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猫眼老太(1/2)
乡下的夏天黏得像块糖。
我家二楼的窗户没装纱网,夜风裹着稻花香灌进来,吹得蚊帐轻轻晃,像片鼓起来的白帆。我躺在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凉席上洇出弯弯曲曲的印子,像条没头的蛇。
楼下传来我妈和邻居的说话声,夹杂着猪圈里的哼哼声。后墙根的蛐蛐叫得欢,“唧唧吱——唧唧吱——”,吵得人脑仁疼。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耳边突然多了点动静。
“哗啦——”
像有人在搓麻将。
我眼皮沉得掀不开,心里纳闷:这时候谁家还打麻将?都快半夜了。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有牌扣在桌上的“啪嗒”声,有手指敲桌沿的“笃笃”声,还有人轻轻咳嗽,痰卡在喉咙里,“吭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使劲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白亮的地。我床尾真摆着张桌子,八仙桌,红漆掉得斑斑驳驳,是我家堂屋那张旧桌子。
桌旁坐着四个人。
东头是村西头的老根叔,他去年犁地时被牛撞断了腿,现在还拄着拐杖,可此刻他正稳稳地坐着,手里捏着张牌,眉头皱着,像在琢磨啥。
西头是前院的三婶,她总爱穿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此刻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的牌捏得死紧,指节发白。
南头是隔壁的二爷爷,他嘴角总叼着旱烟袋,烟油子把牙熏得焦黄。可现在他嘴里空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牌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尊泥像。
北头……北头没人。椅子空着,却放着杯茶,茶渍在杯底结了层黑垢,像没擦干净的血。
他们四个就那么坐着,打麻将,却没人说话。牌打得飞快,“哗啦”搓,“啪嗒”扣,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我吓得浑身僵住,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竹床“咯吱”响了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老根叔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雾,没有黑眼珠,也没有白眼珠,就那么一片灰蒙蒙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没动,脸颊却鼓了鼓,像在笑。
三婶和二爷爷也跟着转头,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灰蒙蒙的,空荡荡的,像三具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尸首。
我死死闭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竹床的“咯吱”声越来越响,像要散架。耳边的麻将声还在继续,“哗啦——啪嗒——”,像在催命。
不知过了多久,麻将声停了。
有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地板上,“沙沙”的,从桌子那边往床边挪。
我睫毛抖得厉害,不敢睁眼,鼻尖却闻到股味——土腥气,混着点腐烂的草味,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那脚步声停在我床边。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着,呼吸拂过我的脸,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意,像河底的淤泥。
“吱呀——”
床沿被压得往下沉了沉,像有人坐了上来。
我猛地睁开眼。
是个老太太。
不认识。脸上全是褶子,一道压一道,像被水泡烂的纸。皮肤干得发灰,贴在骨头上,嘴巴瘪着,没牙,嘴唇往里缩,像个核桃。
她穿着件黑布褂子,襟上缝着块补丁,颜色比褂子深,看着像块旧血渍。
她没看我,直挺挺地站起来,转身往窗户那边走。她的背驼得厉害,走一步晃一下,像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个念头:她要干啥?
她走到窗边,停了停,然后抬起腿,往窗台上爬。
我家二楼的窗台不矮,快到我腰了,她那么大岁数,怎么爬得上去?
可她爬得很利索,手扒着窗框,脚蹬着墙缝里的砖,“噌”地一下就翻到了窗台上,像只老猴子。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黑褂子飘起来,露出底下干瘦的腿,像两根枯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从窗台上爬了下去。
我甚至听见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块破布掉在地上。
这时候我才敢动,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竹床上,半天缓不过劲。
她是谁?
从哪来的?
为什么要爬窗户?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圈,搅得我头晕。可更强烈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冲动——我想知道她爬下去之后去哪了。
我撑着竹床坐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是后邻居家的走道。
我家地基低,二楼窗户正对着他家大门口的走道,地势平的,铺着青石板,旁边种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我家窗台上。
月光照得走道亮堂堂的,空无一人。
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哪有什么老太太?
难道是做梦?
我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后脖颈突然一凉,像有人对着我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窗沿底下。
两只手,死死地抠在窗沿的砖缝里。
是那个老太太!
她没走!她就吊在窗沿底下!
她的脸朝上,正对着我。满脸的褶子被挤得更乱了,像团揉皱的纸。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是浑浊的黄,像泡在水里的弹珠,死死地盯着我,一眨不眨。
她的嘴咧着,没牙的牙床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个洞。
“啊——!”
我终于尖叫出声,转身就往门口跑,胳膊撞在门框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下。
灯泡“滋啦”响了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屋里。
麻将桌不见了。
老根叔他们也不见了。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竹床,还有被风吹得飘起来的蚊帐。
我瘫在地上,后背贴着门板,心脏“咚咚”地撞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
一只猫,从我的竹床底下跳出来,蹿到窗台上。
是只黑猫,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睛是绿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刚才那个老太太。
然后,它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我大病了一场。
发烧,说胡话,总梦见那个老太太吊在窗沿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好几针,烧才退下去。
我把夜里的事告诉她,她骂我胡扯:“净想些乱七八糟的!肯定是热糊涂了!”
可我知道不是。
胳膊撞在门框上的淤青还在,窗沿的砖缝里,真的有两个浅浅的指印,像有人用指甲抠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睡二楼。我妈没办法,把堂屋的行军床挪到我床边,陪着我睡。可我还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怕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张麻将桌,看见窗沿下的手。
村里的老人听说我病了,来看我。三奶奶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你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啥东西?”我妈追问。
三奶奶往窗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后邻居家的老槐树底下,以前是乱葬岗。早年间饿死过人,就埋在那树底下,是个老太太,穿黑褂子的。”
我浑身一僵。黑褂子。
“她咋会找上我家娃?”我妈声音发颤。
“那老太太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副麻将牌。”三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听说她生前最爱打麻将,输了钱,想不开,就吊死在槐树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麻将桌!老根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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