最近总觉得疲惫,总觉得心口闷——不是‘牵机’发作,是蛊虫在作祟。”

骨室的嗡鸣声达到了顶峰。

黑色石碑上的幽蓝色光芒暴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骨墙上,扭曲、拉长、变形,像是两只挣扎的困兽。血溪已经全部被石碑吸收,碑面上开始浮现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蔓延、交错,最后在“沈砚”二字下方,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

阵法的正中央,就是那个空缺的长方形凹槽。

“现在,”沈砚看向那个凹槽,又看向云知微,“你需要把那瓶‘骨灰’倒进去,填满这个空缺。用你的血混合,补全碑文上缺失的‘卒年’。这是第二祭——祭当下,祭你认定的‘我已死’这个事实,也祭我分离出来的这部分命。”

云知微后退了一步。

她的后背撞在骨墙上,某个骷髅头“咔嚓”一声碎裂,碎片扎进她的皮肉,但她感觉不到痛。所有的痛觉都集中在胸口,集中在那个瓷瓶的位置,集中在……集中在终于明白一切的这一刻。

“如果我祭了它,”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会怎样?”

“我会失去那三分之一的寿命。”沈砚平静地说,“同命蛊的反噬会暂时减轻,毒纹蔓延的速度会慢下来。我们……能多走一段路。”

“那瓶子里……那些蛊虫呢?”

“会死。”他说,“被石碑吞噬,化作你解毒需要的药引之一。”

云知微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滚烫的,灼人的。她想起荒坡上他说“那就一起去”时的决绝,想起断肠径入口他说“我们这种人”时的自嘲,想起刚才他说“是我的命”时的平静。

原来每一步,都是在赴死。

原来他早就把命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身体里,支撑他走到这里;一份在瓷瓶里,作为解毒的药引;还有一份……她不知道,但隐约猜到,或许在望乡台的合葬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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