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酒痕蚀出的合葬图(1/2)
血痕在河面上延伸,像一条细长的伤口,切开墨绿色的水流。
云知微沿着河岸走,怀中的酒瓮越来越烫,封泥的裂缝里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在岸边,都发出“嗤”的轻响,腐蚀出一个深深的小坑。小坑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带着那股熟悉的苦味和血腥气。
她走了半个时辰,河水突然拐弯,进入一片峡谷。两岸是陡峭的崖壁,黑色的岩石上爬满藤蔓,开着血红色的花,形状像张开的嘴唇,在风里微微颤动。
酒瓮在这时剧烈震动起来。
云知微停下脚步,低头看。瓮身上的裂缝扩大了,液体渗出更快,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那滩液体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开始流动——不是随机的,是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在河滩的沙地上画出线条。
她后退两步,看着。
液体在沙地上蔓延,先是一个圆,然后从圆心辐射出八条线,像八卦,又像罗盘。每条线的末端,液体渗进沙土深处,沙地开始变色——从黄色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深褐,最后变成黑色,像烧焦的炭。
而当所有线条完成时,整片河滩的沙地开始下沉。
不是塌陷,是有规律的下沉,形成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了岩石——不是天然的岩石,是人工打磨过的石板,平整光滑,上面刻着字。
云知微跪在坑边,拂开浮沙。石板上刻的是一幅地图。
很详细的地图,标注着山、河、森林、海岸线。中心位置画着一个岛屿,形状像一滴眼泪——忘川岛。从忘川岛往东,有一条虚线,终点是一个标记:两个小小的、并排的墓碑图案。
合葬墓。
沈砚在信里说的“酒痕蚀出合葬墓方位”,原来是真的。这瓮里的液体,真的是钥匙,是地图,是通往他们共同坟墓的指引。
可他们并没有合葬。他的皮被制成了幡,骨灰沉在归墟,她的身体还活着,还在呼吸。这座“合葬墓”里,埋的是什么?空棺材?衣冠冢?还是……别的什么?
云知微伸出手,触摸石板上的墓碑图案。岩石冰凉,但墓碑的位置微微发热,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她用力按下去——
“咔。”
石板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从中间分开,露出的味道。还有……松墨香。
又是这个味道。
云知微的心跳加速。她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吹亮,往洞里照。洞不深,大约一人高,底部铺着石板,石板上放着一个木匣。
和之前在孤坟旁挖到的木匣一模一样,朴素的樟木,没有任何装饰。
她跳下去——洞底很窄,只能勉强容身。她抱起木匣,很轻,轻得像空的。打开,里面果然只有一封信。
信纸很新,墨迹也是新的,像是几天前才写的。但沈砚已经死了三个月了。除非……这封信早就写好,保存在某种特殊的环境里,直到现在才显现?
她展开信,就着火折子的光读:
“微微,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找到了合葬墓的方位。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那里面没有我的尸体,也没有你的。它是一座空墓。”
“三年前,当我第一次咳血,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就开始准备两座墓。一座在北境的冰川下,是我作为沈砚的衣冠冢;一座在这里,在南洋的雨林深处,是我作为陆轻舟的最后归宿。”
“但我后来改了主意。我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里,太孤单了。所以我把这座墓改成了合葬墓——虽然里面是空的,但墓碑上会刻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生不能同衾,死至少……可以在碑上同穴。”
“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刻下你的名字。如果你不愿意,就让这座墓空着吧。毕竟,我骗了你一辈子,最后这点自由,该留给你。”
“酒瓮里的液体,是归墟海水和我的血混合制成的。它能腐蚀物质,也能显现被隐藏的痕迹。你跟着它走,它会带你找到墓地的入口。”
“入口需要两样东西才能打开:虎符,和你的血。”
“虎符你有了。至于血……只需要三滴,滴在墓碑的刻字处。如果你选择刻名,就滴在‘云知微’三个字上;如果不刻,就滴在‘陆轻舟’旁边,那个为你留的空位上。”
“然后,墓门会开。里面有一个石室,石室里有一个选择——最后的选择。”
“现在,去做决定吧。我在忘川岛等你,告诉你选择之后的事。”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像沈砚这个人,永远留一半,藏一半。
云知微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木匣是空的,她把它放回原处,重新盖上石板。沙土自动涌过来,覆盖了石板,很快,河滩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怀中的酒瓮,还在微微发烫,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继续往前走。酒痕的指引很明确——沿着峡谷往里,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座小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和之前发现孤坟的空地很像。寸草不生,黑色的板结泥土。空地中央,立着两块墓碑。
不是并排的,是面对面立着的,像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却不能相触。
左边的墓碑上刻着:“陆轻舟之墓”。生卒年月:乾元十七年三月初七——永昌三年九月初八。
右边的墓碑是空白的。光滑的石面,像一张等待填写的脸,一个等待完成的故事。
在两块墓碑之间,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正好是虎符——那只完整的青铜虎。
云知微走过去,站在两块墓碑之间。左边是陆轻舟,右边是空位,她在中间,像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像站在真相与谎言的裂缝里。
她取出虎符,放进凹槽。严丝合缝,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墓碑开始发光。
不是阳光反射,是从石碑内部透出的幽蓝色的光,和归墟海底的光一模一样。光从“陆轻舟”三个字开始亮起,沿着笔画蔓延,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当整块碑都亮起来时,空白的墓碑也有了反应——石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痕迹,是字,但很模糊,看不真切。像是在等待她的决定,等待她的血来唤醒。
云知微看着那块空白碑,看了很久很久。
刻名,意味着她承认自己是陆轻舟的妻子,承认这场以谎言开始的婚姻,承认这个用死亡结束的故事。不刻,意味着她选择保留自己的名字,保留云知微的人生,保留离开的可能。
可她能离开吗?
她的心已经死了,死在沈砚跳下坠鹰崖的那一刻,死在归墟的海底,死在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滴血泪里。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抱着他的遗物,走着他安排的路。
她拔出匕首,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左手食指,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来,饱满,鲜红,像清晨的露水,像未落的泪。
她走到空白碑前,伸出手指,悬在石面上方。血珠凝聚,滴落——
第一滴,落在石碑中央。
血没有流散,而是像活物一样,沿着石头的纹理蔓延,画出第一笔:一个点,然后向左横拉——是“云”字的起笔。
第二滴,落在右边一点的位置。
血继续蔓延,画出第二笔:一横,一竖,一横折——是“知”字的雏形。
第三滴,她犹豫了。
这是最后一笔。这一滴下去,“微”字就会完成,她的名字就会永远刻在这块墓碑上,和“陆轻舟”面对面,隔着生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沈砚说“对不起”,想起他说“我爱你”,想起他跳崖前那个释然的微笑,想起他在归墟海底说“欢迎回家”。
家?
这座空墓,就是他为她准备的家吗?死后的家?
血珠在指尖颤动,随时可能滴落。云知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神里没有了犹豫。
第三滴血,落下。
“微”字的最后一笔,完成。
三滴血,三个字:“云知微”。
当最后一个笔画闭合时,整块墓碑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幽蓝色的光变成金色,像熔化的黄金,像燃烧的太阳。光芒中,两块墓碑开始移动——不是平移,是旋转,以虎符为中心,缓缓转动。
左边的“陆轻舟”转向右边,右边的“云知微”转向左边。最后,两块墓碑面对面,距离只有一掌宽,像两个人终于可以触碰到彼此,像两个名字终于可以并肩而立。
然后,它们开始下沉。
不是倒塌,是平稳地下沉,沉入地底。墓碑顶端的石板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漆黑,深不见底,像通往地狱,又像通往另一个世界。
虎符从凹槽里弹出来,掉在云知微脚边。她捡起来,青铜已经被墓碑的光芒灼热,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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