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酒瓮裂时见彼岸(2/2)
羊皮绘制,墨迹很新,标注着皇宫的密道,和玉玺的藏处——在云相书房的地下密室,机关重重,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的形状很特别,像……像一把勺子。
金勺。
云知微的心跳加快了。她从行囊里取出那把金勺——沈砚留给她的,刻着“微微 卒年”的金勺。对照地图上的钥匙图案,一模一样。
原来沈砚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钥匙留给她,把地图留给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云知微握着金勺,看着地图,突然觉得全身发冷。
沈砚的计划太完整了,太周密了,像是算准了她每一步的选择,算准了她会愤怒,会反抗,会走这条路。
可是……如果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呢?
如果他早就知道,她会违背他的安排,会走上复仇的路,所以才留下这些线索,这些钥匙,这些……让她以为是自己选择的,其实还是他安排的路?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灭了云知微心中刚刚燃起的怒火。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镜中破碎的自己,看着怀中沉默的瓷瓶,看着手中冰冷的金勺。
到底哪一步是她自己的选择?
哪一步是沈砚的安排?
她的人生,到底是谁在执棋?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赵管家的声音:“大小姐,相爷请您去书房。”
云知微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收起地图和金勺,抱起瓷瓶,打开门。
夜色更深了。相府里静得像坟墓,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鬼,像魂,像所有不甘心的人。
书房里,云相已经等在那里。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酒瓮——正是云知微在忘川岛剖碑取出的那个,装着“忘川酒”的酒瓮。
酒瓮是空的,但瓮身裂开了一道缝——从虎形印记中间裂开,和她之前在竹桥上看见的一模一样。裂缝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渗出,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桌上,渗进木头,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这是沈砚留给你的。”云相说,声音平静,“他说,如果你选择复仇,就和你一起喝这瓮酒。他说……酒里有答案。”
云知微看着那个酒瓮,看着那道裂缝,看着渗出的液体。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苦味,血腥味,归墟的味道,沈砚的味道。
“一起喝?”她问,“和谁一起?”
“和我。”云相说。
云知微愣住了。她看着云相,看着这个她恨了一路的父亲,看着这个沈砚要她扳倒的仇人。
“为什么?”她问。
“因为有些真相,”云相说,“需要两个人都醉了,才能说出口。有些选择,需要两个人都疯了,才能做出来。”
他拿起两个酒杯,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酒瓮,倾斜,从裂缝里倒出液体——不多,刚好两杯。
液体暗红,粘稠,在酒杯里微微晃动,像血,像泪,像所有说不出口的痛苦。
“喝吗?”云相端起一杯,看着她。
云知微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端起另一杯。
酒杯很凉,但液体是温的,像体温,像心跳,像沈砚最后那个破碎的拥抱。
“为了什么而喝?”她问。
云相笑了,笑容苦涩:
“为了……所有死去的人。陆家的人,沈砚,你母亲,还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我的女儿。”
云知微的心颤了一下。她看着云相,突然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痛苦。
不是伪装,不是算计,是真正的、深不见底的痛苦。
就像沈砚。
就像所有失去一切的人。
她端起酒杯,和云相的酒杯轻轻一碰。
“为了死去的人。”她说。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她看见——不是幻境,是真实的景象。
在酒杯的倒影里,在液体的波纹中,她看见了一座桥。
桥的那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涩的笑。
是陆轻舟。
十五岁的陆轻舟,还没有成为沈砚,还没有失去一切,还相信诗和远方,还相信爱和未来的,陆轻舟。
他在桥那头,对她招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云知微读懂了:
“来彼岸。”
彼岸。
忘川的彼岸,生死的彼岸,所有痛苦和谎言的彼岸。
那里有什么?
有真相?有解脱?有……沈砚?
云知微不知道。
她只知道,酒液在烧穿她的身体,在撕裂她的灵魂,在把她拖向那个未知的、叫做“彼岸”的地方。
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云相的声音,很轻,很遥远:
“对不起,微微。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然后,黑暗降临。
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酒瓮也碎了——从裂缝处彻底裂开,分成两半。
从破碎的瓮底,滚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刻成虎形,从中断裂——正是沈砚在坠鹰崖底留下的那枚,正是云知微以为已经沉入归墟的那枚。
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裂处,有新的刻字——很小,很密,是沈砚的字迹:
“瓮裂时,见彼岸。彼岸有真相,亦有……生路。”
生路。
不是沈砚为她安排的那条“嫁人生子”的生路。
是另一条路。
一条需要她喝下这杯酒,需要她和云相对饮,需要她到达“彼岸”才能看见的,真正的生路。
云知微在黑暗中微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深海。
沉向那个有沈砚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