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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骨灰补碑字与海上的金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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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顺号”在海上航行了七天。

七天里,云知微学会了分辨海的颜色:黎明是深紫,正午是靛青,傍晚是金红,深夜是墨黑。她也学会了听海的声音:浪拍船舷是叹息,风过帆索是呜咽,水手们的号子是嘶吼。

但她始终学不会忘记。

白天她站在船头,看着无垠的海面,会想起沈砚书房里那幅《万里海疆图》。他常站在图前沉思,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从渤海到南海,一遍又一遍。她当时以为他在谋划军务,现在才明白,他是在为她寻找退路。

夜晚她躺在狭窄的舱房里,会梦见那包沉入海底的灰烬。梦见它们在深海中散开,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珊瑚上,落在沉船上,落在那些永远到不了岸的亡魂身边。

第八天清晨,陈船长敲开了她的舱门。

“快到坠星滩了。”他说,左耳残缺的伤口在晨光中格外刺目,“沈将军交代的东西,该给你了。”

云知微跟着他来到船长室。房间狭小,堆满了海图和航海仪器。陈船长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箱,箱子不大,却上了三把锁。

“钥匙。”他伸手。

云知微从怀中取出那两把铜钥匙——小的那把是她从灰烬中得到的,大的那把是陈船长给的。两把钥匙齿纹互补,像一对被迫分离的恋人。

陈船长接过钥匙,依次打开三把锁。铁箱“咔哒”一声弹开,里面铺着防潮的油纸,纸上躺着一把金勺。

不是吃饭的勺子,而是祭祀用的长柄勺。勺身纯金打造,在昏暗的舱室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勺柄上刻着字,云知微凑近看,呼吸停滞了——

“微微 卒年 □□”

她的名字,后面是“卒年”,再后面是两个空位,等着填上数字。

这是一把用来在墓碑上填补卒年的金勺。

云知微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刻字。字迹是沈砚的,每一笔都深深刻进金子里,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永远烙在金属中,烙在时间里。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三年前。”陈船长说,眼神复杂,“他来找我,把这个箱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钥匙出现,就把箱子给你。他还说……”

“说什么?”

“说这把金勺是用来补字的。补墓碑上的字。”陈船长顿了顿,“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由他来补。如果他回不来,就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补,补什么。”

云知微握紧金勺。金子很沉,沉得她几乎拿不动。勺柄冰凉,但刻字的地方微微凸起,摩挲着指尖,像沈砚的手指轻触。

“补什么?”她喃喃自语,“补我的卒年?还是补他的?”

陈船长没有回答。他走到舷窗边,指着远处海面上一条隐约的白线:“那就是坠星滩。每年七八月,会有流星坠入那片海域,番邦人说那是天神在哭泣,汉人海商说那里埋着前朝宝藏。沈将军说……那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起点。

云知微想起沈砚最后那封信:“所有的错误都可以重来。”

所以坠星滩不是终点,是起点?是一个可以重来的起点?用什么重来?用这把金勺?用那些沉入海底的灰烬?

她捧着金勺回到甲板。海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影三走过来,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

“船医说你的烧还没退。”他看着她,“该休息。”

云知微摇摇头,把金勺递给他看。影三的目光落在“卒年”两个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让你死。”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云知微说,“他是想让我选择。选择活着,还是选择……和他一起死。”

金勺在阳光下刺眼夺目。云知微忽然明白沈砚的用意——这把勺不是工具,是问题。是一个他死了都无法亲自问出口的问题:微微,没有我的人生,你还愿意活吗?

她想起那些沉入海底的遗书,想起每一封都在说“我死后你要好好活”。可他又留下这把金勺,让她填补自己的卒年。他到底想要什么?想要她长命百岁,还是想要她在墓碑上刻下与他相近的日期?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就像他的一生,充满矛盾,充满挣扎,充满无法两全的取舍。

下午,“福顺号”驶入一片奇异的海域。

海水突然变成了深蓝色,近乎墨黑。海面异常平静,没有波浪,只有细密的涟漪,像一匹铺展开的绸缎。天空也变了颜色,不是蓝,不是灰,而是一种淡淡的紫,像淤血的皮肤。

最诡异的是,这里的海水是逆流的。

云知微亲眼看见,一块浮木从船尾漂来,不是顺流而下,而是逆流而上,缓缓漂向船头。水手们见怪不怪,陈船长说:“这就是坠星滩的外围,归墟的呼吸。在这里,一切都可能倒转。”

倒转。

时间倒流,江河倒淌,生死倒置。

沈砚说的“所有的错误都可以重来”,是不是指这个?在这片海域里,死亡可以变成未死,离别可以变成重逢,错误可以变成从未发生?

云知微握紧金勺,指节发白。如果真能重来,她想要回到什么时候?回到沈砚坠崖那天?回到他们成婚那天?还是回到更早,回到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迷路到冷宫,遇见那个说“我叫沈砚”的男孩那天?

金勺突然发烫。

不是太阳晒的,是从内部发出的热量,烫得她几乎脱手。她低头看,勺身上的刻字在发光——不是反射阳光,是字本身在发光,金灿灿的,像熔化的黄金。

更诡异的是,勺柄上“卒年”后面的两个空位,开始浮现出字迹。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子内部透出来的,像水印,像影子,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云知微把金勺浸入海中。

海水触到金勺的瞬间,沸腾了。不是真的沸腾,而是冒出大量气泡,发出“嘶嘶”的声响。那些气泡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升到空中,炸开,散成一片金色的薄雾。

薄雾中,出现了影像。

像海市蜃楼,却又比海市蜃楼清晰。云知微看见了沈砚——不是成年后的沈砚,是少年的他,大约十四五岁,穿着暗卫营的黑衣,独自坐在训练场的角落。

他在刻东西。

用一把小刀,在一块木片上刻字。刻得很认真,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刻完了,他看看木片,又看看天空,然后把木片埋进土里。

影像变换。还是沈砚,年长了些,二十出头,已经是镇北王。他在书房里,对着那幅《万里海疆图》,用笔在南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画完了,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这把金勺。

他在勺柄上刻字。一刀一刀,极其用力,金子很硬,他的虎口震裂了,血染红了勺柄,但他没有停。刻完了“微微”,刻“卒年”,然后在后面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刻数字,留下了两个空位。

影像再变。这次是三年内的沈砚,脸色苍白,不时咳嗽。他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云知微认出那是泉州港的某处——把这把金勺交给陈船长。两人说了什么,但影像没有声音。最后沈砚拍了拍陈船长的肩,转身离开,背影瘦削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金色薄雾渐渐消散,影像也消失了。金勺恢复了原样,只是勺柄上那两个空位,现在能看清是“□□”,方框里什么都没有。

云知微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她刚才看见的,是这把金勺的记忆?还是沈砚留在上面的执念?

陈船长走过来,看着金勺,又看看她:“沈将军说,这把勺是用他母亲的嫁妆融了重铸的。他说,金子最软也最硬,最能保存记忆,也最能承受时间。”

云知微想起哑婆的话。沈砚的母亲,那个在月下教他认字的江南女子,那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她的嫁妆,她留给儿子最后的念想,被融成了这把金勺,一把用来填补墓碑卒年的勺。

多么残忍的轮回。

“他还说了什么?”云知微问,声音嘶哑。

陈船长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如果你选择补上卒年,就说明你愿意活下去,愿意一个人走完没有他的路。如果你选择不补……就把金勺沉入坠星滩最深的海沟里,让它和他的骨灰一起,永远留在时间倒流的地方。”

骨灰。

云知微猛地抬头:“他的骨灰?他不是被剥皮制幡了吗?哪里来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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