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骨灰补碑字与海上的金勺(2/2)
陈船长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他只是这么说。”
撒谎。
云知微看得出来。这个在海上闯荡半生的老船长,在说到“骨灰”时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他知道什么,但不敢说,或者不能说。
她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海水还是那么黑,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苍白憔悴的脸。脸旁是金勺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晃出细碎的金光。
“离坠星滩还有多远?”她问。
“明天日落前能到。”
明天。
她还有一天时间做决定。补字,还是不补?活着,还是去那个“时间倒流”的地方找他?
夜幕降临,海上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没有陆地的灯火干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瀑布,从天空的这一头倾泻到那一头。星星多到数不清,密密匝匝,像是天神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云知微躺在甲板上,看着星空。影三坐在她身边,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你说,”她轻声问,“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影三没有回答。他没有五官的脸上映着星光,看起来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小时候我娘说,好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云知微继续说,“沈砚是好人吗?他骗了我二十年,可他为我死了。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是影子。”影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影子没有好坏,只有明暗。他在暗处活了太久,见到光的时候,反而被灼伤了。”
灼伤。
云知微想起沈砚背上那些伤疤,旧的新的,深深浅浅。有些是训练留下的,有些是战场留下的,还有些……是她留下的。新婚夜她抓伤了他的背,因为他说了伤人的话。现在想来,那些话也许不是真心,只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
可她把铠甲当成了刀刃,一刀刀砍回去,砍得他遍体鳞伤。
“我欠他一句对不起。”她说,“很多句。”
“他也欠你。”影三说,“你们互相亏欠,互相伤害,又互相拯救。这就是人,这就是爱。”
爱。
这个字太沉重,沉重得云知微几乎承受不起。她爱沈砚吗?恨他的时候以为不爱,知道他死了以为爱,现在知道他的一切都是谎言,爱恨都模糊了,只剩下痛,绵延不绝的痛。
午夜时分,流星出现了。
不是一颗,是很多颗。从天空的各个角落划落,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入远方的海面。没有声音,却让人觉得震耳欲聋。每一颗流星坠落的瞬间,海面上都会炸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像烟花,又像眼泪。
“这就是坠星。”陈船长不知何时来到甲板,“每个月圆之夜都有,但今晚特别多。番邦人说,这是天神在流泪,为那些回不了家的人流泪。”
回不了家的人。
沈砚回不了江南陆家,回不了那个有母亲教他认字的庭院。她也回不了京城云家,回不了那个曾经以为是自己全部世界的相府。
他们都成了没有家的人,在海上漂着,在星空下流浪。
一颗特别亮的流星划过,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云知微看见,在那道光的尽头,海面上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弯月形状,和海底刻图上的一模一样。
坠星滩。
归墟之门。
沈砚为她准备的,最后的退路,或者,最后的归宿。
金勺在她手中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看,“卒年”后面的两个空位里,浮现出了数字。不是完整的,是断断续续的,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
“□□”变成了“??”,又变成了“?五”,最后定格在“十五”。
十五?
云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沈砚死时三十五岁,她今年二十五。十五是什么?是十五年后?还是十五岁那年?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宫宴上正式见到沈砚。那时他已经是个冷峻的少年将军,她是个骄纵的相府千金。她故意把酒洒在他身上,他淡淡地说“无妨”。她当时觉得他虚伪,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金勺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灼伤她的手。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金子烙印在掌心,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决定了。”她对影三说,也对海说,也对星空下那个看不见的人说。
影三看着她,没有问决定是什么。
陈船长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怜悯。
云知微站起身,走到船头。流星还在坠落,一颗接一颗,像是在为她铺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她举起金勺,对准那座弯月形的岛屿。
“沈砚。”她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但她知道他听得到,“你问我补不补字,我现在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补。因为——”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风浪,是从海底传来的震动。整个海面像煮沸的开水,翻涌,咆哮,裂开无数道口子。从那些裂口里,透出金色的光,和流星坠落的光一模一样。
船在往下沉。
不,不是沉,是被什么东西往下吸。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就在坠星滩的正中央。海水倒灌,天空旋转,星辰都扭曲成了螺旋。
“归墟之门开了!”陈船长大吼,“抓紧!”
云知微死死抓住船舷,金勺从手中滑落,掉在甲板上,滚向船尾。她想去捡,但一个巨浪打来,船体倾斜,她摔倒了,额头磕在木板上,眼前一黑。
昏迷前的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金勺滚到了船尾,掉进了海里。金色的光在黑色的海水中一闪,然后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勺柄上那两个空位里,刚刚浮现的“十五”。
海吞没了金勺,吞没了光,也即将吞没这艘船,吞没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云知微想,这样也好。
如果这就是沈砚说的“归墟”,如果这里真的可以重来,那她就去。
去那个时间倒流的地方,去那个所有的错误都可以重来的起点。
去见他。
哪怕见到的,是另一个结局,是另一场离别。
也好过,一个人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船沉入漩涡,海水灌满口鼻。
黑暗降临之前,她仿佛听见沈砚的声音,很近很近,就在耳边:
“微微,欢迎回家。”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温柔而残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