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海上骨瓷与不灭的船灯(2/2)
也带着她的一部分,一起沉入了海底。
影三浮出水面,爬上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海水。月光照下来,海面泛着银光,很美,美得不真实。
老船夫端来鱼汤,这次云知微接了。她小口小口喝着,汤很鲜,却尝不出味道。味觉好像和眼泪一起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吞咽动作。
喝完汤,她回到船舱。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她从行囊里取出那枚破碎的玉佩,两块断玉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完整的虎形。
玉佩是在坠鹰崖底找到的,是沈砚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意外掉落,而是他故意留下的线索——就像江心的礁石碑,就像海底的骨瓷罐。
他连自己的死亡,都设计成了一环扣一环的谜题。
而她,是那个必须解开谜题的人。
云知微握紧玉佩,碎玉的棱角刺进掌心,很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她想起沈砚常说的一句话:“微微,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不肯用力扯的手。”
现在她在扯了。
用尽全身力气,扯开这个由谎言、阴谋和死亡打成的死结。
哪怕每扯一下,心就多碎一分。
夜深了,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云知微躺在窄床上,听着舱外海浪的声音,一声声,像叹息,又像心跳。
她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砚的脸。七岁的他,十二岁的他,二十岁的他,死前的他。每一张脸都在对她笑,每一张脸都在说“对不起”。
她坐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撮六岁的头发,又拿出自己那缕头发。两撮头发并排放在掌心,一黑一青,一硬一软,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他们曾经是夫妻。
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相拥而眠,曾经在无数个清晨同时醒来,曾经以为会这样过一辈子。
现在一个成了灰,一个成了鬼。
她拿出红绳,小心翼翼地把两撮头发系在一起。打的是同心结,母亲教她的,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学了很久才学会,本想在新婚夜和他一起结发,可他那天睡在书房。
现在她一个人完成了这个仪式。
两撮头发系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就像她和沈砚,早就纠缠不清,生生死死都分不开了。
她把结好的头发收进贴身香囊,挂在颈间。头发贴着心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像是另一个人的脉搏。
后半夜,起风了。
海浪越来越大,船开始剧烈颠簸。老船夫在船头吆喝,影三出去帮忙。云知微留在舱内,紧紧抓住床沿,才没被甩出去。
风暴来得突然,海面像开了锅的沸水,浪头一个接一个打上甲板。船像片叶子,被抛上抛下,随时可能散架。
云知微听见老船夫在喊:“降帆!抓紧!”
然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帆布撕裂的声音,还有影三的闷哼声——他可能受伤了。
船身突然倾斜,云知微从床上滚下来,撞在舱壁上。额头破了,血流进眼睛,视野一片血红。她挣扎着爬向舱口,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刚掀开帘子,一个巨浪打来,海水灌进船舱,瞬间淹到她腰际。船在下沉,她能感觉到。
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去南洋的路上,死在沈砚为她准备的“生路”上?
这个念头竟然让她觉得解脱。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是不是就能问问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周全,却唯独忘了安排自己活着?
又一个浪打来,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云知微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船没有沉。
颠簸突然减轻了,海浪也小了一些。云知微睁开眼,透过舷窗看见,远处海面上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船灯。
一艘大船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风暴中摇晃,却顽强地亮着。灯光穿透雨幕,照在他们这艘小船上。
大船正在靠近。
云知微爬出船舱,看见影三浑身湿透地站在船头,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骨折了。老船夫在拼命掌舵,想把船稳住。
大船越来越近,能看见船身上漆着的字——“福顺号”。
泉州港。陈船长。左耳缺一角。
沈砚三年前在信中提到的那艘船,那个接应人。
他连海上的风暴都算到了。知道她会遇险,知道“福顺号”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像一个最精密的钟表匠,让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动。
“福顺号”放下绳梯,几个水手跳下来帮忙。云知微被拉上大船时,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小渔船——它已经半沉了,在波涛中挣扎,像垂死的鱼。
老船夫和影三也被救了上来。影三的左臂被简单固定,老船夫在检查船体损伤,摇头说:“修不了了,只能弃船。”
云知微站在“福顺号”的甲板上,看着那艘载了她十几日的小船渐渐沉没。船上的东西都来不及拿——干粮、衣物、还有沈砚的骨灰包。
骨灰包!
她猛地惊醒,冲向船舷。但已经晚了,小船完全沉入海中,只留下几个气泡。
沈砚的皮灰,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沉入了海底。和他二十年的遗书,和他六岁的头发,一起。
云知微瘫坐在甲板上,雨水混着海水从她脸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一个穿着船长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左耳果然缺了一角。他蹲下身,看着云知微,眼神复杂:“你就是云知微?”
她点头。
船长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和云知微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他把钥匙递给她:“三年前,沈将军交代,如果你拿着小钥匙出现,就把这把大钥匙交给你。他说,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归墟之门’。”
云知微接过钥匙。铜质,冰凉,齿纹和她那把完全契合。
船长又说:“他还留了句话。说如果你问为什么是南洋,就告诉你:因为那里是时间的尽头,也是开始。在那里,所有的错误都可以重来。”
所有的错误都可以重来。
云知微握紧两把钥匙,抬头看向南方。风暴正在散去,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路的那头,是南洋,是坠星滩,是归墟之门。
也是沈砚用命为她换来的,重新开始的可能。
船开始航行了,朝着月光指引的方向。
云知微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干脸上的水迹。怀中,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像心跳。
像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在黑暗中,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