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酒瓮裂时见彼岸(1/2)
船在北归的路上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云知微几乎没有说话。她戴着青铜面具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那个小瓷瓶,手指一遍遍抚摸瓶身,像是在抚摸沈砚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以这种破碎的、粉末的形式,以这种永远不会回应她的、沉默的形式。
赵管家试图和她说话,问她这三个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云知微只是透过面具的眼眶看他,眼神冰冷,像看一个死人。赵管家被那眼神吓退了,再不敢多问。
只有夜里,当所有人都睡着,海浪声像叹息一样包裹着船身时,云知微才会摘
说那些沈砚活着时,她没来得及说的话。
“沈砚,今天海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像江南的烟雨。我想起你书房里那幅《烟雨江南图》,你总说那是你想象中家乡的样子。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想象,是你六岁前的记忆。”
“沈砚,我脸上的裂纹更深了。照镜子时,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但没关系,这样更好——戴着面具时,我是云知微;摘
“沈砚,赵管家在饭菜里下药,很轻微,但我尝出来了。是软筋散,让我没力气逃跑。真可笑,他们还以为我是那个需要保护的相府千金。”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滴在瓷瓶上。泪水渗进瓶塞的缝隙,和里面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沈砚的灰。
第七天夜里,船靠岸了。
不是京城的码头,是津门外的一处私港。夜色浓重,码头上只亮着几盏灯笼,光线昏暗,照出几个黑衣人影,像鬼,像魂,像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管家扶她下船,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相爷在这里等您。”
云知微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她的父亲,当朝左相云崇山,站在码头尽头的凉亭里,背着手,望着海,身形在夜色中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三个月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像刀,像所有能洞穿人心的东西。
云知微走过去,脚步很轻。她戴着面具,穿着破烂的衣裳,怀里抱着瓷瓶,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游魂,像一个来索命的冤鬼。
云相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不是看她的脸,是看那副青铜面具。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很冷:
“回来了?”
“回来了。”云知微说,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的回音。
“受苦了。”
“还好。”
“面具……哪里来的?”
“捡的。”
一问一答,像两个陌生人在寒暄,像两个仇人在试探。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味,带来远方的潮声,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般的寂静。
最后,云相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背上了更重的负担:
“摘
云知微没有动。她的手握紧了瓷瓶,指节泛白。
“父亲,”她说,声音很轻,“您想看的,是我的脸,还是我脸上的……秘密?”
云相的眼神变了。那层伪装的慈祥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的真相: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云知微歪了歪头,面具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知道陆家是被您诬陷的?知道沈砚是您安排的棋子?知道太子是我的亲弟弟?还是知道……传国玉玺在您手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捅进云相的心脏。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揭穿后的、赤裸裸的愤怒。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砚。”云知微说,“您的棋子,您的工具,您亲手送进地狱的……陆轻舟。”
她顿了顿,补充道:
“哦,不对。送他进地狱的是先帝,您只是……递刀的人。”
云相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他盯着云知微,盯着那副面具,盯着面具下那双冰冷的、像沈砚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笑声嘶哑,像破败的风箱:
“好,好,好。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闹、只会追着沈砚跑的傻丫头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碰她的面具。但云知微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别碰我。”她说,“您的女儿,三个月前就死了。死在坠鹰崖底,死在归墟海底,死在……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她把瓷瓶举到胸前,“是沈砚的未亡人,是陆家的复仇者,是来向您……讨债的鬼。”
海风突然大了,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舞。云相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像一张狰狞的面具,像一副褪色的画像,像所有丑陋的、不愿被看见的真相。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政客的、计算一切的平静。
“不想怎么样。”云知微说,“只是想告诉您——您安排的路,我不会走。您想要的忠勇公遗孀,我不会演。您希望我嫁的人,我不会嫁。”
“那你想做什么?”
云知微笑了,笑声透过面具,带着金属的颤音:
“我想做什么?我想把陆家的案子翻过来,想让沈砚的名字刻进忠烈祠,想让您……付出代价。”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钉进云相的心里。
云相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云知微,看着这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变得危险、变得像另一个人的女人。
最后他说:
“你做不到。”
“不试试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了解这盘棋有多深。”云相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先帝设局,我执棋,沈砚是棋子,你也是棋子。现在先帝死了,沈砚死了,棋局还没完。你以为扳倒我就够了?你以为拿到玉玺就够了?你以为太子会帮你?”
他笑了,笑容苦涩:
“太子比你想象中更像我。为了皇位,他会做任何事——包括牺牲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云知微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握紧了瓷瓶,像握紧最后的浮木。
“那就试试看。”她说,“看是您的棋局深,还是我的恨意深。”
云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停在码头边的马车。
“上车吧。”他说,“先回府。你想做什么,我们慢慢谈。”
云知微没有动。
“上车。”云相回头,眼神冰冷,“除非你想让沈砚的骨灰,现在就撒进海里。”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云知微咬紧了牙。她看着怀中的瓷瓶,看着里面暗红色的粉末,看着沈砚最后的存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马车。
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海。夜色中的海,黑沉沉,像归墟,像深渊,像所有回不去的过往。
沈砚,她在心里说,我要进狼窝了。你保佑我。
然后她上了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点着熏香——是她最喜欢的檀香,是沈砚书房里常用的那种。云相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云知微知道,他在思考,在计算,在安排下一着棋。
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回到了相府。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下人们跪了一地,像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像是在迎接归来的亡灵。云知微戴着面具下车,抱着瓷瓶,目不斜视地走进大门,走过熟悉的回廊,走向她母亲生前住的院子——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院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不是檀香,是药味,淡淡的,像沈砚咳血时房间里的味道。
云知微走进房间,关上门,摘
镜子还在梳妆台上,铜质的,模糊的,照出她破碎的脸,和她怀中那个小小的、装着沈砚的瓷瓶。
她走到书架前,找到第三层那本《诗经》——很厚,很旧,是她母亲生前常看的。打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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