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骨灰补碑字(2/2)
“沈砚,”她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算计了所有,是不是?从三年前下毒开始,从分离蛊虫开始,从假死开始……你就算好了今天,算好了我会走到这里,算好了我会亲手……亲手葬送你这三分之一的命?”
沈砚没有否认。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指尖还是那么凉,但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微微,”他轻声说,“这世上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代价,只能一个人付。我让你恨我,是为了让你能放下我好好活。我让你以为我死了,是为了让你不会跟着我赴死。”
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但我没算到的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说‘一起去’。你没按我的剧本走。”
云知微笑了。
那笑容在泪水中绽开,破碎又美丽。
“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傀儡。”她说,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沈砚,你总是这样,总是替我做决定,总是觉得什么对我好就做什么。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她解开衣襟,从怀中取出那个瓷瓶。
瓷瓶在幽蓝色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近乎玉质的光泽。瓶身还是烫的,烫得她掌心发红,但她紧紧握着,像是握着最后的珍宝。
“我想要你活着。”她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一部分活着,不是暂时活着,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活着。和我一起,白头到老地活着。”
沈砚的瞳孔收缩了。
“所以这瓶东西,”云知微走到黑色石碑前,拔开瓶塞,“我不会把它当作你的命来祭。我会把它当作……我们共同的赌注。”
她将瓶口倾斜。
灰白色的粉末缓缓流出,落在石碑上那个长方形的凹槽里。粉末很细,很轻,落下时扬起微尘,在幽蓝色的光芒里闪着细碎的、星子般的光。
沈砚想要上前阻止,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瓷瓶一点一点变空,看着那三分之一的寿命、那分离出来的精血、那些啃噬他三年的蛊虫……全部流进石碑的空缺里。
最后一粒粉末落下时,云知微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滴进凹槽,和粉末混合。暗红色的血与灰白色的粉交织、融合,在幽蓝色的光芒下,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们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粉末里苏醒,开始蠕动、翻滚、重组。粉末吸收血液,颜色逐渐变成暗紫色,质地变得粘稠,最后凝固成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凝胶状的物质。
那物质填满了凹槽,表面泛起微光。
光芒里,浮现出字迹。
不是“卒年”,不是任何日期,而是两个字,两个用古老的、近乎失传的文字写成的字:
同命
字迹浮现的瞬间,整个骨室剧烈震动。骷髅头纷纷从骨墙上脱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石碑发出刺耳的尖啸,碑面上的蜂窝状孔洞全部张开,从里面涌出浓郁的、带着甜腥气息的黑雾。
沈砚终于能动了。
他冲上前,一把将云知微拉离石碑,护在身后。黑雾如活物般扑向他们,却在即将触碰到沈砚时,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猛地倒卷回去。
是那瓶“骨灰”。
准确地说,是已经填入石碑凹槽的、混合了云知微鲜血的“骨灰”。它发出暗紫色的光,光芒形成一道屏障,将黑雾隔绝在外。
屏障内,沈砚的手臂忽然剧痛。
他低头,看见那些暗紫色的毒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消失,而是褪色、变淡,最后变成一种浅金色的、近乎透明的纹路。纹路依旧爬满他的手臂,但不再狰狞,不再凸起,反而有种诡异的、近乎神圣的美感。
同命蛊……被压制了。
不,不止压制。他能感觉到,蛊虫正在死去,一只一只,在那瓶“骨灰”化作的屏障里死去。每死一只,他体内的反噬就减轻一分,那种常年啃噬骨髓的痛楚就消退一分。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剥离。
是那三分之一的寿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流逝,像是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无声无息地消失。他的心跳开始变慢,呼吸开始变浅,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
“沈砚?”云知微察觉到了不对,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你怎么了?”
“没事。”他挤出一个笑容,尽管脸色白得像纸,“只是……有点累。”
屏障外的黑雾还在翻涌,但已经无法靠近。骨室的震动渐渐平息,那些摔碎的骷髅化作粉末,被风吹散。黑色石碑上的幽蓝色光芒开始收敛,最后全部缩回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里。
石碑恢复了平静。
但碑面变了——那个填满“骨灰”和鲜血的凹槽,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平滑的、暗紫色的晶体。晶体内部,隐约能看见流动的光,像是封存了某种活着的能量。
而在晶体表面,“同命”二字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浮现的小字:
第二祭毕。以命为祭,以血为契,同命者当同行。
云知微读着那行字,手指抚过晶体表面。晶体是温的,温得像活人的体温,温得像……像沈砚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祭坛,是契约。
是用沈砚三分之一的寿命,用她的鲜血,立下的某种古老契约。契约的内容她还不完全懂,但“同命者当同行”这六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今往后,他们的命,真正绑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砚也看见了那行字。他靠在骨墙上,看着那块暗紫色的晶体,看着晶体里流动的光,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的笑容。
“这下好了。”他轻声说,“你想甩开我,也甩不开了。”
云知微转过身,看向他。
幽蓝色的余光里,他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多年前那个在假山后练剑的少年。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触摸他手臂上那些已经变成浅金色的纹路。
纹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
“我从来就没想甩开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沈砚,不管是恨你的时候,还是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都没想甩开你。”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那就不甩开。”他说,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决绝,“我们一起走。走到最后,走到……尽头。”
骨室外,断肠径的深处,传来了风声。
那是通往第三个祭坛的路,在召唤他们。
云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石碑,看了一眼石碑上暗紫色的晶体,看了一眼晶体里流动的、属于沈砚三分之一寿命的光。
然后她扶起沈砚,转身走向风声传来的方向。
在她身后,晶体深处,那些光忽然凝聚,凝成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那人形的轮廓,和沈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