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趴门的和尚(1/2)
我三岁那年的夏天,天热得像个蒸笼。我家那扇老木门被晒得发涨,关严了也留着道指宽的缝,从里面能看见外面的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冒白烟。
那天中午,我妈要去巷口的裁缝铺取衣服,临走前把我反锁在家里。“乖乖待着,别乱跑,妈半小时就回来。”她摸了摸我的头,手心的汗蹭在我额头上,黏糊糊的。
木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我妈蓝布褂子的影子很快拐过街角,消失在老槐树后面。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卖冰棍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从远处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蝉鸣,“知了知了”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没意思,又趴回门后,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瞟。青石板路上有只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慢吞吞地爬,留下道银亮的痕。
就在这时,“笃笃笃”,有人敲门。
声音不重,像用手指头关节敲的,三下一组,敲得很匀。
我没吭声,我妈说过,陌生人敲门不能应。
“笃笃笃。”又敲了三下,这次声音里带了点黏糊的湿意,像敲在泡过水的木头上。
“屋里有人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被太阳晒裂的土地。
我还是没吭声,把眼睛贴得更紧了,想看看外面是谁。
门缝里的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有个影子挡住了太阳。接着,一个脑袋慢慢低下来,凑近门缝——是个和尚。
灰布僧袍,光头锃亮,被太阳照得反光。他的脸离门缝太近,我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鼻子很高,嘴唇很薄,嘴角好像往下撇着,没笑。
“小施主,开门施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带着股土腥味,“贫僧化缘,讨碗水喝。”
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八仙桌腿上,磕得生疼。我妈没教过和尚算不算陌生人,只知道电视里的和尚都笑眯眯的,可这个和尚,看着有点吓人。
“我妈不在家。”我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和尚没说话,也没再敲门。我以为他走了,又把眼睛凑回门缝——他还在。
他没抬头,反而慢慢蹲了下来,直到脸和门缝齐平。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他僧袍上的味,不是香烛味,是股霉味,像墙角烂掉的青苔。
我和他隔着道木门,一内一外,都趴在地上,眼睛对着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两口井,深不见底。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缩在门后,像只受惊的耗子。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他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气吹在门缝上,带着点湿冷的黏意。
“不知道。”我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爬起来跑,可腿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趴着,眼睛死死盯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缝里,像块黑布,慢慢往屋里渗。
我突然发现,他的指甲很长,藏在僧袍袖子里,露出的一小截泛着黄,像老牛角。
“笃笃笃。”他又开始敲门,这次是用指甲敲的,声音尖利,“咔哒咔哒”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往炕头爬,手脚并用地蹬着地板,拖鞋都甩飞了一只。我扑到炕上,钻进绣花被单里,把头埋得严严实实。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咔哒咔哒”,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要把门板凿穿。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突然停了。
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被单上听。外面静悄悄的,蝉鸣好像也停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地撞着胸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刺啦”一声,像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是极轻的呼吸声,就在门外,隔着层门板,呼——吸——呼——吸——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我们家的木门的炕脚。
一股凉气顺着后颈爬上来,我猛地掀开被单,往门的方向看。
门缝里,那个光头不见了。
可门底下的缝里,有个东西在动。
是只眼睛。
黑沉沉的,正往上看,死死盯着炕上的我。眼白很黄,像蒙了层土,睫毛上沾着点灰,随着呼吸轻轻颤。
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就那么和那只眼睛对视着。
直到巷口传来我妈的声音:“囡囡,妈回来了!”
门底下的眼睛“嗖”地一下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听方向,是往巷尾的死胡同去的。
我妈打开门,看见我缩在炕角,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吓了一跳:“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我指着门,说不出话,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妈往门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蜗牛还在爬,青石板路上留着串模糊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尾,像没穿鞋踩出来的,沾着点湿泥。
“刚才……有个和尚。”我终于哭出声,“他趴在地上看我,眼睛在门底下……”
我妈脸色一下子变了,抓着我的手就往屋里拽,反手“砰”地关上门,锁得死死的。她的手在抖,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
那天下午,我妈没再出门,抱着我坐在炕头,手里攥着把剪刀,眼睛一直盯着门,直到太阳落山,巷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她才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趴门缝往外看了。每次我妈出门,我都把自己藏在炕柜里,捂着耳朵,直到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才敢钻出来。
可关于那个和尚的事,像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我总觉得他还在巷子里,在某个墙角,或者某棵树后面,盯着我家的门。
有天傍晚,我妈带我去买酱油,路过巷尾的死胡同。胡同口堆着些旧木料,有个穿灰布僧袍的背影正蹲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突然往我妈身后躲,拽着她的衣角,声音发颤:“妈……是他。”
我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拉着我就走,脚步快得像小跑:“别看,快走。”
“他在干啥?”我忍不住回头,那个背影还在蹲着,肩膀一动一动的,像在刨土。
“别问!”我妈厉声打断我,把我抱起来,大步往前走。
买酱油回来的时候,那个背影不见了。死胡同口的旧木料旁,多了个小土堆,堆得方方正正的,像个微型的坟头,上面插着根香,香灰已经冷了,弯成个圈。
“那是啥?”我指着土堆问。
我妈没看,抱着我径直往前走,嘴里念叨着:“野狗扒的,别管。”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抱着我的胳膊更用力了。
第二天,巷子里的王奶奶来串门,跟我妈说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就是那个游方和尚,最近总在巷尾晃……”
“……张寡妇说,夜里看见他在老槐树下烧纸,嘴里念念有词的……”
“……听说前阵子,邻村丢了个小孩,也是三岁多,他妈就离开一会儿,回来孩子就没了,门口也有串泥脚印……”
我妈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线轴滚到我脚边,缠着我的鞋带。她没捡,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好像那扇木门后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被锁在家里,敲门声笃笃笃地响,我趴门缝往外看,那个和尚还在,只是这次,他没蹲在地上,而是站在门口,光头凑得很近,鼻子都快贴在门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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