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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剖碑取鸩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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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声越来越近,像一根针,扎进云知微的耳膜。

她站在竹桥中央,看着对岸村庄里走出一队人。不是南洋土着的打扮,是中原服饰——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短褂,女人穿着素色的褶裙,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吹唢呐的老者,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吹的正是《百鸟朝凤》。

红布在他们手中飘扬,那匹从河里漂下来的红布,现在被两个年轻人撑着,像一面招魂幡,又像迎亲的帷帐。

云知微握紧怀中的虎符,青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父亲的追兵,南洋的海盗,甚至食人的土着——但唯独没想过,会在世界的尽头,遇见一场中原式的婚礼。

队伍走上竹桥,桥身剧烈摇晃。云知微退到桥边,让开路。那些人从她身边经过,目不斜视,好像她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只有那个吹唢呐的老者,在经过时,唢呐声突然变调,从喜庆的《百鸟朝凤》转成了一曲苍凉的《哭坟》。

那是中原北方送葬的曲子。

云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队伍过了桥,消失在雨林深处。唢呐声也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河水声。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直到天色暗下来,对岸村庄亮起了灯。

不是油灯,是灯笼——中原式的纸灯笼,糊着红纸,在夜风中摇晃,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

她过了桥,走进村庄。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竹木搭建,但样式是中原的——有飞檐,有瓦当,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种的不是热带植物,是竹子、梅树,甚至还有一小畦青菜。

这里不像是南洋的村子,倒像是江南某个被整体搬来的水乡。

云知微走到村中央的一口井边。井是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字。她俯身去看,借着月光,辨认出那几个字:“乾元二十三年,陆氏凿。”

乾元二十三年。

陆家被抄家的那一年。

也是陆轻舟——沈砚——失去一切,成为影七的那一年。

这口井,是陆家凿的?在万里之外的南洋?

云知微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井沿,手指摩挲着那些刻字。刀痕很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去的。凿井的人是谁?陆家的幸存者?还是沈砚自己?

“姑娘是外乡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云知微抬头,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深埋多年的黑曜石。

“是。”云知微站起身,“我从……北边来。”

“北边啊。”老妇人点点头,“那很远。来,喝口水。”

她从井里打起一桶水,舀了一瓢递给云知微。水很清,带着淡淡的甜味,像山泉。云知微喝了一口,突然愣住——这水的味道,她尝过。在沈砚的书房里,他泡茶用的水,就是这个味道。

“这井水……”

“是甜水。”老妇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陆家少爷说,江南的水就是这个味道。所以他找到这个水源,凿了这口井,说要让这里的人,都喝到家乡的水。”

“陆家少爷?”云知微的声音在颤抖,“他……长什么样?”

老妇人仔细打量她,眼神变得复杂:“姑娘认识他?”

“可能……认识。”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跟我来。”

她提着灯笼,蹒跚地往前走。云知微跟在她身后,穿过狭窄的村道,来到村尾一间孤零零的竹屋前。屋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碑。

不是坟前的墓碑,而是一块独立的石碑,一人高,半人宽。碑身布满青苔,但在月光下,能看出是某种玉石——温润,半透明,像凝固的羊脂。

“这是少爷三年前立的。”老妇人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从中原来的女子找到这里,就带她来看这块碑。还说……碑里有东西,要她亲自取。”

碑里有东西?

云知微走近石碑。玉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沈砚偶尔温柔的眼神。她伸手抚摸碑身,冰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碑面光滑,没有任何字迹,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玉。

“怎么取?”她问。

老妇人从屋里拿出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递给她:“少爷说,剖开它。”

剖碑。

云知微接过工具。锤子很沉,凿子很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站在碑前,举起锤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剖开这块碑,就像剖开沈砚最后的心。里面会是什么?另一封信?另一样遗物?还是……更残忍的真相?

“姑娘,”老妇人轻声说,“少爷交代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说:‘婆婆,如果她来了,说明我还活着的时候,没能给她幸福。死了,至少要给她一个答案。’”

答案。

云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锤子,狠狠砸下去。

“铛!”

金属撞击玉石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碑身裂开一道细缝,从顶端延伸到底部,像一道闪电,像一道伤疤。

她继续砸。一锤,两锤,三锤……玉屑飞溅,落在她手上,脸上,像细碎的泪。裂缝越来越大,碑身开始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个人在濒死前的呻吟。

最后一下,碑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

不是碎成粉末,而是整齐地裂成两半,像一扇被推开的门。而在碑心的位置,嵌着一个东西——

一个酒瓮。

陶制的,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瓮口用红泥封着,封泥上压着一个印记:虎形,和虎符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云知微放下工具,跪在碎碑间,抱起那个酒瓮。瓮身很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在晃动。很轻,不多,大概只有半瓮。

“这是什么?”她问。

老妇人摇头:“少爷没说。他只说,里面的东西,要你和另一个人一起喝。还说……喝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另一个人?

云知微看着酒瓮,突然想起沈砚信里的话:“对饮时瓮裂酒渗”。所以这瓮酒,是要两个人对饮的?可另一个人是谁?沈砚已经死了,难道要她和他的鬼魂喝?

她抚摸着瓮身的陶土,粗糙,质朴,像沈砚那些不擅表达的温柔。封泥上的虎形印记很清晰,每一个线条都透着力量——这是他亲手压上去的,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我能打开吗?”她问。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少爷说,你可以打开看看,但不能一个人喝。他说……这酒很特别,一个人喝,会死。两个人喝,也会死。但死法不一样。”

云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小心地撬开封泥。泥很硬,费了很大力气才撬开一道缝。一股奇特的气味飘出来——不是酒香,是某种植物的苦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凑近瓮口,往里看。瓮里是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像血,又像融化的朱砂。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彩光。

这不是普通的酒。

是鸩酒。

剧毒,见血封喉,帝王赐死臣子用的鸩酒。

沈砚在碑心里,藏了一瓮鸩酒。要她和另一个人对饮。

为什么?

老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缓缓开口:“少爷立碑那天,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但眼睛很亮。他说:‘婆婆,我这辈子,欠她一杯合卺酒。成婚那晚,我睡在书房,没和她喝。现在补上,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酒。’”

合卺酒。

夫妻成婚时对饮的酒,用葫芦剖成两半做酒杯,象征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沈砚欠她的合卺酒,是一瓮鸩酒。

云知微抱着酒瓮,突然笑了,笑声在夜空里飘散,凄厉得像夜枭的啼叫。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滴在瓮身上,和陶土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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