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骨灰补碑字与不存在的骨灰(2/2)
“第一,不要再去寻找我的痕迹。我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你吸收的那些粉末,会在三天内完全融入你的身体,让你的裂纹愈合,让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至少是表面上的样子。”
“第二,回到京城,按照我父亲安排的路线走。嫁人,生子,平安终老。这不是妥协,是……新生。你要替我,活我没有活过的人生,看我没有看过的风景。”
“第三,忘了我。不是真的忘,是把对我的爱,变成对自己的爱。把我的记忆,变成你的力量。把我的死,变成你生的勇气。”
“最后,对不起。对不起骗了你一辈子,对不起用这种方式离开,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告别,一个真正的墓碑,一个真正的……结局。”
“但也许这样更好。没有墓碑,你就不会每年去扫墓,不会活在过去里。没有骨灰,你就不会抱着一个罐子说话,不会相信死人还能回应。”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场梦,一场很痛很痛,但终究会醒的梦。”
“醒来后,天亮了,花开了,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会在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生死、没有痛苦和谎言的地方,永远祝福你。”
“永别了,我的微微。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陆轻舟 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那个他真正的名字——陆轻舟,像一声叹息,像一滴泪,像所有永远回不去的过往。
云知微捧着信,很久很久没有动。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炽烈,照在她身上,照在碑上,照在那些暗红色的“同归 无期”四个字上,像嘲讽,像怜悯,像命运最后的、残忍的玩笑。
没有骨灰。
没有墓碑。
没有……真正的他。
所有的一切——招魂幡,铜镜,金勺,忘川酒,彼岸幻境——都是假的。都是沈砚用最后的力量,为她编织的一场盛大的、温柔的、自欺欺人的梦。
梦里有他三个样子,有桥,有水,有承诺,有“来世碑前不见不散”的约定。
但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封信,告诉她:忘了我,好好活。
云知微笑了。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趴在地上,笑得把脸埋进泥土里,笑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笑得……终于哭不出声。
原来最虐的,不是生离死别,不是爱恨纠缠,是连悼念的资格都没有。
是连他的骨灰,都不配拥有。
是连为他立一座碑,都是奢望。
她笑了很久,直到笑累了,哭干了,整个人瘫在碑前,像一具被掏空的壳。
阳光很烈,晒得她皮肤发烫。脸上的裂纹在吸收完那些粉末后,真的开始愈合——不是消失,是变淡,变浅,最后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疤痕,像胎记,像一场大病后的后遗症。
她摸着自己的脸,光滑的,完整的,但陌生的脸。
这张脸,曾经被沈砚抚摸过,亲吻过,爱过。
但现在,连抚摸它的人,都只是一场梦。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怀中取出那面破碎的铜镜,沈砚母亲的遗物。
镜面已经完全剥落,只剩镜背的鸳鸯图案。她看着那些雕刻,看了很久,然后举起镜子,狠狠砸向石碑。
“砰!”
铜镜碎了——彻底碎了,碎成无数片,散落在地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眼泪,像星星,像所有破碎的誓言。
然后她捡起金勺,走到碑前,用勺柄——不是勺头,是勺柄——在“同归 无期”四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不是刻字,是划掉。
金属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溅起火花。一道深深的划痕,贯穿那四个字,像一道伤口,像一个否决,像她最后的、无声的反抗。
划完了,她扔下金勺,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碑是假的,骨灰是假的,连沈砚最后的告别都是假的。
唯一真实的,是她心里的痛。
但那痛,她也要带走。带进那个没有他的未来,带进那场他安排好的婚姻,带进那个他希望的“平安终老”里。
她会活着。
但不是为了他活着,是为了自己活着。
不是为了记住他活着,是为了……忘记他活着。
一步一步,走出山谷,走向来路。
而在她身后,那座被划伤的碑,在阳光下,突然开始崩塌。
不是碎裂,是像沙一样,一点点风化,一点点消散。从“同归 无期”四个字开始,到“云知微”三个字,到最后整块石碑,都化作细沙,被风吹散,飘向天空,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叫做“虚无”的地方。
就像沈砚一样。
就像所有不曾存在过,却又真实爱过痛过的人一样。
化为乌有。
不留痕迹。
而在那堆消散的沙尘中,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沈砚右眼里最后的光,像他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执念,像他在说:
“对不起,我爱你,好好活。”
然后,彻底消失。
山谷恢复了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把被丢弃的金勺,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永恒的金光。
像墓碑。
像诅咒。
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关于爱和遗忘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