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金勺盛血见来世(2/2)
彼岸,奈何,来世。
沈砚安排的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生死、没有痛苦和谎言的地方。
她走上桥。木桥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一场仪式上,像走向某个注定的终点。
走到桥中央时,她停了下来。
从怀中取出金勺,取出那撮头发,取出诗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桥栏上,在阳光下,像一个简陋的祭坛,一场无声的葬礼。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划破自己的手指。
不是手腕,是食指,很轻的一刀,血珠渗出来,饱满,鲜红,像清晨的露水,像未落的泪。
她把血滴进金勺。
一滴滴,两滴,三滴……金勺很浅,很快就被血填满了。暗红色的血液在金色的勺子里晃动,泛着诡异的光,像活物,像有生命。
接着,她把那撮头发放进去。
头发浸入血中,瞬间被染红,像被血浸透的誓言,像永不褪色的记忆。
最后,她撕下诗集的第一页——《蒹葭》那一页,折成小小的方块,也放进金勺里。
纸浸血,字迹模糊,墨色和血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诗,哪些是血,哪些是沈砚,哪些是她。
她端起金勺,看着里面混合着血、头发、诗纸的液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把金勺里的东西,全部倒进桥下的河水里。
“沈砚,”她对着河水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诗,你的头发,你的记忆,我还给你。”
“我的血,我的泪,我的爱,也给你。”
“现在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液体落入河中,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被河床吸收了一样,瞬间消失。河水依旧清澈,依旧流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云知微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把沈砚最后的真实,和她最后的真实,都交给了这条河。这条会流向大海,流向归墟,流向那个沈砚所在的、没有时间和生死的地方的河。
这是一种仪式。
一种告别,一种祭祀,一种……释怀。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空的金勺——勺里干干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像被什么舔舐过,像从来没有盛过任何东西。
她转身,走下桥。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为沈砚流泪,最后一次为沈砚流血,最后一次……活在有他的过去里。
从今往后,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不是沈砚安排的路,不是云相安排的路,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可能很难,可能很痛,可能……会死。
但她不怕。
因为沈砚用他的一生,教会她最后一件事:活着,不是为了记住谁,是为了成为谁。
而她要成为的,不是云知微,不是沈砚的未亡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或工具。
是一个新的,完整的,自由的,自己。
她走了很久,直到桥消失在视野里,直到河水声听不见了,直到怀中的金勺再次冰凉,像从来没有被温暖过。
夕阳西下时,她回到了京城的郊外。
远远地,她看见了相府的马车——赵管家等在那里,看见她,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您回来了!相爷等您一天了,说……”
“说什么?”云知微打断他,声音平静。
赵管家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太子殿下要见您。今晚,东宫。”
太子。
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砚说,太子会帮她,但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她是他的姐姐。
云知微笑了。笑容很淡,很冷,像夕阳最后的光,像金勺最后的温度。
“好。”她说,“我去。”
她上了马车。车里熏着檀香,铺着软垫,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她怀里抱着空的金勺,抱着那本只剩十几页的诗集,抱着沈砚最后的头发——虽然已经给了河,但她记得那种触感,那种重量。
马车驶向京城,驶向皇宫,驶向那个充满阴谋和谎言的、她将要面对的未来。
而她的心,很平静。
像一潭死水,像一座空坟,像所有已经结束、但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的,故事。
车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
而在那条遥远的、被叫做“奈何桥”的河下游,河水深处,那些血、头发、诗纸混合的液体,开始发光。
幽蓝色的光,和归墟的光一模一样,和沈砚右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光越来越亮,最后从河底升起,飘向空中,像萤火虫,像魂魄,像所有不甘心消散的、关于爱和记忆的,最后的执念。
那些光在空中盘旋,最后汇聚成一个人形——模糊的,透明的,像水汽,像影子。
是沈砚。
或者说,是沈砚最后的意识,最后的记忆,最后的……回声。
他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温柔的、祝福的、像春风一样的笑。
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没有声音,但如果有风,如果有水,如果有人能听见,那三个字是:
“好好活。”
然后,光散去。
影子消散。
河水平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像所有的爱和痛,所有的生和死,所有的真实和谎言,都只是一场梦,醒了,散了,没了。
只剩下那把金勺,在云知微怀中,冰冷,沉默,永恒。
像墓碑。
像誓言。
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关于来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