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叫姐姐的小孩(1/2)
小学五年级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十一月就下了场雪。我家那栋老楼的暖气不太热,夜里尤其冷,风刮过窗缝,“呜呜”地像小孩哭。
我跟我爸提了想让他陪我睡的事,他正蹲在地上修暖气,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多大了?还跟爸睡。”他皱着眉看我,胡茬上还沾着点灰,“隔壁小雅比你小一岁,早就自己睡了。”
“我怕黑。”我拽着他的衣角晃,声音拖得老长。其实不止怕黑,前阵子楼里走了个独居的老奶奶,听说半夜在厕所摔了,第二天才被发现。从那以后,我一看见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就吓得头皮发麻。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拒绝。他把我的小床挪到他床边,中间隔着半米远,刚好够一个人走。“就这一次啊。”他一边铺被子一边说,“等天暖和了,必须自己睡。”
我使劲点头,心里却盘算着,等他睡熟了,就把脚伸到他被子里暖和暖和。
我家是两居室,我跟我爸住主卧,次卧堆着杂物。主卧的门对着厕所,厕所洗手台上嵌着面镜子,边缘磕掉了一块,晚上起夜路过,总觉得镜子里有东西跟着动。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很早。他白天在工地搬砖,累得沾枕头就打呼,“呼哧呼哧”的,像老旧的风箱。我裹着被子,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踏实了不少,没多久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前半夜睡得很沉,没做噩梦。后半夜不知怎么就醒了,醒得很突然,像被人推了一把。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刚好照到门口。
我爸的呼噜声停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像敲小鼓。我没敢动,保持着面朝房门的姿势,眼睛睁得大大的,适应了黑暗后,能隐约看见家具的轮廓。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了个东西。
在门口的月光里,站着个小孩。
那小孩看着跟我差不多高,瘦瘦的,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哭。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楼里哪个邻居家的孩子,深更半夜跑出来玩。
可我们这栋楼是老式单元楼,楼道门晚上十点就锁了,他怎么可能跑到我家卧室门口?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影子,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被子里很暖和,可我的脚却像踩在冰水里,凉得发麻。
那小孩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得更清楚了——是个男孩,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被一块布遮着,布是灰白色的,上面洇着几块暗红的印子,像干涸的血,边缘还往下滴着什么,在月光里闪着亮。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想喊我爸,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我爸还在睡,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没听见。
男孩的脸是青白色的,像冻了很久,嘴唇干裂,微微张着,露出点发黑的牙。他没看我爸,眼睛(或者说,遮着布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我,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越来越近。
我吓得浑身僵硬,像被钉在了床上,眼睛死死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躲进被子里,可手像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在离我的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地上的月光被他挡住,投下片黑沉沉的影子,把我的脚都盖住了。一股寒气顺着床腿爬上来,裹着我的脚踝,凉得刺骨。
然后,他蹲了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像骨头错位了。他的脸离我的床沿只有半尺远,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不是小孩该有的奶香味,是股土腥味,混着点铁锈的味,像刚从泥里捞出来。
“姐……姐……”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用砂纸磨过的玻璃,刮得我耳朵疼。
我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我是独生女,爸妈离婚后,我跟着我爸过,家里从来没有兄弟姐妹。他为什么要叫我姐姐?
男孩见我没应声,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快碰到床沿了。遮眼布上的血印子看得更清楚了,边缘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的,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姐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冷……”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伸向我的被子。那只手很小,手指细得像柴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腕上有圈红痕,像被绳子勒过。
我终于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往回缩,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我爸一下子醒了,猛地坐起来:“咋了?”
他的声音像炸雷,在屋里响起来。
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肩膀抖了一下,像被吓到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往门口跑,脚步还是那么轻,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地上的月光还是那道细长的光,刚才滴在地上的水珠也不见了,像从没存在过。
“做噩梦了?”我爸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洒满房间,驱散了不少寒意。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被惊醒的,“喊啥呢?脸都白了。”
我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有……有个小孩……”
“啥小孩?”我爸皱着眉往门口看,空荡荡的,只有厕所的镜子反射着点光,“大半夜的哪来的小孩?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急得快哭了,“他就在门口,脸上遮着布,还有血!他叫我姐姐!”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没再说话,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没人啊。”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
“不是!”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门口,指着地上的月光,“他就站在那儿!蹲在床边叫我姐姐!”
我爸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心很粗糙,带着点暖意:“别怕,爸在呢。肯定是你做梦了,你看这门,不是好好锁着的吗?”
我这才注意到,卧室门是关着的,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插得好好的。那男孩是怎么进来的?
“可能……可能是从窗户?”我往窗户那边看,老式的木窗,锁早就坏了,只用根木棍顶着。
我爸走到窗边,拔下木棍,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这么高,他怎么爬得上来?”我家住在四楼,楼下是光秃秃的水泥地,连个排水管都没有。
我没话说了,可心里清楚,那不是梦。那股土腥味,那带血的布,还有那声“姐姐”,都真实得可怕。
我爸把窗户关好,重新顶上木棍,又检查了一遍门插销,说:“睡吧,有爸在,啥也别怕。”他把我的小床往他床边挪了挪,几乎挨在一起,“实在怕,就拉着爸的手睡。”
我攥着我爸的手,他的手很暖,带着点机油味。可我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盯着门口,总觉得那男孩就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里看。
后半夜,我爸没再打呼,时不时翻身看我一眼,估计也没睡踏实。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那个男孩蹲在床沿,遮眼布掉了下来,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爬满了虫子。
第二天早上,我爸没去工地,特意在楼里转了一圈,问了邻居,有没有谁家的小孩半夜走失,或者脸上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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