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焚幡显遗诏(1/2)
桃花渡的夜晚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风都仿佛凝固在江面上。只有黑沉沉的江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天上几粒疏星,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云知微跪在江边一片芦苇丛中,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焰是诡异的青蓝色,因为她投进去的不是木柴,而是一把浸了药的幡布碎片——那是她从招魂幡边缘撕下来的,没有字迹的部分。
影三站在三丈外望风,那张药水伪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没能上船。
赶到桃花渡时,码头上已经全是官兵。灯笼火把照得江面亮如白昼,每艘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带队的将领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借着火光,云知微看清了画上的人——正是自己。
父亲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或者说,从观音庙那把火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掩饰。他要她死,要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死。
“现在怎么办?”当时影三低声问。
云知微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官船,又看看怀中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招魂幡。皮质在夜晚微微发凉,像沈砚冰凉的手。
“烧了它。”她说。
影三猛地转头:“什么?”
“烧了。”云知微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沈砚在信里说过,如果走投无路,就焚幡。他说……火会给我们指路。”
这是她从江南来信的最后一页读到的。那页纸原本空白,是她无意中将茶水洒在上面,才显出一行隐形字迹:
“若遇绝境,焚幡可求生。幡布浸药,遇火显字。灰烬落处,即生门所在。”
她不知道沈砚是什么时候在幡布上做了手脚,就像她不知道他还藏着多少秘密。这个男人活着时是个谜,死后留下的谜题更多。
于是他们躲进芦苇丛,撕下幡布一角,浸入江水中——信中说要用“活水”浸湿。然后生火,投布。
青蓝色的火焰升腾起来,发出噼啪的脆响,像骨骼在火中爆裂。云知微死死盯着火焰,看着那片惨白的人皮在火舌舔舐下渐渐蜷缩、变黑、化作灰烬。
心也跟着一点点烧成灰。
这是沈砚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真实痕迹。是他的皮肤,他的刺青,他受过伤流过血的证明。现在,她要亲手烧掉它。
火焰突然变成金色。
不是幻觉,是真的金色。青蓝色的火芯外围,包裹着一层璀璨的金色光晕,像阳光穿透琉璃。在那金光之中,烧焦的皮屑没有飘散,反而在空中悬浮、旋转,渐渐拼凑出字迹。
是字,又不是字。
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笔画扭曲盘绕,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用血写就。云知微不认识这些文字,但她的心跳开始失控——她能感觉到,这些字在“看”着她。
“是梵文。”影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古天竺的密宗梵文,已经失传三百年了。”
“你能看懂?”
“只能认出几个字。”影三盯着空中的金字,声音发紧,“第一个字是‘赦’,第二个字是‘令’,第三个……是‘免死’。”
赦令?
免死?
云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金字突然开始变化。它们像活物一样蠕动、重组,拼出新的句子。这次不再是梵文,而是规整的楷书,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陆氏轻舟,本为江南盐商陆文渊之子。乾元二十三年盐案,实属冤屈。今特赦其罪,复其姓,归其产。钦此。”
诏书的下方,盖着一方鲜红的玉玺印——不是当今皇帝的“承运之宝”,而是先帝的“乾元御览”。
这是一道先帝的遗诏。
一道为陆轻舟平反昭雪的遗诏。
云知微呆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沈砚可能留下地图、暗号、甚至藏宝图,但唯独没想过会是一道赦免诏书。
先帝为什么要给沈砚平反?如果早有此诏,为什么不在他活着时公布?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他尸骨无存、皮都被剥下来制成幡之后?
金字继续变化:
“此诏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大内秘库,一份藏于招魂幡药布夹层。持诏者可免死罪一次,并可要求朝廷重审陆家旧案。然诏书现世之时,必是持诏者性命攸关之际。轻舟,若你见此诏,说明你已陷入绝境。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陆家。这道诏书,是朕唯一能给你的补偿。”
落款是“乾元帝绝笔”,日期是二十年前——正是沈砚被送入暗卫营的那一年。
原来先帝早就知道。
知道陆家是冤枉的,知道沈砚的真实身份,知道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但他没有纠正,反而将错就错,把那个十一岁的男孩送进地狱,让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扮演一个不该他承担的角色。
而现在,他用一道迟来二十年的赦免诏书,轻飘飘地说“对不起”。
云知微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江边格外刺耳。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滴进火堆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补偿?”她对着空中的金字嘶声说,“他死了!他被人剥皮制幡,推下悬崖,尸骨无存!你现在跟我说补偿?用一道破诏书补偿他二十年的人生?补偿他死在阴谋里?”
金字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开始剧烈颤抖,然后一片片碎裂、消散,化作金色的光点,飘向江面。最后只剩下三个字,悬在火焰上方,久久不散:
“活下去。”
像是沈砚在说,也像是先帝在说,更像是那道诏书本身在说。
活下去。
多么轻巧的两个字。可为了活下去,沈砚失去了名字,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真实的人生。现在这道诏书也要她活下去,带着他烧成灰的皮,带着这道迟来的“恩典”,继续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扎。
青蓝色的火焰渐渐微弱,最后彻底熄灭。灰烬落在江边的沙地上,没有随风飘散,而是聚拢在一起,形成一幅图案。
影三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是一幅简笔画——一艘船,船头指向东南方向。船身下方有几个小点,像是码头的位置。图案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用灰烬拼成的:
“子时三刻,下游三里,乌篷船。”
云知微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官船。下游三里,已经出了搜查范围。如果真有船在那里等……
“可能是陷阱。”影三说。
“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云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灰烬收集起来,用手帕包好。这是沈砚的皮烧成的灰,混合着那道诏书的余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她几乎拿不动。
子时将至。
两人沿着江岸向下游摸去。芦苇越来越高,渐渐没过人头。江水的腥气混合着腐烂水草的味道,令人作呕。云知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中抱着那包灰烬,像抱着婴儿的骨灰。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当她们终于到达那个位置时,江面上果然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很小,破旧不堪,篷布上打满补丁。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江面上晕开一小圈。
船头坐着一个老船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在抽旱烟。见两人从芦苇丛中钻出来,他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
“等你们半天了。”
声音苍老沙哑,却很平静,仿佛半夜三更在荒郊野外等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让你等的?”影三的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年轻人。”老船夫说,“三天前来的,给了十两银子,说子时三刻会有一男一女来搭船,让老汉务必等到。还说如果等不到,这银子也不用退,就当给他积阴德了。”
云知微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样的年轻人?”
“挺俊的后生,就是脸色不太好,苍白得很。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老船夫比划着,“说话文绉绉的,像读书人。对了,他上船时有点跛,左腿不太利索。”
是沈砚。
他眉毛上的疤是十二岁训练时留下的,左腿的伤是两年前战场上的旧伤。他在三天前——也就是坠崖前一天——就来安排了这条退路。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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