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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海上骨瓷与不灭的船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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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海时,云知微吐了最后一次。

不是晕船,是身体对咸腥海风的本能排斥。她趴在船舷边,看着墨绿色的海水翻涌,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酸水和血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影三递来水囊,她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着暗红的血点,像早春凋零的梅花。她盯着那些血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砚咳血的样子——那是两年前,他重伤初愈,在书房批阅军函时突然咳血,染红了半张舆图。她当时站在门外,看见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

现在她也咳血了。不是受伤,是心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喉咙里割出血。

“还有三天到泉州港。”老船夫在船头说,“到了那儿换海船,才能真正下南洋。”

云知微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海天交接处。那里有一条模糊的白线,是海浪与天空的分界,像极了沈砚背上那道旧疤——他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现在她知道,那是暗卫营训练时留下的。

谎话。他这一生,除了爱她这件事,其他都是谎话。

可就连爱她,也是以谎言为底色。

船在海湾里颠簸前行。这是内海,风浪还不算大,但云知微已经能感受到海洋的威严——那种深不见底的、随时能将人吞噬的威严。沈砚为什么会选择南洋?他一个北境长大的人,怎么会了解海洋?又怎么能在茫茫大海上为她安排退路?

疑问像藤壶一样附着在心上,密密麻麻,让她喘不过气。

傍晚,船在一个小岛背风处下锚过夜。这是个无人岛,长满红树林,退潮时露出黑泥滩,爬满招潮蟹。老船夫撒网捕鱼,影三上岸捡柴火。云知微留在船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

她拿出那把铜钥匙,在夕阳下端详。三天了,钥匙再没有发过光,也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江中的那一幕只是巧合?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

正想着,船身突然一震。不是风浪,是船底撞到了什么东西。云知微走到船边俯身看去,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白沙和珊瑚。而在船底正下方,躺着一个陶罐。

不,不是陶罐,是瓷罐。白底青花,样式古朴,罐口用蜡密封得很严实。罐子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半,像是被人故意沉在这里的。

云知微的心跳加快了。她叫来影三,指着水下。影三二话不说,脱了外衣潜入水中。片刻后,他抱着瓷罐浮出水面。

罐子很沉,抱上来时还在滴水。云知微接过来,发现罐身冰凉,触感细腻,是上好的骨瓷——用骨粉烧制的瓷器,胎薄如纸,声如磬鸣。这种瓷器只有官窑能烧,寻常百姓用不起。

罐口封蜡上压着一个印记。云知微凑近看,手开始发抖——那是沈砚的私印,虎形图案,和她怀中那枚破碎的玉佩一模一样。

“打开。”她的声音在颤抖。

影三用匕首小心撬开封蜡。蜡层很厚,撬开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罐口露出来,里面塞满了防潮的油纸。取出油纸,罐底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叠信。

还有一个小布包。

云知微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头发——不是她的,是黑色的、稍硬的男性头发。头发用红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陆轻舟,六岁剪发留念。”

六岁。他还叫陆轻舟的时候。还是江南盐商家的小公子,有父母疼爱,有锦绣前程的时候。

这撮头发保存得很好,虽然有些枯黄,但能看出主人当年的发质。云知微握着那撮头发,想象着六岁的沈砚——不,六岁的陆轻舟——坐在母亲膝前,让人剪下这缕头发时的样子。他那时知道吗?知道这撮头发会成为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真实痕迹?

她小心地把头发包好,贴在心口。然后拿起那叠信。

信有十几封,都是用同一种纸,同一种墨。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到三年前结束。每封信的抬头都是“微微”,落款都是“砚”。但内容……云知微只看了第一封,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不是情书,也不是家书。

是遗书。

每一封都是遗书。

第一封写于他们成婚当晚:“微微,今夜红烛高烧,你在盖头下睡着了。我知道你不愿嫁我,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但这是任务,我必须完成。如果有一天我因任务而死,希望你不要太难过。这本就是棋子的宿命。”

第二封写于他第一次出征前:“明日赴北境,此去凶险。若我战死沙场,你便自由了。拿着我的休书,改嫁良人。休书在书房左数第三架第二层《孙子兵法》书匣内,已签好名盖好印。”

第三封写于她第一次重病时:“太医说你熬不过今夜。我在佛前跪了三个时辰,愿用我二十年阳寿换你平安。若你真有不测,我安排好了一切——毒药在枕下,黄泉路上,我陪你。”

一封封,一年年。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休书,和离书,甚至殉情的毒药。他把自己的死亡安排得井井有条,像个最严谨的账房先生,清算着一笔注定亏本的买卖。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年前,正是他开始咳血的时候。信很短:

“微微,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年了。也好,这出戏也该落幕了。南洋的安排已经就绪,泉州港‘福顺号’船长姓陈,左耳缺一角,是我旧部。你找到他,出示这把钥匙,他会带你去找最后的答案。”

“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回头。去南洋,去那个没有阴谋的地方,替我看看阳光下的海是什么颜色。”

“还有,对不起。这一生骗你太多,唯有一句真话:陆轻舟爱云知微,从七岁到永远。”

信纸从云知微手中滑落,飘到甲板上。她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海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中,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原来他三年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原来那些咳血不是旧伤复发,是身体在一点一点崩坏。可他从来没说,还是一如既往地上朝、议政、带兵,甚至在她面前强装无事。

难怪那段时间他总是很晚回府,回来时身上有药味。她以为他是公务繁忙,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去看了大夫,然后一个人默默消化那个死亡判决。

难怪他急着安排南洋的后路,急着绘制地图,急着准备一切。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她在和他吵架,在怀疑他,在因为他忘了她的生辰而摔碎他最喜欢的砚台。

现在那方砚的碎片,还收在她的行囊里。她说要留着,等和好的时候让他亲手粘起来。可是再也没有和好的时候了。

永远没有了。

夜色完全降临。影三生起了火,老船夫煮了鱼汤。食物的香气飘来,云知微却只觉得恶心。她抱着那个骨瓷罐,罐身冰凉,像沈砚没有温度的手。

“客官,吃饭了。”老船夫招呼。

云知微摇摇头,起身走向船头。海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看着黑暗中的海面,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骨瓷罐,把里面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封,在船头点燃。火舌舔舐信纸,墨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那些沈砚写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的遗书,在夜色中燃烧,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影三想阻拦,但看到她的眼神,又停下了。

最后一封信烧完时,云知微把灰烬小心地收集起来,装回骨瓷罐。然后她抱着罐子,对影三说:“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个罐子,沉回原来的地方。”

影三愣住了:“为什么?这不是他留给你的……”

“就是因为是他留给我的。”云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些东西太沉重了,我带不走。就让它们留在这里,留在大海里。等有一天……等有一天我能放下的时候,再回来取。”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带着这些遗书,会永远活在他的死亡里。会每时每刻都想起,他早就计划好了离开,早就为她铺好了后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除了他自己活着这件事。

影三沉默良久,最终接过罐子,重新封好,潜入水中。

云知微站在船头,看着他在水下摸索,把罐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海水很快淹没了瓷罐的白底青花,就像命运淹没了那个叫陆轻舟的男孩。

罐子沉下去了。

带着沈砚二十年的遗书,带着他六岁的头发,带着他所有没说出口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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