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金勺盛血见来世(1/2)
金勺在晨光中冰冷刺骨,躺在山谷的泥土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像一个被戳穿的谎言。
云知微走出山谷三里地,又折了回来。不是因为她后悔了,是因为她突然想起——金勺柄上那行诗:“骨灰补字字成灰,灰烬散时见真碑。”
灰烬散时见真碑。
现在骨灰散了——被她的身体吸收了,被证明是假的。那“真碑”在哪里?
她站在山谷口,看着那座已经消失的碑——不,不是消失,是彻底风化,连一块碎石都没留下,只有地上一个浅浅的凹陷,像大地的一道疤,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腐殖质的甜腥味,带着沈砚最后一点、已经消散的气息。云知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走向那个凹陷。
凹陷里,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深,更黑,像被火烧过,像被血浸透。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浮土。这一次,她的手指触到的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
一本书。
准确地说,是一本手抄的诗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破损,用细麻绳粗糙地装订着。封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线描画——江南的庭院,老槐树,树下一个女子在教一个小男孩念诗。
是沈砚母亲的画像,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云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把诗集捧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土。诗集很薄,大约只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的,字迹稚嫩而工整,是沈砚小时候的字。
她翻开第一页。
是一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旁边有批注,是沈砚后来的字迹,更成熟,更疲惫:“娘说这是世上最美的诗。她说,伊人不是美人,是理想,是故乡,是一切回不去的地方。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但……回不去了。”
云知微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纸张很脆,像秋天的落叶,像沈砚那些破碎的记忆。她能想象,六岁的小陆轻舟,坐在母亲膝前,一笔一画抄写这首诗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相信诗,相信美,相信世界是温柔的。
她继续翻。
第二页是《关雎》,第三页是《桃夭》,第四页是《柏舟》……都是《诗经》里的篇章,都是他母亲教他的,都是他后来在暗卫营、在沈家、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反复背诵的,关于故乡和爱的,遥远的回声。
在最后一页,不是诗,是一封信。
是沈砚写给他母亲的信——当然,永远不会寄出去,就像他写给她的那一百零七封信一样,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卑微的、不敢见光的倾诉。
“娘,今天我又杀了一个人。是个老人,手无寸铁,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我割断他喉咙时,他的手抓住我的袖子,眼睛看着我,好像在问:为什么?我说不出话,只能闭上眼,用力。”
“娘,我想您了。想您教我念诗的样子,想您摸我头的样子,想您说‘轻舟只要平安快乐就好’的样子。”
“可是娘,我回不去了。我手上沾的血,已经洗不干净了。我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我……已经不是陆轻舟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您没有跳井,如果我还在陆家,如果我还能在月下念诗……那我会是什么样子?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会有几个孩子?会……幸福吗?”
“但想这些没有用。因为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我只能往前走,走向更深的黑暗,走向更多的血,走向那个叫做‘沈砚’的,陌生的、冰冷的终点。”
“唯一的光,是微微。那个七岁在冷宫墙角哭泣的小女孩,那个十五岁在宫宴上笑得像迎春花的少女,那个二十岁嫁给我、盖头下睡着的新娘。”
“娘,我爱她。用我这具肮脏的身体,用我这颗破碎的心,用我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卑微的爱,爱她。”
“可是我不敢说。因为我不配。因为我是影七,是沈砚,是棋子,是杀人工具,是一切,唯独不是……能爱她的人。”
“所以我只能写信。写给您的信,写给她的信,写给所有永远不会寄出去、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信。”
“然后把它们埋起来,埋在最深的地底,埋在最黑的夜里,埋在所有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就像把我自己,也埋起来一样。”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行字很潦草,像写到这里时,手在抖,心在痛:“娘,对不起。儿不孝,让您失望了。”
云知微捧着这封信,很久很久没有动。眼泪滴在纸上,晕开墨迹,把“对不起”三个字,洇成一片模糊的、悲伤的灰。
她终于明白了。
沈砚留给她的,不是骨灰,不是墓碑,不是任何可以触摸的、具体的纪念。
是他最真实的、最脆弱的、最不愿被人看见的……内心。
是他六岁时抄的诗,是他十一岁时写的信,是他十五岁时的卑微,是他三十岁时的绝望。是他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所有无法实现的梦,所有深埋地底的、像尸体一样腐烂的秘密。
而现在,他把这些,都给了她。
作为最后的告别,作为最残忍的礼物,作为他唯一能给的、真实的自己。
云知微合上诗集,抱在怀里。纸张很薄,但很重,重得像沈砚的一生,重得像她心里那些永远无法释怀的爱与痛。
她站起身,走向那把被她丢弃的金勺。
金勺还躺在泥土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永恒的光。她捡起来,勺柄上那道深深的划痕还在——是她刚才划的,贯穿“同归 无期”的划痕,像一道伤口,像一个否决。
但现在她明白了。沈砚没有骗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
骨灰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墓碑是假的,但记忆是真的。
他给她的所有“假”,都是为了让她看见那个“真”——那个破碎的、卑微的、但真实的陆轻舟。
她握着金勺,走到那个凹陷前。凹陷里,除了诗集,还有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布袋,系着红绳,看起来像香囊,像护身符。
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撮头发——黑色的,稍硬的,男性头发。和之前在观音庙哑婆那里看到的,沈砚六岁时的头发一模一样。
但这撮头发更短,更新,像是……最近才剪的。
布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是沈砚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这是我最后的,真实的东西。收好。”
最后的,真实的东西。
一撮头发。
比骨灰更轻,比墓碑更薄,但……更真实。
因为这是沈砚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活过的证明,是他留给她的、唯一可以触摸的、不会消散的,真实。
云知微握紧那撮头发,握紧金勺,握紧诗集。三样东西,一个比一个轻,但一个比一个重——头发是身体的重量,金勺是誓言的重量,诗集是灵魂的重量。
她抱着这三样东西,重新走出山谷。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该带走的,都带走了。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沈砚用他的一生,教会她一件事:真实,不是可以触摸的东西,是即使无法触摸,依然相信的东西。
就像爱。
就像记忆。
就像那个已经消失、但永远存在的,陆轻舟。
她走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直到汗水湿透衣裳,直到怀中的诗集被她焐热,像沈砚最后那个没有温度的拥抱。
然后她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因为她看见——前方,有一座桥。
不是幻境里的那座石拱桥,是真实的、破旧的木桥,横跨一条小河,桥身腐朽,栏杆残缺,像是很久没人走了。
桥头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
“奈何桥”。
不是真的奈何桥,是村民起的名字——因为桥太破,过桥像过奈何桥一样危险。
但云知微看着那块木牌,突然想起了幻境里,沈砚说的那句话:“彼岸桥头三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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