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趴门的和尚(2/2)
“小施主,开门呀。”他笑着说,嘴唇咧得很大,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塞着点黑糊糊的东西,像泥。
我往后退,他的手突然从门缝里伸进来,指甲又长又黄,抓着我的脚踝就往外拖。我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的脚踝被抓得生疼,像要被捏碎。
“妈!妈!”我大喊,可没人答应。
他把我往门外拖,我看见巷尾的死胡同里,堆着好几个小土堆,每个上面都插着根香,风吹过,香灰打着旋,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跟我走吧,那边有糖吃。”和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带着股霉味。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脚踝处还隐隐作痛,像真被抓过一样。窗外的月光照在地上,像条银蛇,从门缝里钻进来,爬到炕边,停在我的脚边。
我妈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不敢叫醒她,缩在她怀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秋末的时候,巷子里出了件事。
住在巷头的陈家,丢了只猫。那是只黑猫,养了三年,很通人性。陈家媳妇说,头天晚上还抱着猫睡觉,第二天早上猫就没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院里的水缸边,留着串模糊的脚印,和我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没穿鞋,沾着湿泥。
“肯定是那个和尚!”陈家媳妇坐在门口哭,“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在墙根下瞅我们家猫,眼睛直勾勾的!”
这话一出,巷子里炸开了锅。几家有小孩的,都把孩子看得紧紧的,天黑后就锁门,谁也不敢出门。
我妈更是紧张,把木门换了把新锁,还在门后顶了根粗木棍,晚上睡觉,总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可那个和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人见过。巷尾的死胡同里,那些小土堆还在,只是上面的香早就烧完了,被风吹得只剩个小土疙瘩。
我渐渐不那么怕了,只是偶尔路过巷尾,还是会忍不住加快脚步,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
直到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把整个巷子都盖住了,白皑皑的,像铺了层棉花。
那天中午,我妈去给我买糖葫芦,又把我锁在了家里。我坐在炕头看画书,听见外面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从远到近,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合上书,悄悄走到门后。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一组,敲得很匀,只是这次,声音里带着雪的寒气。
我没敢出声,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小施主,开门施主。”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混着风雪声,听起来更冷了,“贫僧讨碗热水喝。”
我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在墙上,冰凉的墙皮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门外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刺啦”声,和上次一样,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又趴在地上了。
我不敢去看门缝,也不敢去看门下的缝,缩在墙角,眼睛盯着炕的方向,心里默念着我妈快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声好像小了点,踩雪声又响起来,噔噔噔地,往巷尾去了。
我还是不敢动,直到听见我妈的声音:“囡囡,看妈给你买啥了!”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扒着门缝喊:“妈!他又来了!和尚又来了!”
我妈打开门,手里的糖葫芦掉在雪地里,红得像滴血。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往巷尾看。
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的死胡同,像没穿鞋踩出来的,每个脚印里,都积着点灰,不是雪的白,是那种脏乎乎的灰。
“他往那边去了!”我妈咬着牙,捡起门口的扁担,“你在家等着,妈去看看!”
“别去!”我拉着她的衣角,眼泪掉下来,“他会抓人的!”
我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只是抱着我,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巷尾,直到脚印被新下的雪慢慢盖住,变成模糊的一团。
那天下午,巷子里的男人们拿着铁锹和棍子,去巷尾的死胡同里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雪地上只有我们刚才的脚印,那个和尚的脚印,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死胡同最里面的墙角,堆着个新的小土堆,上面插着根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只小手在招。
开春的时候,我们家搬走了。我爸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带着我和我妈离开了那条老巷子。
临走前,我妈去巷尾烧了点纸,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站在远处看,死胡同的墙角,那个插红绳的小土堆还在,只是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粉色。
搬家的卡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绿,青石板路上,那只蜗牛好像还在爬,背着半透明的壳,慢吞吞地,留下道银亮的痕。
我以为离开了老巷子,就能把那个和尚忘掉。可我错了。
我开始怕所有穿灰衣服的人,怕光头的男人,甚至怕敲门声,每次听见“笃笃笃”的声音,我都会吓得往我妈身后躲。
有次在公园里,远远看见个和尚,穿着灰布僧袍,正在给人算命。我突然就哭了,拉着我妈的手往家跑,嘴里喊着:“他在看我!他眼睛在门底下!”
我妈抱着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很多道理,知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鬼怪,知道那个和尚可能只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游方僧,或者是个吓唬小孩的坏人。
可我还是怕。
怕木门的缝,怕趴在地上的影子,怕黑沉沉的眼睛。
去年,我回了趟老巷子。巷子里变了样,很多老房子都拆了,盖成了新楼房,只有我家原来住的那栋还在,墙皮斑驳,木门换成了铁门,冷冰冰的,没有缝。
巷尾的死胡同还在,只是被砌了道墙,堵死了。墙根下,长着些野草,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站在原来的家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过去。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铁门底下的缝里,有个东西在动。
是只眼睛。
黑沉沉的,正往上看,死死盯着我。眼白很黄,像蒙了层土,睫毛上沾着点灰,随着呼吸轻轻颤。
我吓得猛地后退,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我再看时,门底下的缝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像只眼睛,在地上眨了一下。
我没再停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老巷子。
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三岁那年的夏天,那个趴在门后的下午。蝉鸣,阳光,蜗牛,还有门底下那只眼睛。
也许,他从来就没离开过。
他还在那条巷子里,在某个墙角,或者某扇门后,穿着灰布僧袍,光头锃亮,等着哪个小孩趴门缝往外看。
等着和他,隔着一道门,一内一外,眼睛对着眼睛。
而那道木门缝里的光,和门底下的眼睛,会永远留在我记忆里,像个没做完的梦,在每个安静的午后,轻轻敲我的门。
笃笃笃。
三声一组,敲得很匀。